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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默默接过箱子,艰难地一顶,将箱子推进了屋里。
几年不见,父亲老了很多。新长的白发没有人再给他染,衬得他瘦弱的脸更没有生气。
郁青抑制了一路的泪水,在父亲冷漠僵紧的表情下,终于咽了下去。只是这一咽,她闻到鲜血的味道。
当杰克伸手去摸父亲的耳朵时,他终于还是笑了,“比照片上好看。”
他的声音颤抖着,让人不忍心听。父亲还是从前那样不善表达,这样也好,就不用眼泪来掺和这僵硬的久别重逢了。
社区工作人员离开后,临走时在门上贴了封条。郁青和小杰克还需要在家待七天。小杰克似乎也适应了这漫长的生活,不再吵着要玩儿秋千和滑板车了。
母亲的照片摆在电视机旁,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扎着黑纱,前面摆着苹果和香炉,灵堂和电视机一左一右,到底有些不伦不类。
照片上的母亲显得太过年轻,也许病来如山倒,她抽不出时间去照张遗像吧。父亲从来不是个讲究的人,母亲能有个这样像样的灵堂,他已经很努力了。
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她来国外探亲。
那次郁青小产,她在身边照顾了三个月,那时候她还没有退休,白天买菜做饭煲汤,晚上网络办公,批阅各种文件,离开的时候累得头昏眼花,腰都伸不直了。
临走时母女俩还闹了别扭,因为母亲把控制的“大手”伸向了女婿安德鲁。
“半年后就可以再怀孕了,生的时候我正好退休,过来帮你们带孩子。”她用流利的英语说。
安德鲁摇着头,“郁青需要休息,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恢复。”
“六个月还不够恢复?别让她喝冰水,也别老吃冰淇淋——”
“这简直毫无根据。”
“有没有根据你说了不算。”
安德鲁摇了摇头。母亲在的这阵子,他们在生活习惯上已经有过多次交锋,而他永远赢不了母亲。
他伸着脖子嚷:“这次是意外怀孕、意外流产,也许我们都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孩子,我们需要再想一想。”
“结婚生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想的?”母亲对着郁青讲中文。
安德鲁皱眉朝郁青使眼色,郁青朝他笑笑,不做解释。
母亲直到上飞机前还在叮嘱郁青要孩子的事情,安德鲁的意见无足轻重。郁青敷衍地答应,将她推进了安检口。
谁曾想,那一次,却是永别。
临退休的前一个月,母亲身体里发现了恶性肿瘤,已经扩散了。之前就有疼痛,她只当是工作劳累,咬牙忍过去了。她一向坚韧,这一次,终于败给了肿瘤。
病魔是如何让父母慌张、忧郁和忙碌,郁青在大洋彼端一无所知。
说好了母亲退休要再去一趟,她找借口便搪塞过去了。再过了半年,郁青又怀孕,直到生产前,母亲都没有要过去的打算。
母亲的反常终于让郁青觉出端倪,在她的再三逼问下,父亲才说了实话。郁青因此早产,小杰克出生在2019年3月。
郁青拉着小杰克在母亲的遗像前跪下。小杰克不大会跪,一会儿趴着,一会儿坐着,对照片里的人也不肯多看一眼。
“算了,起来吧!你妈不在乎这些。”父亲端上了茶水和几样零食。零食的袋子都没拆,想来是他专门给小杰克买的。
小杰克被吸引过去,嘴里发出“咕嘟嘟”的声响。父亲拆出一块儿小蛋糕,他立刻就抢在了手里。
“那阵子多亏了肖锋,他之前给肿瘤科几个大夫都打了招呼,让多关照你妈。唉,以前咱们那么对人家,人都不计前嫌,想来真是不好意思。”
郁青没想到,父亲会提得如此突然,他大概以为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就该心如止水了。他不知道的是,仅“肖锋”的名字,就足够让郁青在原地颤栗不止。
父亲拿了灵堂前一个苹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水果刀,埋头开始削苹果。父亲没有看她一眼,这让郁青觉得很安慰。
“他一回来就去病房看你妈。那些病历啊、用药啊、方案啊,他都细细地看。你妈那个性格你不是不知道,什么都要闹个明白,主意还多,肖锋也不烦,就一条一条给她解释。后来科室里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说我是肖主任的舅舅,你妈是舅母,最后连护士都对我们很照顾。”
郁青认真听着,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他过得怎么样?”“他结婚了吗?”“他别来无恙吗?”可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问出口了。
“妈咪!”小杰克把一根鳕鱼肠探到郁青嘴边,示意她打开。
“听说小孩子这个过敏那个过敏的,我也不会买。都是母婴店里的东西,你看看他能不能吃。”
父亲的小心让郁青心疼。
“能吃,他是中国人,什么都能吃。”郁青帮小杰克将火腿肠咬开。
“那就好。”
“爸,这还得你陪着我们,这周也不能去公园下棋了。”
“不碍事,吃的用的我都准备好了,咱就在家跟杰克玩儿。”
“爸,你给他取个中文名儿吧!”
“好,我想想,我想想。”父亲笑了起来。
能源学院和医学院不在一个校区,并不常打交道。可郁青和肖锋还是认识了。两个人参与的建模比赛都闯进了决赛,因为集训,在十二号楼教室相遇。
郁青队建的模型简单说来是个锅炉,她总觉得单调乏味,而肖锋建的模型是心脏,被红的蓝的血管环绕,有种怪异的美。郁青觉得稀奇,时不时跑过去看。
“这跟我们的锅炉也差不多嘛,流来流去的。”郁青举着她的咖啡杯。母亲是研究院的高管,父亲是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从小家庭条件优越,她又是学霸,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傲气。
肖锋的同伴田冬年被逗笑,可是肖锋没有。他瞥了郁青一眼,低头去翻书。
“你们这,能动么?动起来看看!”郁青继续问。
“怎么不能动?”田冬年把键盘拉到面前,一通乱点,可是心脏一动不动。
“嗨,肖锋,什么命令来着?”他扭头求救。
肖锋扬了扬下巴,探出手来,在屏幕上敲了一行指令。立刻,红的蓝的血管开始闪闪发光,互相流通。
“我们这项目叫‘心动’,你们的呢?”田冬年扭头。
“还没想好名儿呢!我说叫‘大锅大炉’,他们几个不同意。”郁青道。
“大锅大炉,真够逗的。”田冬年道。
这次肖锋笑了起来,他的手从键盘上拿开,郁青看到他袖口裂得不成样子的线头。
肖锋比郁青大两级,难得可贵的是,一个医学生,程序却编得很好。
他有个二手笔记本,“L”和“O”被烫得不平整,他还在坚持用。他整天穿那一件外套,却总是很干净。几天后,袖口也被他缝上了,是很细的针脚。
“我们队全靠肖锋,我们两个都是充数的。”田冬年跟郁青他们打扑克的时候嚷嚷,远处的肖锋却在埋头编程。
“他不怎么爱说话啊?”郁青问。
“学霸不都那样嘛!”
“我不是学霸吗?”郁青笑道。
“得!我说错了,你是学霸,他是学神!”
郁青扑克输了,请全体同学喝咖啡。她混不吝买了十几杯咖啡,同学们欢天喜地,肖锋却一直在角落里摆弄他的模型。
咖啡到了,却没曾想被肖锋拒绝,郁青很没面子,自然不开心。
一个傍晚,郁青打车回家,远远看到公交站牌前等车的肖锋。她放弃了已到手边的出租,赶过去扯住了肖锋的袖子。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肖锋满眼诧异,竟红了脸。“什么啊?”
“我给大家买的零食你一口不动,我买了咖啡你也不要。”
肖锋不好意思,小声道,“这边人多,到那边。”
离公交车站十来米远的公园边,肖锋红着脸道:“没有啊,怎么会有意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要我的咖啡?”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而且都下午了,当然不敢喝。”
“我不信!”
“那你让我说什么呢?”
郁青盯着他,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大家都是同学,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
清汤寡水的一句话,倒真让郁青舒服了很多。
“好吧!有意见你就直说,我最讨厌人藏着掖着。”
肖锋点头,嘴角似有笑意。
“联系单上有我电话,有意见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肖锋打电话当然没有意见,却是各种有的没的小借口。比如借一本书,比如捎个盒饭,更比如打招呼说你好、再见和晚安。
而郁青比他更主动,有事儿没事就凑到他的电脑旁边,有的没的东西跟他聊很久。
一个没有人的傍晚,肖锋一脸真诚地告诉她,他的父亲在八年前因病去世,因为治病掏光了家底。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决心当一名医生,如果未来身边的人身体有问题,他会懂得更多。他上大学才第一次喝咖啡,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大家喜欢喝那么苦的东西。
“我不会轻易喜欢一个东西,比如咖啡,也许未来会吧,等我挣了钱,我可以试试各种口味。而我喜欢上一样东西,就不会放弃了。”肖锋握住了郁青的手。
本部和医学院相距五站路,每次见面,郁青都去公交站等他,走时再送他上公交。
从公交站到学校园书馆,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樱花道,两人在一起时正是初春。樱花盛开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色。
他们踩着薄薄的花瓣,脚步也会变得很轻,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仿佛握住一丛美丽的蝴蝶。
“我是你的初恋吗?”郁青问他。
“不然呢?”
“那你也太惨了,二十岁才初恋啊!”
“只要它长久,多晚都不怕。”
郁青不在乎肖锋家境不好,更常常谨慎地照顾他的面子和心情,不去高消费的场所,也不主动花太多的钱让他不舒服,吃饭就是食堂,偶尔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一起看电影,只看学校五块钱一场的。
环境不重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可是郁青隐约知道,母亲不会看得上他,所以她一直小心地隐藏着,直到母亲联系好了留学中介,开始催着她考托福。
“最好硕士博士一口气上完,以后当大学教授,那样才算体面。”
“我还要回来呢!”
“出都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我们当年是没这个条件,你现在多好,父母给你把路都铺好了,你只管往前走,还回什么头?”
“我走,你们怎么办?”
“我们退休了过去找你啊!你放心,这几次出国开会,我可是单位英语说得最溜的。”
“我不去。”父亲摇了摇头,“我英语不行。”
“不行赶紧学啊!”
母亲从来都是这样,她在单位当领导惯了,从来听不得不同意见。郁青就这样被她逼着报了各种英语考试。
“你跟我一起出国好了,你成绩这么好,正好出去读博。”郁青提议。
“导师已经帮我联系好医院了,我想工作了。而且我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啊——”肖锋揉她的眉头,“别不高兴啊,你出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管几年,我都等你,你还怕什么?”
“不是,我不是担心嘛,怕你被别人抢了。”郁青始终无法说出母亲想让她留在国外的事情。
肖锋将她搂进怀里,“我认定了你,就不会再看别人一眼。说了等你,就一定会等。哪怕三十岁,四十岁,只要你还肯要我,我就还是你的。”
郁青感动不已,扑在他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从小就有强势的母亲替她安排好一切,郁青几乎失去了为自己做决定的能力。
她习惯了屈服于母亲,母亲似乎永远都是对的。先出国读书再说吧,也许硕士毕业母亲会改变了主意,毕竟父亲一直嘟囔着他退休了要回老家种花种草。
再或许,肖锋也许有一天愿意为了她到国外去也不一定,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总有办法在一起。
可母亲还是知道了肖锋。那天晚上郁青一直联系不上肖锋,母亲却在晚上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我知道肖锋了,也和他谈过了。他答应不再干涉你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和他分手了。”
“什么?”郁青被吓了一跳。
“你从上大学起我就给你说过别谈男朋友,谈了也是要分手的,你不听,还找了个那样的。听说是单亲家庭出来的,妈妈还没有正式工作。你也是,什么人你都看得上啊!当然,现在不说那些话了,解决了就好了。”
即使在那个时候,郁青也不敢跟母亲生气。她害怕母亲的目光,害怕她发怒,更害怕她跟自己冷战不吃不喝。
在母亲面前,她永远只有懦弱,仿佛那是母亲连着她的生命一起匹配给她的东西。每每回想起那个晚上,郁青都恨不得冲回去抽自己两巴掌。她多么看不起自己。
原来母亲打听到了肖锋的消息,并跑去找他谈判。
郁青想象得来她会说些什么,比如“她早就替郁青规划好了出国这条路。”比如“你们的家庭地位并不匹配。”比如“你们现在分开对谁都好。”母亲的嘴巴长而薄,面相书上都说那样的嘴巴最爱说刻薄的话。
肖锋失踪了三天,郁青找到他时,他藏在一个网吧里,忙他的论文。他头发乱七八糟,面容憔悴,还顶着两个黑眼圈。屏幕上还是那颗当年的心脏,只是血管更加密集了。
郁青只顾找他,当她坐在他身旁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妈找你了?”
他点头。
“对不起。”
他依然不说话。
“她总是那样,很不尊重人。”
“没关系,毕竟我还没什么值得她尊重的地方。”
“你别这样。你要是有气,就发出来。”
“我能有什么气呢?她是你妈妈,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郁青知道,肖锋不过是正话反说,故意气她。她越想越难过,眼泪哗哗流了下来。肖锋见状,被吓得慌了神,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等他给郁青擦了眼泪,两个人又重新和好了。
直到郁青离开,他们都没有再分开,母亲的阻碍,却让他们愈加坚定了。
他们偷偷约定,等郁青读完硕士就回国,或许到时候郁母就改变了主意,或许,郁青那时候就有了与母亲抗争的勇气。
因为恋人的支持,郁青很快适应了国外的生活,而肖锋也顺利毕业,并在导师推荐下进了附属医院成为心脑血管科的一名医生。
时间的车轮缓缓向前,异地恋对两个心意坚定的年轻人来讲似乎不是什么问题。他们在邮件里互诉衷肠。天高水远,可是未来可期,他们以同样的心情珍惜着那份爱情。
晚间,小杰克已经睡去。书房的灯还亮着,郁青热了一杯牛奶,轻叩了书房的门。父亲伏着桌上,手边是厚重的字典。
“也翻不出什么好名字。要不,叫郁继常,好吗?”父亲的表情显得谦卑。
郁青点点头。母亲姓常,叫继红。爸爸的心思她明白,她也觉很好。
“你妈一定会高兴,可惜她到死都没见到小杰克,这是她一生的遗憾。”
“我没见上她最后一面,也是我一生的遗憾。”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谁都没有想到。”
“爸,我这次回来,不想走了。”
“哦?那安德鲁怎么办?”
“我们离婚了。”
父亲手上的字典突然坠地,空气中响出一声清脆的“啪”。
郁青弯腰,将字典拣起来,“这次回来机票难买是一方面,离婚手续啰里啰嗦又是另一方面。难过的时候,几次想在电话里告诉你,可是想想我妈,想想你要照顾我妈,后来又操劳我妈的后事,就一直没说出口。”
郁青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流下了眼泪。原来年纪大了人也会变得脆弱。
郁青忍着眼睛,简单地向父亲讲了她俗气的离婚剧情——在杰克不到一岁时她发现安德鲁出轨,而且他毫无悔意,并坚持离婚。
他说他不适合婚姻,他想要自由。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在财产分割上退让半分。他起诉到法院,把怀孕起便离职在家的郁青打了个措手不及。
“孩子,你受苦了。”父亲噙着眼泪。两行泪水在憔悴的脸上显得那般突兀。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一张餐纸,抹了眼泪,又擤了鼻子。
郁青的泪汹涌而出。父亲在国内扛下一切无非是想要她过得幸福,可是她不争气,她没有幸福。在父亲的泪水面前,不幸福就是一种罪过。
“我对不起你和我妈。”郁青泣不成声。
“是我们对不起你啊!孩子——”
在安静的夜晚,父女二人哭成一团。
郁青等在医院的楼下。约好的三点,已经三点二十了,他还没有出现。郁青握着手机,却犹豫不知该不该拔出去。
远远地,他小跑过来,戴着口罩,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太阳穴涨得通红。他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胖了一些,脸圆润了,眼镜片也更厚了。
“不好意思,有个病人要会诊,耽搁了一会儿。”他神态自若,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客气得恰到好处。
“是我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门诊楼前人流如织,近处导台的护士向患者指示核磁楼的方向,远处保安在和一个司机争吵着什么。
每个人都很忙碌,阳光也与往日无异,普普通通的中午,没有人知道看起来同样如此普通的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更没有人知道郁青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那边商场有很多地方可以坐坐。”郁青问。
“对,新开没多久,就去那边吧!”
两个肩膀隔出宽宽一道缝隙。肖锋走路依然很快,郁青费力地跟着。刚走出大门,一辆电动车猛地冲过来,肖锋一把拉过她的胳膊,两个身体刚贴在一起,电动车离开,他松开了手。
“外卖员跟医生一样,都要赶时间。”他笑道。
郁青笑笑,怅然若失。
两人在窗边坐下,不远处可以看到医院大楼,花神咖啡环境优雅,伴着轻轻的英文歌曲,喧嚣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两人摘掉口罩,郁青要了美式,肖锋要了拿铁。他点咖啡,倒轻车熟路的感觉。
她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喝惯了咖啡,怕轻视了他,只好闭嘴。那些贫寒的曾经,或许是他不愿意回忆的内容。
寒暄两句,郁青切入正题。
“今天来主要是想感谢你。我妈生病那段时间,你帮了大忙了。”
“老同学嘛,客气什么。”
这个称呼让郁青心里很不舒服。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说呢?
“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不值什么钱,还希望你收下。”
盒子里是一条名牌领带,曾是郁青买给肖锋的礼物。她打算那年圣诞节回家来亲自送给他,可是回国的机票还没订,肖锋在邮件里提了分手。
那条领带一直在她的箱子里,跟着她辗转了好多年,既不舍丢弃又不愿意转手送给别人,就一直留着,这一刻才送到他手上。
离婚后,她带三岁的儿子回国,却意外重逢年少时的初恋男友
肖锋接过盒子,轻声道“谢谢”便放在了手边。
他的不经意让郁青有些失落,“不打开看看吗?”她问。
“哦。”他又拿起来。
一条蓝色的领带,上面有粉色的细纹。她一直觉得他像蓝色一样成熟稳重,而粉色,是校园里樱花的颜色。
“喜欢吗?”
“嗯。整天都是白大褂,还真没太多机会系。”他笑笑。
郁青低头,有隐约的哀愁。
“下周要去开个会,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他像看出了她的心事似地补那么一句。
一瞬间,郁青仿佛重回当年,当年他就是这样对她的情绪变幻了如指掌。他曾说她是最单纯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眼底。现如今还是这个样子,没有半点长进,也不知是好是坏。
“工作,还好吗?当医生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你呢?”
她有一腔的话要说,她独在异乡的孤独与痛苦,她对他的想念,可是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洗涤的透着陌生的脸,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当年的骄傲与自信荡然无存,她只剩一颗疲惫的心。
“也还好。”她淡淡道。
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躲过她的目光,端起了咖啡杯。
空气中有种怪异的氛围在弥漫,是逝去的岁月重来缠绕,亦或是如今的身份再也不配去碰触情感,郁青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但她只是知道,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依然吸引着她。无论曾经那个青年如何蜕变,那些真诚与勇敢、他们共同珍藏的记忆,都在熠熠闪着光辉。
“我约你见面,你太太不会介意吧?”她终于问出了口。
“我还没有结婚。”他放下咖啡杯,“听叔叔阿姨说你已经结婚了。”
作茧自缚般,郁青愣在那里,“我——”她脸发了烫,舌头在嘴巴里蠕动,“我单身,我——我离婚了。”
他猛地瞥向她,目光如炬。可是那个目光转瞬即逝,他又端起了咖啡杯。
“我还有个儿子,快三岁了。”
他开始咳嗽起来。她从来不知道,咖啡也能呛人。
“毕业后我去了纽约,换了新城市,人生地不熟,租的房子漏水,还有老鼠。起先工作也不顺,换了好几次,也怪折腾的。
安德鲁对我很照顾,就在一起了。我不喜欢纽约,整天闷闷不乐,他就带我去了加州,他的老家。在那里,我们结婚了。
后来过不下去,又离了。本来想早回来的,孩子太小,还在为离婚扯皮。好容易婚离了,又买不到机票,直拖到现在才回来,连我妈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郁青絮絮叨叨说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不愿意给外人提半个字的痛苦,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给肖锋。就像拧开水龙头,水自然而然地向外流。
肖锋认真听着,低头不语。
“还是要谢谢你,听我爸说我妈生病期间你帮了大忙——”
“很艰难吧?”
“啊?”
“一个人在外面,租房、搬家、结婚、生子、离婚,一路上带着孩子回来,都是一个人——”
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也湿了。如果他不会重复这些,她也不会觉得那样委屈。她点了点头,“的确,不容易。”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郁青连着几个晚上睡不好。他至今没有结婚,莫非有什么隐情?可当年明明是他坚定的要分手,还说出他已经有女朋友的话,怎么,他们没有走下去?她想要主动联系他,想问个明白,却总觉不妥。
他现在是年轻有为的医生,而自己却是个历经沧桑的失婚妇女,怎么说她也配不上他。前尘旧事,又有什么值得追问的?可是因为思念驱使的冲动却总盘旋在胸口,让她不安。
一直犹豫着,矜持着,却没想到,周五晚上十点多,他竟然打来了电话。
“接得真快。”他笑道,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正好在手边。”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跟同事吃完饭,喝了点儿酒。”
“你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给你打个电话。”
“想起什么了?”
“想起,想起你了。”
“你在哪儿呢?”
他愣了一会儿,道:“在学校呢!吃完饭想走走,离学校近,就进来了。”
四月,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郁青心里涌出一股暖意,恨不得立刻就奔去找他。可是床边小杰克睡得正憨,他的小脸似乎能将她立刻拉回现实。
“很久没来了,花开的真好。”他说。
“这么晚,还能看见啊?”她笑。
“有路灯啊!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回到学校,站在樱花树下,站到他身旁。恍惚间,仿佛她又看到了他那张年轻的脸庞,看到他眼角的笑意。
“太晚了,不打扰你了,你快休息吧!”他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嗯,好。”
“晚安。”
“晚安。”
说完,她挂了电话。窗台上月光皎洁,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满脑子都是路灯下满天的樱花,当他踩着花瓣走过那条小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郁青坐了好久,拔通了肖锋的电话,“你还在学校吗?”
“走到校门口了,怎么了?”
“你等我,这会儿打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肖锋愣在电话那头,许久,他说“好。”
郁青将小杰克托付给父亲,披了外套就出了门。坐在出租车上,这才想到自己粉黛未施。
整天在家带孩子,上次化妆还是见肖锋那天。可是不重要了,当年的她就是这样素颜,她不怕素颜,只怕被他看到眼角的沧桑。
远远地,她就找到了他,如他所说,他站在樱花道口的雕塑旁。他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侧脸在路灯下发光。
看见他的瞬间,郁青就被拉回现实,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而是中年人了。
“嗨!这么快!”他笑道,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郁青气喘吁吁,“操场好像翻修了,害我找了半天。”
“早就翻修了,你的确是太久没回来了。”
“是呀,有十年了。”
“去那边走走?”他指了樱花道。
她点头。
两双脚又一次踩在花瓣上,樱花的味道并不浓郁,却很独特。
“没想到你会来。”他说。
“我有个问题——”
“什么?”
“当年,为什么跟我分手?”
肖锋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都没回过神。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小声道。
“如果你不那么绝决,或许我的人生会大不一样。”
肖锋长舒一口气,咬着嘴唇,却没有说话。
“我都不敢想我是怎么度过那个冬天的。我一个人在宿舍哭了两个多月,古人说的断肠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了。圣诞节千里迢迢赶回来,你一面也不肯见我,还让田冬年告诉我你已经有新女朋友了,让我不要缠着你。唉,长那么大,从没受过那样的委屈。”
肖锋又舒一口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唉”。
“是真的吗?那时候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你相信吗?”他停住脚步。
“相不相信,有什么用吗?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死也不肯见我。我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我以为,这些事情我永远都不用告诉你。但是,现在告诉你,也有些不大合适。”他在犹豫。
“为什么不合适?”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这让我很难去谈论过去的事情。”
“我妈又找你了?”
肖锋的表情很难看,“她去找了我妈妈。她大概是看了你邮件还是怎么的,知道了咱俩没有分手。”
郁青愕然,这才想起家里的电脑上有她的账号和密码,大概母亲就是从那里发现的。
“她从学校要到了我家里的地址,去了我们家。我不知道她给我妈说了什么,但是我妈妈赶过来,她希望我跟你分手,她说我配不上你,让我不要太自私,会耽误你的前程。”
郁青惊讶万分。
“算了,都过去了。”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尴尬。
“于是你下定决心跟我分手,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
“我没有办法,我也要顾忌我妈的感受。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攀龙附凤的人,我也有自尊心,我也爱面子。更何况,那时候我也认为你母亲替你做那样的决定是好的,在国外你会过得更幸福。”
郁青冷笑道:“看看我现在。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满意,你会不会满意?”说完,眼泪珠子“吧嗒”就滚落下来。
“对不起。我们都没有办法预测未来,不是吗?”
郁青擦着眼泪点头,“对,也许,这就是命吧!”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阿姨住院的时候,叔叔会那么轻松的提起你,大概他对以前的事情知道的少吧。我从他那里知道你结婚了,但是不知道你有了孩子,又离婚。我还以为你生活得很幸福,终于过上了你父母给你规划好的生活。”
“从你跟我分手起,我再也没有办法幸福。”郁青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心里的委屈依然在盘旋。
“我太懦弱了,向我妈妥协,向生活妥协。落得今天这个局面,全都是咎由自取。如果我坚持毕业后回国,也许人生也是另一个样子,至少,你那个谎言,就能被我识破了。”郁青破涕而笑。
“不,是我太懦弱了。”肖锋一脸严肃,“再加上年少清高。只知道分手时的洒脱,却不知道背后的痛苦。”
“痛苦吗?”
肖锋望向远方,“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回来看看,幻想你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我从来没有想到——”
“没想到我会这么狼狈?”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他笑起来。
“别跟我说你太忙了。”
“的确是太忙了。”
“女朋友总谈过的吧?”
肖锋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相亲过,可是面对别人,怎么都不对劲,不管谁,都拿来跟你比,比来比去,实在没意思。”
突然的心悸几乎将郁青击穿,接着,他握住了她的手,“我考虑了好些天了,如果你还看得上我,咱们重新开始吧?”
郁青慌在原地,汗涔涔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该是你看不上我吧?我是个离婚妇女,还带着个孩子,而你是事业有成的名医。”
肖锋笑了起来,“当年你是*干高**子弟,而我妈下岗,我还是单亲家庭,你也没有看不上我,不是吗?如果我在意这些配不配的俗事情,当年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他用手撩过郁青的头发,当他的指尖碰过她的脸颊,她几乎颤抖起来。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如果你也一样,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两行清泪淌下,郁青狠命地点头。
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雨洒落,路灯光亮过天上的月亮,两个身影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原标题:《想你时有樱花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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