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周刊| 香港林映辉散文诗选

文|林映辉

散文诗周刊|香港林映辉散文诗选

途中读诗(二章)

过年读里尔克

又是一年,我还是没有抵达故乡,母亲在围炉时把我念一遍,在念经时又把我念一遍。老家的月光一如既往地皎洁,只是月亮缺了一角。

我在城市一角,把年过得尽量像过年,我买了春联,年糕,年花,果盘……,但还是少了年味,年味是墨水、炊烟、木炭、烤河豚、滷猪脚、凤凰单丛……的味道。读诗,可以解愁,今晚我读里尔克的诗。里尔克,终其一生都在漂泊,都在寻找他的故乡。他出生于奥地利,而后流离于德国慕尼黑、法国巴黎、瑞士苏黎士……。他在流浪中写诗,写信。1902年27岁的他,在巴黎写下《秋日》:“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我们读诗,但好像是诗在读我们,每个人的孤独是不一样的,但故乡是我们的精神皈依之处,此刻即永生,冥冥中似乎已注定我们一生都在漂泊,因为我们无法做到把异乡当成故乡。诗人在给女友莎勒美的信中写道:“您知道吗?倘若我假装已在其他什么地方找到了家园和故乡,那就是不忠诚?我不能有小屋,不能安居,我要做的就是漫游的等待。”说得太对了,我也只忠诚于南方那片海,那个有涛声有风暴的小岛,忠诚于烧着木炭的那火炉,忠诚于墙壁上的那张挂相,忠诚于脸庞挂着笑意的母亲……。这才有了“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的情怀。旅途太长,生命短暂,我坐在书桌前读着或长或短的诗,享受诗意的孤独,在孤独里过年。

夜读•特朗斯特罗姆

气温骤降,冷。因为冷,我喜欢冬天,冬夜让四野变得寂静,小屋变得温馨,不爱说话的人可以依赖他的眼睛,在这个只喜欢评论而不喜欢阅读人的时代,夜读是一件奢侈的事。因为冷静节制,我喜欢特朗斯特罗姆,他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南城山路大街38号4楼的书房,深居简出,要么写诗,要么弹钢琴。他是位没有野心和抱负的诗人,一生只写了两百首诗,有时一年只写了三首诗,先生说:是诗找上你,而不是你去找它。诺奖在缪斯女神的引領下,精准找到他家,按响了很久没有响过的门铃,让他的妻子莫妮卡不知所措。此时,先生已中风失语,右半身瘫痪,但他的轮椅推动了诗歌的进程,他的安静节制是上乘的人品和诗品。

诗集的234页在风中发出声响:"厌倦了所有带来词的人,词并不是语言/我走到那白雪覆盖的岛屿/荒野没有词。"今夜,我也没有词,没有酒,自从友人去了埃及,我就没有与人碰过杯,只在书桌上与文字打交道,我更多时候像一件油漆未干的漆器,与人保持着距离。友人说埃及也不许喝酒,这样多好,彼此清醒地活着,清醒地说着故乡的街名,惦记母亲的煎饼,清醒地吩咐彼此要“出入平安”。冷冽的风,吹着不眠的诗集,我想起先生曾说: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

散文诗周刊|香港林映辉散文诗选

过冬(三章)

小雪

十一月,寒风瑟瑟,草木凋零。但诗意没有凋零,我和姐姐继续论大海星空。凋零的是母亲的微笑,她像位称职的后勤部长,压低音量告诉父亲,米缸将空。牧羊人,采药人,打柴人……

纷纷踩着十一月的石块,翻山越岭,各取所需。我坐在灶台前,有时烧水,有时烧饭,把聂鲁达的诗集架在腿上,当我读到《如果白昼落进》:每个白昼 / 都要落进黑沉沉的夜……。有只脚在我心里打滑,有块大石从我脑袋翻落……我马上拉回自己,那念头一现即散。确凿,是有东西飘落下来,是雪花,但又不止是雪花。人间寒冷,山路湿滑。我往灶膛又加了一根木柴,又轻声祈祷一遍……。

终于,母亲的声音从巷头传来,我双手如门向她打开,她挑着两大捆枯木,头发沾着雪霰,笑容如腊梅绽放。“山岭,雪大吧?”“小雪、小雪而已……”有母亲在的地方,才是心之处。我安心读完聂鲁达的诗歌:你要很有耐心 / 打捞落下去的光明。

大雪

雪,像松口的布袋洒落下来的盐,由小及大,从十一月洒到十二月。户外,大雪封道,寸草不生,寸步难行,给了我们赋闲在家的理由,冬闲,可养身,也可养性。翻山越岭的帆布鞋终于可以脱离山脚了,颠簸的渔船也可以在港湾躺平了。

雪包围着小屋,我们围绕着火炉。小雪大雪,烧火不歇,松木烧出很软的火,我们说着遥远的话,炉虽小,但大有作用,可取暖,泡茶,煨番薯。家中粮食已有所蓄备,接下来要蓄备的,就剩知识了。书桌上堆栈着如积雪般厚的书籍,那是我和姐姐买来的或借来的:《活着》、《霜冷长河》、《月亮与六便士》、《乞力马扎罗的雪》……。我们捧着番薯嚼著书,当时还不知,雪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一笔财富,还是一笔债务。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雪让我们找到了精神归宿。

过冬

没有过不去的冬,只有过意不去的人和事。这些年,经历了一些生离死别,人也开始容易感伤。提起一些名字,会盈眶;读到一些诗句会悲怆:“他年芋火谈空夜,雪屋松窗约过冬。“冬风北吹,生活的凛冽总要面对,我常对自己没尽全力之事感到懊悔,对力不从心之托感到羞愧。我要对自己诚实,就像雪花对这世间光明磊落。

夜有寒意,黑有敌意,人有失意,但心不能寒。烧火,温酒,煮茶……这些外在的暖是短暂的,想在寒冬走得更远,必须做一个有温度的人,这才是长久之计。冬来冬往,长路漫漫,何以过冬?我只要两样免费而又无价的东西:柔软的阳光和柔软的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