一
自从参加了工作,除了寒假、暑假和秋假,我一般不在家里住。平时都是星期日早上回家,下午就又返回学校。这对父亲来说,可能既不情愿又深感内疚。
于是,经常自己一人过的父亲,就只盼着每个星期我回家。
这一天,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都发现父亲在家里等我。
这一天,不管有什么事,父亲都可不做,专在家里给我做饭。这也就是父亲的每个星期日。
“注意,门框太低了----”每当我进门,父亲就那个高兴。这里提到门框太低,没有我有多高的意思,只是为了说明那土坯房的矮。
我回家其实就意味着父亲为我做饭,为我服务。虽然父亲乐意这样,也不能让我像别人那样恋家赖家。下午三四点钟时,我又要回校了。回家一次,常常吃一顿饭,说不上几句话。
“只见他回家和离家,这之间就不见他从屋子里出来。”我的乡邻常常对父亲这样说。我不知父亲听了之后到底会有何感想,但隐约感觉他肯定怕我不爱这个家,怕我星期天不回这个家。尽管他的星期天只有一件事要做:等我回家,然后一直待命到我离家。哪怕看我脸色不高兴,哪怕我因风雨或寒冷而发火。
父亲是经常喝酒醉酒,但他从没忘记哪一天是星期天。有时等了一天我没回去,不是父亲搞错了,而是我有事或因有雨没能回去。
如果雨是在我到家之后下的,父亲就忙着为我返校而出去借雨衣,好像这下雨全是他的错!然后无所谓似的对我说:“以后雨天或者天冷就不要回来了,时间长了我到你那里去一趟就行-----”
肯定是为了让我能多回一次家,并没有钱的父亲却先于我买了雨衣。
雨声淅淅沥沥,心情烦烦躁躁,这下在星期天里我回家前的雨啊。这种时候,往往是:先盼雨停,然后又怕雨不下------一不下雨了,父亲肯定又在一直等着-----而大半天过去了,让我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那个时候,那难走的土路。
每当过完星期天返校时,父亲就在胡同口,穿着那件青大衣送我。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防雨御寒的,我只知道,秋冬天,父亲只有这件青大衣。这件青大衣,远看像一件棉大衣,其实并不保暖了,下边是棉花疙瘩,上面其实只是两层布。
由于自己不干体力活,所以父亲连我的旧衣服也没拾到几件。陆游有诗说“有衣可典不为贫”,而父亲呢,无衣可换算不算?
现在只记得父亲经常问我要的是旧鞋,因为在砖厂干活最费鞋。
不喝酒时的父亲穿着我的有点旧的白色回力鞋,显得好精神。
二
“快回家吧,帮父亲一块办办年。”放寒假了,还得有老师催促我几次我才回家。回到那无院墙、无锅屋、无厕所、只有孤单单两间土草房的我的家。
“放假了,怪不得当老师的回家了-----”其实一点不想回家呀。
屋子里也够脏的了,回家睡觉时必须有一张报纸才能放衣服,平时连放衣物的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似乎记得乡邻的家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不在屋里烧火做饭罢了,只不过有人勤于收拾整理罢了,而父亲是不大注意这些的。
“麻雀也得有一个屋山头-----你只要有七百元钱,我一定给你盖起一座像样的房子来的,现买也能----”热心人曾经几次这样对我说。
父亲盖过新房,现在的这两间草屋就是。这是母亲在世、家境较好时的家业。母亲有病去世后,父亲就再也没有能力另盖新屋给我,他甚至都没有能力把院墙圈起来。
到家一看,父亲给我床上铺了个草褥子,就是用白棉布缝了个大袋子,里面填上干净的麦瓤。我就晚上摊开来睡,白天就折叠起来。
而父亲差不多就睡的地铺。干完体力活又长时间不洗脚的父亲,伸在潮湿的破被子里的滋味不是不难受,只不过过度的劳累使他任何条件下的睡眠都又香又甜。
我在家里看见父亲很辛苦,也允许他喝点酒,但这个时候父亲又往往咬定牙根说不喝。“我说不喝就不喝,我觉得很清楚,最近不喝身体就好多了。”
父亲上过学,识字明理,不喝酒时就是好。
寒假结束了,父亲发话了:“你明天就开学了,我提个建议-----我这就去瓶涩酒来今晚上你也喝一盅----”
父亲一边说,一边起身,试探性地看着我,“我这有钱-----卖粮食的钱-----”
我特别记得,母亲在世时,我家早就扯了电线,安了电灯。每风过年,屋里的箱箱柜柜,缸缸罐罐上,就都贴上了父亲亲手写的“酉”字的红纸,喜*红庆**火,可后来父亲却过得连起码的生活必备用品都没有了。
我只怕我不在家时,父亲的酒从此又要开戒了。
三
我在外上学时,农村土地正好实行承包责任制了,父亲自己一人在家干农活,忙里忙外,多需要一个帮手或者一种陪伴啊。寒暑假回家后更是发现,父亲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在生活,更不像在信里为安慰我、让我注意身体多吃菜吃饭而编造的那样自己在家里的生活是如何如何的自在如意。
参加工作后,农村学校虽然也有秋假,但因两地的农作物不大相同难以有相同的假期,所以,也还是从未真正帮助父亲干过农活。
有时星期天回家赶上了,父亲也多不让我插手。“不,我来,你的手嫩。”
有时候本打算回家就是干活的,可倒好,帮了倒忙,又反而会让父亲不忙别的专门为我做饭了。
父亲就是这样,不想让我分担他的任何辛苦。父亲对我的感情倾注可谓非同一般了。
但父亲的田地很少有好的收获过。他从不舍得花上本钱和耐心种地,有时甚至因为喝酒耽误了种地。
之所以提到秋假,是因为当时学校里闲地也很多,种有多种农作物,收获时我也要领着学生们忙乎,忙完之后便宜地卖给需要的老师们,也可以留一点帮助家里。
什么时候收获了,就要当天带回家去,因为学校里的老鼠特多特凶。
送东西回家时,我就要先有思想准备了,因为父亲不知道我回家肯定又是醉着的,这也是我除了星期天一般有事情也不回家的原因。我怕父亲醉酒让我看见了,我们双方都难堪。但只要不喝酒,父亲就绝对是个好父亲。
所以放下东西就回学校,遇不着父亲也不去找。
四
父亲醉酒是出了名的,在我们村子里是没有不知道的,和我半路上说话的人谈的差不多也都是父亲醉酒时的事。
可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好好的,高高兴兴的,忙这忙那的,甚至不嫌麻烦,经常包水饺给我吃。“给你做饭也高兴。平时自己一人做饭倒不忙,可最后饭做好了又不想吃了。所以一阴天下雨或放工很累时,喝盅酒也就算了。”
我本来想劝劝父亲的,看他那么开心,又体会到父亲的不容易,也就作罢了。
但时间长了,关于父亲醉酒的事我也还是知道的越来越多。
原来,他能在我每次回家之前先好好的喝过醉过一次,然后在我回家当天能忍住不沾酒边,这样我就不会亲见了。这也是别人一开始并不好意思直接对我说什么的原因。
但当我知道父亲最近又醉过,于是就不再有刚才路上还打算好好劝劝父亲的那种心情了。
而父亲一看我的脸色,也就只有更殷勤了。
“我给你做好饭了,出去一会就回来------我不惹事-------”
父亲这一走,我往往更来怕,怕父亲长时间不回来,那就真又喝酒了。
“你的话我记着呢,‘多吃饭,少喝酒’。你看,我不喝酒脸上就胖了-----”父亲并没有走远,我放心了。但这种放心,持续不了几天。身在学校里,可心中有事似的,常常不能宁静下来,有所担心,有所牵挂,就怕家里出事。
五
有一次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三奶奶,她扶着我的自行车车把不让走。
“别给他钱!给他的钱全让肚子里的酒给烧没了----你就让他就他的老本糟蹋去----他不喝酒时我经常说他,也只有我还能说说他----他也说的头头是道,可实际上根本做不到,一转眼的功夫又醉了-----忽忽忽一趟,忽忽忽又一趟,不丢人吗?再说鞋子一年也比旁人多穿好几双------”
父亲喝醉酒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醉了可能睡大觉,父亲醉了偏偏到处转。
“砖厂上发了工资恨不得三五天花光它,没钱了就卖几个鸡蛋换饭吃,那点粮食早就卖没了,真不知他怎样想的-----他喝七分钱的酒,还得喝两次:放电影前喝一次,散电影后喝第二次----他曾拿鸡蛋去养鸡场换那些叫花子要来然后卖给养鸡场当饲料的煎饼吃,你知道吗?”
我村子里的好友从来不在我面前提父亲醉酒的事情,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怕我知道后让父亲受不了。
其实父亲喝酒并不多,但一喝就醉,一醉就到处乱转,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去。
“唉,家里没有女人当家,不知听谁的----不说了,他大哥,快回家吧-----”
正像三奶奶说的那样,如果母亲在世,父亲肯定不会这样的。但那时的我,只觉得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就行了。为了弥补同父亲交流少,给父亲订了报纸和杂志后,也就以为在这方面补上了。其实父亲何尝不像我一样也需要一个像模像样的家,一个温馨快乐的家,一个完整团圆的家啊。
六
父亲不会骑车,无论去哪里都是步行。父亲年轻时以拉地排车为生,练就了一双好腿脚,所以父亲的脚力一般人难敌。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身体健壮,父亲有的是力气。
师专两年的寒假暑假,都是父亲步行接送。
工作后的学校离家有十八里之遥,父亲也都是走来走去。有时学校分了煤炭,也是父亲用小车推回家去。我的自行车、手表、小收音机,也是父亲徒步进城买来的。
我结婚时,父亲把大床从城里拉到白沙埠。父亲一生很少生病,偶尔感冒,让他看,总说不要紧,说不喝酒就好了,然后又说多吃饭就行,最后说多喝水也管用。而往往不看也能真好了。
但没想到九二年的那场病,先是好了,第二年又犯了。
父亲一生有一大懊悔,就是没钱给母亲及时看病。而我现在也在懊悔,当时没钱给父亲及时查病看病。
父亲去世,已有二十四年了啊。
以前只生气父亲的醉酒,而现在是时时在回忆父亲生活的极其不容易来了。
2017.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