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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业生

1976年6月的一天,我背着行李卷和一包袱煎饼到公社砖厂报到,大队安排我来砖厂当工人。我当的这个砖厂工人,一分钱工资没有,只挣大队的非包工(统筹工分),并且自带行李和熟食,厂里只管开水和住处。我们工人住在三间屋一囗的大通铺上,一人只占大半米的铺位。

我上班干的第一项活是刨土、洇土。就是将生土从土崖上一点点刨下,堆成大堆,灌上水洇透。第二项活是供土压砖,就是用小铁车将洇好的土推到压砖机旁,由专人除到压砖机内压砖。刚开始,我就干这两项活,天天刨土、洇土、推土,天天和土坷垃打交道,比地地道道的农民和土坷垃打交道还多。

过了几天,各工序人员工作轮换,目的是让所有工人,什么活也能熟练地干。我轮换的工作是运砖坯,就是将砖机压出的砖坯用地排车运到晒坯场晾晒。这是一项力气活,一般不让女工人干,女工人都在晒坯场花砖坯。

我将空地排车尾部对正压砖机出砖平台,平台两边各有一名工人将压出的砖坯抬到地排车上。刚压出的砖坯没有硬度,在地排车上只能放一层。等砖坯摆满地排车,我就双手用力把住地排车两把,并向前用力拉。如果两手把不好车把,地排车就会不走正道,所以两手在向前用力拉的同时,还要用力稳住车把。

砖坯要拉到晒坯场晒干,然后集中到大棚仓库里。晒坯场是由多条南北走向的凹形通道和凸形平台组成。凸形平台是晾晒砖坯用,凹形通道是运砖和排水用。遇到下雨时,在晾晒的砖坯上盖上塑料纸和稻草苫子,雨水从塑料纸上流到凹形通道被排出,以保晾晒的砖坯不被雨水浸泡。

在晒坯场,有两名女工人(也有部分男工人)在通道两边。当砖坯运到时,他们手握有两条平行钢条的手杈,横着插向地排车上的砖坯中部,再用另一只手附助着,将几块砖坯搬到凸形平台上。刚压出的砖坯只能摞几层,等砖坯晾结实后,再花开晾多层。砖坯全部干透后,集中运到大棚里,等着装窑烧制成品砖。

因为砖厂刚建,没有大转窑,只有一口小立窑,建大转窑的砖由小立窑烧制。小立窑建在高土崖上,形状像个大沙瓮,直径约四米,深约六米。点火在底部专挖的小通炉里,上面摆一层砖加一层煤,一直摆满立窑。出地面将砖和煤摆成倒瓮形,周围用泥封严,顶部留冒烟口。点火后,煤从底部往上燃烧,等全窑的煤烧完,砖坯被烧透,冷却几天就可以开窑出砖了。

出窑是男工人的活,每次出窑我都参加。一开始,从上面揭去封泥,直接往外接传。人与人间隔几米远,第一人两手夹起三四快砖,向后一甩,第二人双手接住,做一个缓冲动作,接着将砖甩给下一位,最后有两人负责将砖垛成垛。整个传砖动作,一气呵成,犹如一条传送带在运砖。当砖出到立窑底部,难度就大了。这时,我只穿一点点衣服在窑底往窑口甩砖,窑口有专人接。由于窑深,所以一次只能甩两块。窑内温度还接近四十度,在底部往上甩砖的人,被烤得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带着尘土从额头往眼里流,眯得双眼视觉模糊。有时砖抛不到位,两块砖就会掉回窑内,这是很危险的。有一次,我刚要低头搬砖,两块砖从窑口落了回来,在窑底一弹落在我的脚面上。我疼得一腚坐在窑底,用手捂住脚面。虽脚面没被砸破,但有一大块已发青。在一边的工友说:“初业生,你还很幸运,如果掉下来的砖砸你头上,你的头非开瓢不可。”听了工友的话,我确实有些后怕。

烧了几立窑砖后,厂里开始建大转窑。为什么叫大转窑?这是因为转窑内的烧砖空间围着窑中部转一圈。大转窑图纸显示,窑的顶部是平的,像一个小操场的椭圆形跑道,跑道处开了许多投煤孔。转窑四周向外开了许多门,烧砖时门密封,出砖时打开门往外运砖。转窑内是在跑道底下建的循环空间,空间装满干砖坯,砖坯之间有能从上往下落煤的空隙。点火后从顶部投煤孔不断投煤,使其连续燃烧。等干砖坯烧透后,再往前面投煤孔投煤。后面烧成的成品砖冷却后,就可以从边门运出,另一端继续往前面装砖坯。这样循环操作,一次点火就会连续出砖。

在建转窑之前,先打地基。地基挖好后先打夯,把地基夯实,以防地陷。一支夯由七人操作,一人掌夯杆,六人牵夯绳。当掌杆人的打夯号子一喊,六牵绳人手中一起用力,并大声一吼,一百多斤重的大夯飞向空中,然后重重地落在地基上。夯石上下几次往复,地基就被砸牢。

为使打夯人劲往一处使,并调节工地气氛,领夯人喊出各种号子。我们全体打夯人,在领夯人号子的引领下,一齐“哎嗨哟”,一齐用力。有时领夯人看到眼前的景物,还来一段即兴发挥。

一天午饭后,我们在领夯人的号子声中,打起了沉重的大夯。

“叫声同志们呀!”

“哎嗨哟!”

“咱们加把劲呀!”

“哎嗨哟!”

“夯夯打得实呀?”

“哎嗨哟!”

“转窑建得好呀!”

“哎嗨哟!”

“为的是多出砖呀!”

“哎嗨哟!”

“好砖盖新房呀!”

“哎嗨哟!”

……

“叫声同志们呀!”

“哎嗨哟!”

“快向路上看呀!”

“哎嗨哟!”

“来了位大姑娘呀!”

“哎嗨哟!”

“长得真漂亮呀!”

“哎嗨哟!”

同志们都去看漂亮姑娘,手里的劲没使到一块。最后一个“哎嗨哟”刚喊完,短夯杆顶部就戳到了我的眼眉处。我的眼眉处被戳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滴在了地上。

在场的厂医快速从医药箱中拿出药和纱布、胶布,给我包扎好。我对领夯人说:“老蔡,我受伤全是你喊号子喊的,你不喊路上来了美女,工友们就不会分心,用力就不会偏。我也看了那姑娘一眼,根本不漂亮,比我们打夯的小齐、小文差远了。”领夯人老夏说:“我只想着给大家提提精神,没想到大家看姑娘分了心。”身边的小王又调侃我:“初业生今天真幸运,如果夯杆再往下戳一点,你就成独眼龙了。”我说:“什么幸运?我两次幸运都被伤了,难道我就没有不受伤的幸运?”

我工伤休息两天后继续干活,这次是给砖机供土。没干一会砖机就坏了,这样的毛病出现好几次了,坏的都是同一个零件。在他们维修的时候,我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分析故障原因是洇土略干了些。我对厂里聘请的压砖技术员说了我的看法,他理都没理我,仍然自行其事。结果,砖机修好了,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坏了。技术员不得不让工人将土洇得再湿一点,从此,砖机再也没有坏过。

在劳动休息的时候,工友们都会在一起聊天,大家无话不说。有一位工友叫王西昌,他有点文才,经常说出“风光旖旎”“七月流火”“燕鹊安知鸿鹄之志”等句子。还有一位工友叫刘景诗,话语也很多。当他说起姐姐时,脸上带着很自豪的表情。原来他姐姐是高中毕业,现在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我一问,才知道他姐姐是我高中同学。这让我产生了很大的自卑感,心想:“同样是高中毕业,人家干民办教师,而我在这里刨土块。”

砖厂有两位最漂亮的美女,一位姓文,一位姓齐。她俩特别爱和我说话,有时主动找话茬。我正青春年少,也知道她俩为什么主动和我说话。但砖厂不是我的归宿,扎根农村不是我的理想。我还有数学家梦要做,还有物理学家梦要做。所以,当两位美女说些赞美话的时候,我都是嘻嘻哈哈装傻打岔。

在转窑建设的同时,三十五米高的烟囱也在建设中。当烟囱建到约三十米的时候,有几个工友非约我去爬那三十米的高烟囱不可。我说:“我不敢爬,我从小恐高,从来没爬过高树。”有位工友说:“没问题,比爬树好爬,烟囱一边有一磴一磴的脚梯。”几个工友也在一边劝我:“只要手抓牢,脚蹬实,不要往下看,只顾往上攀,就能爬上去。”工友们都说得这么详细了,我再不去爬,也不好意思了。

我跟着工友们来到烟囱下,他们几个先上,我在中间,有两位工友在后。我们一起往上依次攀登,我虽心里害怕,但还是很冷静。我不去想,也不往下看,只是每爬一磴,就死死抓住金属方框。直到看见第一位工友顺利爬上三十米的工作台,我们也不感到紧张了,才一个个顺利登上工作台。

工作台围了烟囱一圈,外边有金属栏杆。在上面看,在建中的烟囱是一个大圆环,圆环上放着一根很长的标尺,标尺有刻度,最中间吊一根很长的细绳,细绳下端拴一个圆锥形铅坠。工友们都不知道标尺和铅坠有什么用,我向他们解释:“这标尺和铅坠的作用是保证建的高烟囱和水平面垂直,防止烟囱倾斜。”他们还是不知道在施工中怎么用,我也没上来看他们怎样施工,我还是凭想象进一步解释:“每垒一层砖,他们都将标尺放在新垒的砖上,使长细绳下端铅坠的锥尖对准烟囱底座的中心(中心处有一亮灯泡),上面调整垒砖的位置。这样,不管烟囱垒多高,都会垂直水平面,不会出现倾斜。”各位工友听了我的解释,都说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们在工作平台上,围着烟囱转了几圈,看了远处的风景,又很小心地从烟囱上倒着一磴一磴退到地面,各人的心情都放松下来。

每天的重体力劳动,使全体工友都很疲乏。生活的困苦,让工友们营养严重缺乏。我们每天都是煎饼、白水、咸菜,每人的嘴里都淡出个鸟来。

一天晚饭后,我对工友们说:“今晚咱们打牙祭去吧!”王西昌说:“打什么牙祭?”我说:“今晚咱们到弥河滩杨树林里摸节留追(也叫知了猴)去吧!”听了我的话,大家一致同意。

我们几个人拿着两个大搪瓷缸子和几把手电筒来到弥河边的杨树林。这时,节留追正从地里躜出来往树上爬,差不多每棵树上都有。我们赶紧用手电筒照着,一棵树一棵树地快抓。如果抓晚了,节留追就会爬到高处,我们就够不着了。我们七八个人,在弥河滩一大片杨树林里,转游了一个多小时,抓了满满两大缸子节留追。

回到住处,工友们都没想出怎样吃,要炒没油和锅。我说:“王西昌,你买的半包袱盐还没拿回家,今晚贡献一小把。再找两把除土的大铁锨,用清水刷干净,把节留追用盐水泡了,放在两个锨头上,用两块砖支起,底下烧些干树枝,一顿美餐就成了。”几个工友按我说的去做,不一会就用两个锨头“炒”熟了一堆美味。我们每人吃了几十个,十分解馋、过瘾。

吃完节留追,王西昌说:“苟富贵,无相忘!”我说:“天下苦秦久矣!”王西昌说:“我们不管是谁,将来富贵了,有了白馍吃,有了肉吃,都不要忘了我们今天晚上吃的大餐。”我伸出右手掌,掌心向下,说:“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接着,几只大手盖住了我瘦弱的手。

第二天,我们又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这一天公社*党**委调整了厂部领导班子,换了新厂长。

新厂长叫王兴义,他是于家庄大队人,曾当过于家庄大队的大队长。

1975年冬天,公社战山河民兵连在王坟滩围河造田。那时我被安排在政工组,和杨成义、齐风信负责写工地广播稿,并负责出工地壁报栏和《王坟滩战地》油印小报。王兴义是施工组组长,管着几个施工员,负责划任务、收方验方等。

我和王兴义等家远的施工员和政工人员,就住在石家河村西北角潮黄烟用的地窨子里。王兴义很喜欢喝酒,每天晚上都喝。那时没有什么好菜,舀一勺猪油炖一棵白菜,就是好的下酒菜。有时只有一盘咸菜,老王照样喝得有滋有味。

有时老王喝高兴了,说:“小初,喝一盅。不喝酒的男人不是真男人。”我招不住劝,就咬咬牙喝一盅。结果,我的脸一阵发热,立即从脸红到脖子。王兴义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小初这个男人是假的。”

王兴义到砖厂任厂长的第一天见到我,还是笑着对我说:“小初,你也在砖厂干,天天和土坷垃打交道,真是瞎了你一肚子高中文化。”

听了王兴义的话,我无奈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当这个搬土块的工人,还是村干部给足了面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好好上班。有时挖土捣土,有时给砖机供土,有时运砖坯、倒晒砖坯,有时装窑出窑。天天把汗水撒在砖厂的每一个角落,天天累得筋疲力尽。

1976年10月的一天,我正在认真地刨土倒土,汗水湿透了衣服。我刚要拄起镢头歇口气,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初业生!你来办公室一趟!”我一回头,才看清是王兴义厂长在喊我。我便拍打了拍打身上的土,跟着王兴义来到了办公室。

来到厂办公室,我发现于家庄联中的校长陈曰勋也在这里。我刚一进门,陈校长对我说:“于家庄联中的孙德喜老师被推荐上临朐师范去了,学校决定让你去代他的语文课。”

听了陈校长的话,我感到很突然,便说:“村干部能同意吗?”陈校长说:“已和村里打好招呼了。”我听了陈校长的话,说:“陈校长,数学是我的强项,教语文怕不能胜任。”陈校长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上高中时语文也很好。”陈校长对王兴义说:“让初业生明天就去于家庄联中报到。”王兴义很痛快地说:“好!没问题,这下初业生可找到用武之地了。”

第二天,我背起行李卷,告别工友们,跨出砖厂宿舍大门,走向了一条改变人生的路。

作者简介:初业生,男,1957年生,石家河宝畔台村人,退休干部。退休后爱上文学,喜欢回忆回忆过去的事,并用文字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