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富强 | 新码头印象

近日,长阳歌舞剧团老团友覃社,绘画了两张龙舟坪“新码头”的素描,勾起了我儿时的一段记忆。
龙舟坪“新码头”。据有关资料介绍: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县有关部门想借清江之利,发展水运交通。尽管轮船未到,先修了码头,冠名“新码头”。
有一年涨大水,一艘从宜都开上来的小火轮,好不容易到达龙舟坪。水退后,开不回宜都,停在那里好长时间,有近千人围观看轮船。县照相馆的师傅拍成照片,放在橱窗展示。直到又一次涨水,小火轮才乘机赶紧离开。从此,再无小火轮开来过龙舟坪。
我初识“新码头”是一九六五年腊月。那年放了寒假,快过年了。在资坵法庭工作的父亲,说是年底到县城开总结会,要我随湾里柳姑妈到县城去一趟,可能是让我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当年,我们队里有两位长辈在龙舟坪工作:一个是瓮桥边李作金大爹,在县副食品公司。柳姑爹在龙舟坪小学,且都是炊事员。在我心中,当炊事员可是一件美事,至少不会饿肚子,凡是弄好吃的总是他们先尝,好羡慕他们。
听母亲讲,到县城龙舟坪有三十里山路,一般要走半天。县城很大,只有“新码头”那里最热闹。给我的印象是:“新码头”一带肯定好玩!
那天吃过早饭,临走时,母亲给了我几角钱,说是别让柳姑妈出过河钱。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到县城。一路上觉得非常新鲜好奇。
从老家章家榜出发后,每走过一个地方,柳姑妈都要说出一个地名,当时,我只记住了爬上最高的山坡叫“望山土”。再走过两、三里缓下坡路,远远望见一棵髙大的柏树。柳姑妈说,这里叫“柏大仙”,离龙舟坪不远了。
来到那棵两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柏树,树底下有一家小卖部。这里是通往龙舟坪的必经之地,凡从磨市、救师口方向来往的路人,都在这里歇歇脚,喝点水。我们也在那里歇了一会。
休息片刻后,绕过那棵大柏树,再往前走,是一个大峡谷。左边是几十米高的悬坎,右边靠山边虽然有石头砌成的台阶,歪歪扭扭,很容易滑倒。柳姑妈一再提醒,千万要小心。拐过一道弯,来到谷底,两边是俏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从沟底流过,冬天水小,只有在靠山边的拐弯处,才能见到较小的水潭。柳姑妈讲,这条沟叫“叹气沟”,有七里路长。
路在小溪上弯来拐去,走过一个榨房,再拐几道湾,往前又是一道陡坎路。
左边是一道瀑布,从高坎上直冲下沟底,形成一个绿茵茵的水潭,哗哗的流水声在山谷中回荡。右边是望不到顶的陡岩,有一段是用铁錾子,一锤一锤錾下来的,岩壁上留有一道道的錾子印。好险峻!我几乎是侧着身子,面向岩壁,走一步,站一步,再走一步,再站一步,慢慢挪下去的,生怕有个闪失。
再走过几十米的一段平路,从右侧十几米高的岩缝中,流出一股山泉,水清缝小,有人用卷着的一片树叶,夹到岩缝里,当作水管,洗手、洗脸、接水喝。听老人讲,生水喝了拉肚子,咱不敢喝,只用双手捧接了一把水,漱了漱口,怕一拉肚子,到了县城有什么好吃的,就白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段地方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龙门春水”。是龙舟坪“八景之首”。
经过半天的跋踄,我和柳姑妈终于来到清江南岸边——渡口坪,周围有几户土起瓦盖的老房子。对面是一片又长又宽的大石滩,石滩上面是县城龙舟坪。咋一看,好长好大!心里好髙兴!我终于到县城了。
渡船就停在江边,上了渡船,船老板三十多岁,很清瘦。等了一会,上来几个人,有人叫他向师傅。又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来。向师傅收完每人五分钱过河费,解开缆绳,就开船了。
向师傅先用竹篙推开渡船,往上游撑了一段,返到船后,推起双浆。腊月间,已是枯水季节,他好像没费多大气力就过河了。
北岸是一片河滩,向师傅挂好双浆,操起那根竹篙,将船撑到一个用木马、木板搭成的跳板前,往船头碗口大小的圆洞里,插了一根木桩子,就将船固定住了。船上人踏着跳板,来到石滩上。


走过一片石滩,来到新码头。只见一条条大青石板,砌得整整齐齐,踏上去非常平稳。左右有好几丈宽,上下共三级,每级有近二十步台阶。两旁各有一个排水用的斜面沟水槽,十分光滑。这码头,这台阶,好气派!比老家学校门口那十几步台阶大多了,无论下多大雪,冻多大凌,都不怕滑倒。
不过,感到不快的是,靠下游那个斜面槽里,流出一股污水,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流到石滩上,留下一滩一滩的水渍地,不经意地长着一蔟蔟的“辣蓼子”草。覃社团友寥寥几笔,构画出了当时的情景。这么好的台阶旁怎么会有这么一处烂地。那时,也不时兴环保,洪水一发,一冲了之。
爬完三级台阶,来到街上。迎面是两层楼的清江饭店,往前,往左,往右都是梳子背形的“三合土”街面。心里想,县城里的人好会享福哦!走路脚下不会沾泥。
那时的龙舟坪小学离“新码头”不远,即现在的县歌舞剧团,转弯就是。
学校放了寒假,只剩几个后勤人员值守。当天,学校杀了一头猪,柳姑爹和几个人正忙着。午饭早已过,讲了几句话,柳姑爹从抽屉里摸出一大把角子钱,一斤粮票。要我们到旁边清江饭店买点东西吃,说晚饭还早。
我和柳姑妈来到饭店,推开店门。饭厅好大,好气派!摆了七、八张桌子。这可是当年龙舟坪最大、最豪华的饭店!玻璃橱柜里放着用土钵子蒸熟的蒸肉、扣肉。一口大铁锅,四、五个格子的大竹篾蒸笼扣在上面,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油香味。
一问营业员,蒸笼里有菜包子,糖包子,肉包子。柳姑妈问我吃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肉包子。”营业员问,是大是小?大肉包子七分钱一个,小肉包子五分钱一个,都是一两粮票。“大肉包子,捡十个!”柳姑妈发话了。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大盘肉包子,整整码了三层。那包子是真大,白嫩白嫩,做得十分讲究。包子顶端上一杠一杠的皱褶,似一朵盛开的野菊花,镶嵌在白面里,散发出浓浓的麦香味。掰开一小部分,就露出肉馅。是用菜薄刀剁成的肥肉丁和萝卜丁,掺和在一起,分不清那是肥肉,那是萝卜。生姜、葱花、祘苗等辅料一应具全。尽管还带有一股毛腥味,但这烫烫的,辣辣的猪肉包子,比老家包着酸盐菜、黑黢黢的苕面粑粑,那可是强多了,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可吃着吃着,总觉得嘴里好像不对劲,吐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块未剁烂的猪皮,上面还留有几根又粗又黑又硬的猪毛,怪不得嚼不动,咬不烂。抬头想告诉柳姑妈,包子里有带毛的猪皮。只见她两眼盯着玻璃窗外,拿着包子细嚼慢咽,遇有嚼不烂的猪皮肉馅,看也不看,往手心轻轻一吐,顺手往桌子底下一摔,手在“围腰子”上一抹,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窗外凡有与她年龄相仿,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走过,特别是烫了发形的,走了好远,还在像看“西洋镜”似的赶着看。尽管包子里有带猪毛、嚼不烂的肉皮馅,可能实在是饿了想吃,不一会,每人五个大肉包子吃完了。
吃到带猪毛的肉包子,算自己倒霉,不过,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
晚饭后,父亲来到柳姑爹处,讲了一会家常话,回到他开会住宿的地方,即现在的粮食商业城靠清江边出口处。
第二天早饭后,父亲开会去了。我一人漫无目的地沿街转悠。沿着老一街东边转到县人武部,这里是东街的尽头。左转到老县政府门前,见有两尊大石狮子,很是威风,院内长着几棵古老的大柏树。抬头望山边有一个岗楼,下面门牌上写有“长阳县公安局”的字样,里面有一个看守所。一名解放军叔叔背着枪在上面站岗,肩头上的枪刺闪闪发亮。心想,长大了我也要当解放军。再沿着现在的龙舟大道,那时还是一条泥巴路,很少有汽车驶过。周围的房屋最高两层,十分破旧。逛了一圈后,又转到了“新码头”。
在“新码头”上,见几个年龄相仿的儿子伢,在上侧那个水槽里蹓滑滑梯玩,坐在干水槽里,滑的好快。滑过一级,慢下来后,又滑过一级,你来我往,好不快乐!
我也忍不住想去滑一滑,咦,坐在上面,老是滑不快,用手撑着往下蹓,还是蹓不快。仔细一看,其它伙伴们屁股底下都垫有一个圆圆的鹅蛋石,我也去寻了一块石头,垫在屁股底下。“哗”的一下滑出去了,第一次玩,重心没掌握好,速度太快,身体向后一仰,“嗡”的一声,后脑勺撞在水槽底上,不一会肿起一个大包。被那几个儿子伢好一顿嘲笑。
昨天吃肉包子,猪毛扎嘴。今天来玩滑滑梯,后脑勺撞了一个大包,倒霉极了。
那时的“新码头”,是长阳县城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一街和二街的结合部,二街的街头是一个茶馆,来喝茶聊天的人络驿不绝。还有理发店,杂货店等。向前左边是百货大楼,穿过龙舟大道是新华书店,加上清江饭店,人员来来往往,十分繁华。
特别是到了年关,金子山,九木溪等一带的农民,卖柴火,卖山货,卖蔬菜都集中在这里。那年头,没封山育林,时兴烤白炭火,有人挑来用篾筐装的木炭,当地也叫它“白炭”。用竹子做的“担夹子”挑来的大柴,用背架子、钎担等工具背挑来的小柴,即树桠枝柴。在新码头一摆一大串,谈好价格,可直接送到家里。
还有核桃、板粟、柿子之类的山货干果。印象最深的是红红的、软软的,靠近尾部有一道圈圈的大牛柿子,两分钱一个。那时,一盒火柴两分钱,一个牛柿子正好买一盒。我花两分钱买了一个牛柿子尝鲜。吃那种软软的柿子,有个窍门,只能咬开一个小口,慢慢地吸。也是没经验,咬了一个大口,柿子汁从里面流出来,手上、袖口、胸前衣服上都是黄粑粑的柿子汁。赶紧跑回柳姑爹处,用水洗,毛巾擦。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人背时,鬼推磨,屙尿打湿脚。吃个软柿子还整的狼狈不堪。
第三天回家,走下新码头,想到好不容易来到县城,尽碰到些倒霉事,边走边嘀咕,这地方不好玩。
打那以后,虽多次到县城,再也没有去清江饭店吃过肉包子,也不敢去玩滑滑梯。倒是经不起又大又红牛柿子的诱惑,再去买了一个。那卖柿子的老乡递过来一根麦杆,往柿子里一插,轻轻一吸,好甜,好爽!
上世纪七十年代,新码头上盖了一栋楼,叫“春水楼”。

又过去了二十多年,高坝洲、隔河岩水电站的修建,“新码头”、“春水楼”、彻底消失了。龙舟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城区建设发展,商品房的开发,处于黄金地段的“新码头”一带,均建起了住宅楼,底层开了一家餐馆,叫“食锦园”,生意还比较红火。
斗转星移,四季轮回。天底下还真有“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的巧合。二0一八年十月十八日,我们长阳六中首届高中班同学,四十八年后,举办第一次同学会。第二天过河上果子岩游玩,上了机动船后,问与我年龄相仿的渡船师傅,是否记得当年渡口坪码头的向师傅,他说那是他父亲,已去世多年。他叫向兴国,与老伴在渡口坪开了一家“农家乐”,以抬格子蒸肉为主菜,正是我们中午要去的最下边的那家。凡到他家就餐的人员均免费接送。子承父业,不过,他开的是不用摇浆的机动船。
五十五年过去,“新码头”的依稀记忆,是那样的难忘!(图:覃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