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就交好运的莲花镜(三):莫测的路

看一眼就交好运的莲花镜(三):莫测的路

这是一座过于古老的小城,街路狭窄,房屋拥挤低矮,唯一的几条柏油路和几幢破旧的高楼是这座小城曾经繁华的象征。然而家住农村的人们还是拼着命地往这里挤,毕竟这里是座城嘛!

一路的颠簸和憋尿,使水莲暂时忘记了失恋的痛苦。从大客车上一下来,水莲就迫不及待地直奔车站后面的公厕--她已经在车上憋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了。五百多里的路程并不遥远,可因为路难走,再加上停车的地方较多,大客车从早晨七点起程,足足颠簸了八个多小时才到城里。这中间,水莲曾上过一次厕所,后来人越上越多,挤得人都悬了起来,所以要想下车,那真是太不容易了。--于是,水莲只好那么干挺着。在最难熬的时候,她甚至想到过死…… 那时她人生的全部意义,都落在那一泡尿上了,什么张石,什么进城,与撒一泡尿相比,都太微不足道了。

可以想象,当水莲终于把小腹中积存的废水全部清除干净时,她的感觉有多么的顺畅!她轻轻快快地走在古城的柏油路上,一切烦恼都不见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进城的目的。她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路边一个紧挨一个的杂货店、粮店、医院、旅馆,欣赏着城里面无表情、匆匆而行的人们,当她看见有的路段正在扩修,便想起绿萍几天前写给她的信来,信中说:咱们县马上就要变市了,不但要多盖楼,宽修路,听说还要修公园呢…… 水莲想起这一点,就着急起来,这一着急,所有的烦恼就都回来了。

水莲走进路边的一个杂货店,在柜台边转了好一会儿,才选购了两样水果,因为她还得到四舅那里去落脚,如果她不买点什么,别说别人,就是四舅的那个黄毛丫头她都搪不住。那个十七岁的丫头叫英子,长得瘦小枯干,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在一个厂子当了临时工。可即使这样,她也瞧不起水莲,有意没意地,经常拿话儿磕打她。记得那天吃饭时,她甚至嘻嘻哈哈地叼念起水莲早就耳熟能详的顺口溜来,什么:“老农进城,身穿毛绒,头戴狗帽,腰扎麻绳,先进饭馆,后进国营,打个电泡儿,不知哪疼,找不到厕所,拉了满城……”虽然水莲不甘示弱,也用农村人骂城里人的顺口溜还击她,不外是“的确凉裤子,包米面肚子,早晨上班忙得像个兔子……”等类似的话语,但终觉得底气不足,不是顺口溜儿骂得不到位,而是她内心里最就站到英子们的行列中了。

顺着一条长长的胡同,左拐右拐便来到了四舅家。四舅家的院子也像那条胡同一样,又窄又长,尽头是两间很小的砖平房,平房虽然矮虽然旧,但很精致,不像农村的土房子傻大傻大的,一进门就是两个大锅台,两口大锅傻傻地张着朝天大口,盆盆罐罐的也全摆在外面,还有那通天的南北大炕,就和农村人一样傻气十足。城里的房子就显得小巧多了,比如四舅家的房子,瞅哪儿都觉得好看,一进屋是小小的外屋,小小的炉子北面,是个带炕的小屋,中间有小窗子隔着,小窗子上挂着水灵灵的花布帘,把里边的炕遮得严严实实。进那间小屋,需经过旁边的两个小屋子,依然是小门小窗子的,就像迷宫,有种曲径通幽的味道。屋里面摆放的也是小床小柜,不像农村人的大傻箱子大傻柜,人家城里人连床上都挂着花帘子,小小的屋子能住下很多的人,水莲每次来,都和英子一起住在外屋的小床上。

四舅叫杜憨,虽然名字叫得憨,人却长得风流倜傥,虽是四十往五十上奔了,却依然三十岁的小伙子一般,和四舅母并排站在那里,就像是四舅母的大儿子。他平时喜欢写几首小诗,吹吹笛子什么的,因为水莲也喜欢这些东西,他就和水莲很是谈得来,平时对水莲便很好。他和四舅母同在一个厂子工作,他是技术员,四舅母则是看宿舍的。和四舅相比,四舅母长得老了点,又矮又黑,又满脸雀斑,加上平时总是绷着个脸子,便更显得老丑。除了恶狠狠地咒骂英子外,水莲平时轻易听不到她说话。也许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弱点了吧,每天早晨她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打扮自己,早饭多数是四舅做,四舅母除了洗漱吃饭,基本上是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描描画画,有时一打扮就是一个来小时。松垮垮的肚子被勒进裤子里去了,扁扁的胸脯被乳罩给塞得鼓鼓囊囊的,白白的脸子,红红的嘴唇,高跟鞋尖尖的,背着小坤包儿一扭一扭地上班去了,一走出那个小房门才算有了点笑模样。等一天的班下来,人就变成了另一幅样子,脸变黑了,嘴唇却变白了,好衣服脱下去小心挂上,却把又脏又破的衣服套上了身。换巴完了,才甩着松垮垮的大肚子到小炉子边去做饭。这时,如果英子在家,她就边做饭边骂英子,不是骂英子懒,不收拾屋子,就是骂英子太能花钱,干吃饭不干活等等。英子被骂急了,就冲水莲呲牙冽嘴,说水莲一来,她就挨骂,水莲是她的丧门星。

可水莲除了这里,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呀。于是,水莲只有装聋做哑。

然而这次水莲来,四舅母却一反常态,对水莲出奇地热情起来,这使水莲受宠若惊。四舅母先是草草地翻了水莲一眼,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雀斑脸突然意外地挤出了一丝假笑说:“这真是来得好不如来的巧呀!正想打电话叫你来呢,没想到你竟到了!”四舅母的话立即吊起了水莲的胃口,她正等着下文呢,没想到四舅母却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看起水莲来了,脸上那可怜的一丝笑容转瞬即逝:“都说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可你这孩子咋越长越丑了?”一句话就像冷水,一下子把水莲刚刚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儿给浇灭了。幸好四舅母大仁有大量,很快就话题一转,无所谓地一笑说:“也好,长得丑也许更好,更显出农村人的朴实……”水莲被四舅母的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她习惯地冲四舅母翻了翻那双漏神的眼睛,期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四舅母却又一次把话断住了,这次截断四舅母的话的,是炉子上的水壶,因为水壶里的水突然咕嘟咕嘟地开了。

水莲趁四舅母灌水的时候,把放在小兜子里的两袋水果掏出来,放到矮柜上,四舅母见了,又一反常态地客气说:“亲戚里道的,你还买什么东西?”边说边拎着水果向厨房那边走去。

直到吃饭的时候,水莲才知道四舅母让她来的原因,原来四舅母给水莲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一家商场的保安,只是年龄略大了一些,算了一算竟比水莲大六岁。四舅母说:“除了年龄大些,其余的可就都没个挑了。这个小伙子的爹在县人事局当局长,县人事局的局长啊!别说是你,就是你爹都不一定见过这么大的官!这个小伙子的妈是我们厂子工会主席。他们家的钱多得花不了的花,还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爹妈对他可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要说这小伙子的长相,那更是百里挑一,一米八十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那才叫有派。你要是有福,能成为他家儿媳妇,那你可就一步登天了,别说是进城这点小事儿了,到时候干啥工作你也得挑挑呢!归根到底一句话:就看你的命到底啥样了。”四舅母说得吐沫星子四溢,让水莲如坠云端,她想像着当她领着一个帅帅的有钱有势的城里小伙子往张石面前一站时,张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心里的郁闷顿时散了。

四舅母似笑非笑地看着水莲说:“你要是真能走运,那我们将来还得借你光呢,到时候你可不能忘恩哪!”

水莲赶紧说:“那当然了!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四舅母呀!”

然而四舅对此却显得不那么热心,四舅母不在屋时,他曾奇怪地看了水莲一眼,似乎想对水莲说些什么,但四舅母马上伸进头叫他去干活了,四舅的话便始终没有说出来。四舅单位最近正组织什么舞会,所以他显得很忙,忙乎乎地边干活边放了几段舞曲后,就走了,留下四舅母独自支配水莲。

当天晚上,四舅母就安排她和那个小伙子见面了。相对象的地点就在小伙子也就是人事局副局长的家。为了让水莲好看一些,四舅母把英子最好的衣服和她自己最好的化妆品都拿出来了,她一边忙着打扮自己,一边又忙着帮水莲打扮,一边还不忘骂英子几句。在四舅母和水莲都忙得团团转时,英子却一直冷笑着在旁边干坐着,四舅母指使她干啥她都不干,只是那么冷笑。

四舅母舍不得钱打人力车,就计划骑自行车去,因为支使不动英子,她只好自己忙忙地跑出去,借了一台自行车,等到三个女人终于推着自行车走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她们鱼贯地顺着那个狭长的院子和狭长的胡同往出走,水莲往黑黝黝的前方看了一眼,她不知道再走回这个胡同时会是什么结果。

城里哪儿都好,就空气不好,此时虽然天还没黑透,空气里面却被烟气塞满了,也不知为什么县城里的气压会那么低,千家万户烟囱里冒的烟,好象都被压到地面上了,一喘气就有一股呛人的气味,向四周一看,也是烟气氤氲的,车辆行人行走其中如同鬼魅魍魉。水莲对这一段路况很陌生,不敢太往远望,就是眼前的路都很莫测,走在路上一直忐忑不安的,老式的水泥路中常常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坑,水莲自行车好几次一下子骑到了坑里,连人带心便猛地坠了下去,像坠到地狱里了似的,正蒙蒙登登不知如何是好呢,转眼那自行车就又猛地升了上来,幸亏她的车技不错,还能让自己如此平稳地升了上来,但冷汗却是一下子涌出来了。道路四周到处烟雾弥漫,黑乎乎一片,路边好象有几幢很低很矮的房子,但都是黑乎乎地趴在黝黑的树丛中,连个灯光都没有,那黑洞洞的窗口就像是盲人的眼。因为水莲的注意力全在路上呢,所以这些房子即使透出灯光也等于没有透出。时而刮过一阵阴阴的风,冷风与冷汗一遭遇,就会派生些许冷颤来,弄得水莲又会猛地打一个激灵。骑了好半天水莲才发现路边原来也是有路灯的,只是路灯那昏黄色的光晕太黯了,路灯与路灯之间隔得又太远了,随着她的颠簸的移动慢腾腾地闪过来,又慢腾腾地甩过去,时而扫到四舅母那木头般惨白的脸上,又会让水莲毫无缘由地打了一个激灵。水莲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四舅母的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雀斑脸里藏着什么玄机,水莲转念想想,觉得四舅母所做的一切,毕竟都是为自己,再说,最后成与不成又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她又不想费心去猜那里面的玄机了。——唉,人在世上,哪能事事都那么透明呢?不透明就不透明吧,太透明了,人生也就没有意思了。水莲这样想着,轻轻地一笑,见自己已经落在四舅母和英子的后面了,便脚下加了些力气,不管前方有坑没坑,都豁出去拼命前行了!是的,对于自己的前途,她还是充满信心的!

走过了那条莫测的路,街道就渐渐地变宽了,变亮了,不但路边的楼显得多了,连路上的车也多了。她们又走了一段路,等终于到了那个阔气的住宅楼前时,水莲已被冻得浑身发木了。尽管浑身发麻,但水莲还是显得有些兴奋,因为相亲的那家就住在楼里,楼啊!那是多么令水莲向往的住所啊!不但吃水不用拎,烧火不用柴禾,连上厕所也不用冷呵呵地跑到外面去的,一想到如果亲事相成了,自己将来也能到楼里生活了,水莲的心便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谢起张石来了,如果不是他伤了自己,自己这功夫不是还在那个破烂不堪的古庙里与他纠缠不休吗?

楼就是普通的楼,但在水莲的眼睛里却如同天堂一般明亮。家庭条件真的能抬高人的身份的,当水莲站在亮亮的楼道里,望着那扇关得紧紧的防盗门时,她突然就觉得身子矮了,刚刚涌起的兴奋就如潮水慢慢地退去了。四舅母在按门铃声时又不放心地看了水莲一眼,这一眼就更把水莲看矮了,觉得自己到此一游就是一场闹剧。

门很快就开了,水莲只觉得眼前更加明亮了起来,楼里显得大极了,阔极了,只觉得到处都是门,到处都是人,闻听客人来了,各个门里都涌出一些人来,还有的根本就没有从门里走出来,只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看。那些走出来的人高高矮矮黑黑嚓嚓地足足站了半个客厅,虽然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但一双双眼睛里也都闪着好奇的神情,他们就像观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般观看着水莲,这便使水莲更加地自相形秽了。“丑媳妇早晚都得见公婆,既然脸不能塞进裤裆里去,那就不如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瞅吧!”不知哪根神经通了,水莲突然就想开了,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她便带着无所谓的笑容,甚至有些夸张地扬起了那张丑脸,笨笨磕磕地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靠窗的一排沙发前。这时,水莲见一位形体富态却不苟言笑的妇女在沙发上欠了欠身,把她们让到对面的几个小凳子上去。在水莲落坐的这个时间,那些高高矮矮的人们也都看够了水莲,都缩回各个屋子里去了。

“小亮子!小亮子呢?小亮子咋还不出来?”那位一直盯着水莲看的妇女,这时突然威严而低沉地叫了一声,话音刚落,一个身材修长,个头像张石那么高的小伙子就从里面的一间屋子被人推了出来,不用人介绍,水莲就知道他是谁了。四目相对一刹那,水莲的心便微微地荡了荡,也说不出那是啥滋味。小伙子的确像四舅母说的那样,一米八十的大个子,第一印象就是个白,具体怎么个白,水莲也没敢细看,反正觉得那白怪怪的,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色彩。

这时,几个穿着很体面的男女开始为她们倒茶拿烟递水果。四舅母则把一位稳坐在沙发上的、神态威严的男人介绍给水莲:“这位是陈局长,你就叫他陈叔吧!”男人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威严的神情。水莲的心里突然翻了一个跟头,觉得他不知哪里有点像那个老馆长。

四舅母又拍了拍那位声音威严、却长得富态的妇女笑着说:“这是我们厂工会的王主席,你叫王姨吧!”妇女便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她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四舅母最后才把小伙子介绍给水莲,因为四舅母说得很快,水莲也没听清他的大名,心里却记住了那个用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喊出的“小亮子”。见四舅母和一直贼眉鼠眼地瞟着四周的英子都把手中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去了,水莲也连忙把一个女人硬塞给她的红苹果放到了茶几上。那个苹果不但大,而且红,周身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水莲从小到大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苹果,水莲便感叹地想:不凭别的,仅凭能天天吃到这样的苹果,嫁到这样的人家也是值的。正这么想着,一股唾液便不合时宜地涌到了嘴里,水莲的心里便忐忑起来,嘴里含着唾液,万一有人问话怎么办?水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觉得自己如咽下唾液,围巾似乎能够遮挡住喉咙的蠕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慢而匀地把口中的唾液分几股咽下去了。微微一抬头,她突然看见小伙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水莲心一虚,脸就红了,觉得自己刚才的狼狈也被他看了去了。但骨子里的强硬,使水莲还是不甘示弱地把目光迎上去,在水莲那有些露神的目光逼射下,小伙子措不及防地愣了愣,不得不把目光挪开了。

小伙子穿着显得很随便,言谈举止也显得很随便,见四舅母从别人手里接过烟卷,他便大冽冽地站起身,掏出火机先给四舅母点着了烟,随后自己也叼了一棵在嘴上,就着火也点燃了,狠狠地吸了口,便一屁股瘫坐在沙发南头的一个坐墩儿上,烟雾转眼就笼罩了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出奇的白,浓眉大眼,鼻子挺拔,嘴也棱角分明,但水莲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五官搭配得有点怪,正如那怪怪的白一样。这时,威严的陈叔说话了,不知怎的,他一说起话来,就显得和蔼了许多。他问水莲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现在教什么,又问水莲学校有多少教师校长是谁,总之话题始终没有离开学校。他问一句,水莲答一句,他不问了,水莲便低下头,屋子里便没有人说话了。

四舅母欠了欠身,笑着问小伙子:“小亮子我发现你穿那件呢子夹克挺好看的,今天怎么不穿了?”

小伙子吐了口烟,挤了自己父母一眼说:“你说的是那件银灰色的夹克吧?早没了,一个把兄弟相中了,就穿走了。”

慈祥富态的王姨突然一笑:“还好意思提你那些丢人现眼的狐朋*友狗**们……”突然又把话打住了。

小伙子神情俏皮地又一笑,笑完把烟掐了,欠起身扔在烟灰盒里,顺手又在茶几上拿起来一张纸,然后双手把纸放在鼻子上,几乎是用尽全力擤了一下鼻涕。水莲的心不知为啥突地一动:小伙子这种放荡不羁的举动,竟让她觉得很欣赏。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四舅母便说了句:“太晚了,我们得走了!”便站起来围围巾。陈叔王姨也不相留,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小伙子懒洋洋地站起身,回头冲他妈妈挤了挤眼。又说了句什么,他妈妈就又笑了,接着又瞪了他一眼。水莲发现她的笑容和小伙子的笑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的。水莲和英子也把围巾带好了。一行人便在众人的相送下走出了房间,走出那个有些冷清的阴凉凉的楼道,等身后的楼门砰地一声关上后,水莲的心也落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没戏了。正胡思乱想着,四舅母突然在拍了水莲一下,孩子似地缩头一笑说:“好象有希望,你们到楼外面的拐角那儿等我……”说着自己又蹩回去了。

“有希望?难道,那家人家真的看上了自己?”水莲仔细地想了想小伙子的模样,她突然明白他的长相为什么怪了:她觉得他的五官与其他人相比,距离显得远了些,就像五个人一同从中间向四方走步一样,当然走得特别快的,是那两只牛眸子似的大眼睛。“如果他们真的看上了自己,那将来自己就该和那个小伙子在一起生活了!”想到这里,水莲突然毫无缘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心也随之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惧里了。

很快,四舅母就出来了,出来了却不说话,一直默默地在前边骑着车子,水莲只好一路忐忑地又踏上了那条莫测的路。直到进了家门,四舅母才审视地看了水莲一眼说:“你对那个小亮子什么态度?”

四舅母这么一问,就把水莲心里那已经死去的灰烬点燃了。水莲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顾作衿持地说:“我还没想好……”

四舅母便生气了:“我说水莲,你也别破大盆捧着。我做为你的舅母,对你们老水家也算够意思了,你摸摸良心说说,这些年我们借你家啥光了?哼,要不是陈局长喜欢农村孩子的本份,人家小亮子早就结婚了,好事儿还能轮到你的头上?……”

英子插嘴道:“妈呀,这么说他们家是同意了?”

四舅母说:“现在还不好说呢,人家陈局长说商量商量再给咱们信儿!我瞧他们那神情,陈局长像是同意了,只是那小亮子没相中水莲的长相,但他相中水莲的个头了。”

那天晚上,一直到四舅母口齿含糊了,她才停止对水莲的攻击。刚住口不一会儿,她就鼾声大作了。水莲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翻得英子十分的闹心,甚至在睡梦中也骂了她一句。水莲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张石,一会儿是小亮子,一会是人声喧嚣的城市,一会是静寂贫穷的农村…… 迷迷蒙蒙中,张石渐渐地和小亮子交叠在了一起,那个混合的人远远地站着,与她之间隔着一层雾,脸上带着英子一样的冷笑。

第二天一早,四舅母却一反常态地破大盆“端”上了。水莲见她这样,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应该干的活计。直到临上班前,四舅母才冷冷地说:“水莲,我可不是求你,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啥意思!”

水莲正在把四舅母一家人脱下的衣服往一个盆里捡,她头都没抬就小声说:“要是男方同意,那就处处吧!”

四舅母总算露出了笑模样:“你这样想就对了,我和你说实话,人家老陈家昨天晚上就表明了态度,同意让你们处处。”说完挎上包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对水莲说:“这些衣服你要非洗不可,那你就抓紧点洗,趁空儿好好打扮打扮,万一小亮子突然就上来了呢!”走出几步又回来说:“记住:小亮子大名叫陈天亮!”说完才扭着胖身子匆匆地出了门。

水莲把衣服泡在盆里,默默地洗了起来。她抖开英子的裤头,发现上面除了沾有血迹,甚至还沾了几点屎,便感到有些恶心。她在盆里洗了洗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用湿手把那个小小的电视机打开了,里面正在播送歌曲,水莲没有时间看电视,只好把音量放大了一些,又坐到洗衣盆边搓洗了起来。四舅家本来有一个小型的洗衣机的,可四舅母推说洗衣机洗不净衣服,所以每次水莲来她都让水莲手洗衣服。水莲当然知道四舅母不让用洗衣机是怕费水费电,但水莲既然要讨好四舅母,也心甘情愿这么用手洗。

一曲完了,又一曲,水莲的衣服总算洗完了,她把衣服晾出去,又收拾了一会屋子,这时,电视机里*放播**的一首老歌突然抓住了她的心,她就呆在那里了。

“……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

水莲先是暗泣,接着就恸哭了,电视机已经在*放播**广告了,可水莲的哭却刚到高潮,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倒在床上了,被摞子已被泪水浸湿了好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