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文/冰春

任静打麻将回来的时候,胡子言醒了。大约凌晨四时,正是寒意四起,浸人肌骨之际。搁在两三月前,胡子言肯定要和老婆吵上两句。但现在,胡子言不能——老婆心情不好,单位破产她已下岗,况且读高三的女儿放归宿假在家中,一大早得赶回学校。胡子言不动声色地起床,喝了一杯隔夜茶,悄悄地走进书房。

点上香烟,拿出采访本,胡子言才想起电脑坏了。他干脆找出稿笺纸,赶写两篇上午要交回报社的稿件。在稿件要写完的时候,书房的门轻轻敲响了。

原来是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起床了。"爸,喝杯热牛奶吧。"

接过杯子望着女儿消瘦的面容,胡子言有些感动,轻声说我没有影响你吧?

女儿摇摇头:"爸,你在外面忙碌奔波,得多注意身体,啊。"

胡子言看看时间,已近六点,忙说:"还有两句话我的稿子就写完了,我马上送你到车站。"

室外黑咕隆咚,寒风肆虐,昏黄的路灯显出弱不禁风的神情。父女二人在一家还显冷清地面铺扒拉下杂酱面,打的士来到北郊汽车站,直到女儿乘坐的班车远去了,在这嘈杂的地方,胡子言心里一下子觉得有些空空落落的。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天色已明。换乘了两路公交车来到报社楼下的时候,神情有些疲惫的胡子言接到新闻部主任打来的手机。主任说胡老师你辛苦一趟,市长九点钟要到建筑工地视察,看望民工,你八点五十赶到市政府门口,随行采访。胡子言说李主任九点钟不是要开一周的编前会吗?我上午有事,我老婆已下岗,我还要到劳动局问问情况。李主任回应九点的编前会挪到11点开,胡老师你是跑*党**政这条线的,年关来了,这方面的稿子你抓紧写上几篇,不但这月的奖金你可以多得,全年的任务你也超额完成了,你不想年终给师母多拿三五千块钱回去?胡子言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

新闻部主任李克勤是个三十出头的帅哥。当年大学毕业前到报社实习时,跟胡子言鞍前马后学采访。小伙子脑勤腿勤手勤,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不但在本报刊发了不少新闻,还跟着胡子言的名字上了几次中央大报,成为同一批实习学生中的佼佼者。在胡子言的力荐和活动下,李克勤毕业时如愿来到了报社。后来,凭着小伙子的灵动、人际关系触须的蔓延和有一个在市委当副秘书长的岳父,由农村娃成为名记者的李克勤由副主任到主任成了一名副处级官员,据传即将升任副总编。人到中年的资深记者胡子言虽成了他的下属,但李克勤却未一阔脸就变,对他常执师生之礼,尽量给予胡子言关照。

未到上班时间,除了值班的保安,办公楼显得冷冷清清。胡子言将凌晨赶写的稿件放到同事的编辑小黄桌上,看看时间还早,索性步行前往离报社只有两站路之遥的市政府。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大街上车辆拥堵,喇叭声聒噪不已。人行道上的梧桐树裸露着铁干铜枝,直刺苍穹,显示出寒冬的悲怆。只有四季常青的香樟树,以苍黛的神情给了胡子言些许绿意,继而又让他的心情如树叶爬满灰尘般的凝重。胡子言在报社属于半老不嫩年龄的人。工作二十多年来,一直干着记者的营生。上升没有空间,业务上却又是骨干,这不,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在一线单兵作战采访奔波。按照报社规定,记者的奖金是和上稿打分评奖挂钩的,胡子言不但上稿率高,而且经常上头条,每年还要从全国到省市为报社拿回十几二十个奖项什么的,收入尽管与报社的头头脑脑以及财经记者广告经营者等等相比是小巫见大巫,又无甚灰色进项,胡子言到以心安理得,乐此不疲。由于文章写得好,有见地,胡子言在当地的名气越来越大,哥们儿越来越多,许多朋友的难办之事,在他呼朋唤友吆五喝六吃酒娱乐的游说之中迎刃而解。而胡子言骨子里又是一个心性高傲的人,尽管他为别人办过不少事,却从未为自己的事情找人说话,他在报社无一官半职,却有副高的职称,有朋友说愿花钱为他跑动跑动,他立马玩笑道:我是布衣我求谁?别人可以,人民记者是不干这种事情的。而今,老婆已下岗,自己虽然帮助过不少人,但为自己求人的事,他这个布衣的尊口还真不好开,也只是对他的上司李克勤说过而已。

"给李克勤这小子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老子上午要到劳动局咨询问题,他还不是照样派我去采访!"胡子言喷出一口烟雾,不觉已走到市政府门口了。

市长罗德强的奥迪开了过来。罗市长招呼胡子言:"子言,上我的车吧。"

正随一帮媒体记者鱼贯进入一辆面包车的胡子言立即快步向奥迪走去。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胡子言和罗德强都是来自盛产郎酒和泸州老窖的酒城泸州的老乡,又是同一批分配到这座城市的大学生。当年,同住一所招待所的这批大学生,发薪后时不时凑份子聚一聚,喝酒解馋联络感情加深友谊。罗德强家境好,经常在晚上约胡子言到街边小店小摊小酌,搞得胡子言从那时起有了酒瘾烟瘾。一次,二人对饮了两斤高粱白烧,在微醉之中,二人豪情满怀,胡子言说他要当范长江邹韬奋式的大记者,要抨击时弊惩恶扬善为民秉笔走出国门拿普利策奖!罗德强说我们有新闻吗我们的媒体所揭示的阴暗面都是逐级向下!二人由此发生争执,事后胡子言还不得不佩服罗德强的见解。末了,罗德强说:胡兄,加倍努力地干,二十年后,我们是会大有作为的!于是,二人又喊了一斤高粱白烧,分成两碗一饮而尽,偏偏倒倒唱着《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歌曲醉归。

果真,多年以后,当初那个找胡子言发新闻稿的罗德强,经过搏弈拼杀,已由计经委的一名小科员而副科长科长到副局长局长,再到沿海挂职锻炼到中央*党**校深造,回来后升任副市长,而今已是一方主官了。而胡子言仍然是一名记者,心中有时免不了慨叹:虽有几分名气,却是不值钱的,徒有虚名啊!

罗德强的车队来到建筑工地,一群官员和承建方的大小头目簇拥着罗德强四处巡视,一帮记者不亦乐乎地又是录音又是摄像又是拍照。胡子言了解罗德强的习性对此类新闻也有着特殊的敏感,他脱离众星拱月般的人群早早来到一处民工众多的施工地,抢占好拍照的最佳位置,点燃一支香烟过起了烟瘾。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依胡子言的经验,领导到基层调研也好,慰问也罢,在四处走走询问些什么讲些什么,无非是写进文章中的一些套话,闭着眼睛也能信手拈来。其重头戏出彩处一定是似不经意间的感人场面和领导或严厉或动情或指示的一番讲话。因此,虽然不是专业摄影记者,胡子言拍摄的这类照片和文章总能让领导同志满意。这不,胡子言刚抽完第二支烟,罗德强一行就到了,开发商刘本善拿着电喇叭喊叫着同志们,市长来看望大家了,正在施工的民工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鼓掌迎接罗德强来到他们中间。罗德强不顾民工们手脏,一边和他们热情握手,一边和他们亲切交谈:诸如工资情况啦工作条件啦有什么文娱活动啦父母子女的生活学习怎样啦等等,都是一些涉事管理的家常人情,让民工们很是感动。末了,罗德强拿着电喇叭发表讲话说:民工兄弟们,今天我带着市总工会、劳动保障、规划建设等部门的负责同志来看望大家,其目的有两个:一是来给大家拜个早年,并让这些职能部门监督保障你们的老板在春节前按时发放工资,希望在我市工作的民工兄弟都能如期得到薪响!二是要求建筑方切实抓好安全工作,保质保量将惠民这片廉租房小区按时建设好!罗德强顿了顿,等掌声平息后又说;城市的建设和发展离不开民工兄弟们的艰辛努力,作为市长,我向你们表示深深的谢意!说完,向施工场地的民工们鞠了一躬。第二天,胡子言的一篇题为《民工兄弟,市长向你们鞠躬》的配图报道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盖过了当地所有媒体的报道。只不过那时的胡子言因深夜醉归还头昏脑胀四肢无力地在家躺着,任凭任静地唠叨奚落。

罗德强的视察结束了,胡子言正要随他上车,开发商刘本善拉住了他,耳语道:胡兄,别忘了我的事,中午我到报社接你。

胡子言回到报社,利用编前会前的空隙,噼噼啪啪地在电脑上将罗德强的巡视新闻稿写好。在写稿过程中,他想到了那些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干最重最脏最苦最累的活计而又被许多充满戒心的城里人瞧不起甚至长期得不到工钱的民工,他觉得罗德强先前在工地上的言行,不管是不是作秀,的确让他产生了几分感动。自然,这些感动充溢于文章之中,使之一气呵成,感情满饱,文采飞扬。

编前会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无非是李克勤布置春节前市里四大家领导送温暖系列活动的编采任务,再听听老男少妇两个自恃才高的副主任唠叨几句口水话式的重要意义。一帮记者编辑故作认真地不时记录什么。胡子言抽着香烟,望着眼前的情状,心中觉得好笑。他得到的任务是不到边远山区跑了,作为机动,留守报社值班,在城区跑动跑动。但下午两点市领导到城郊的前进村调研和四点半市里的新农村建设座谈会他还是得去采访的。年关来了,机动似乎是照顾,但许多时间都由不得自己支配,胡子言苦不堪言,本想说要请回四川泸州的探亲假,但一想到年终那沓厚厚的奖金,只得作罢,心中暗骂道:蠢 货!开什么会,发个表格通知不就完了!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从会议室出来,李克勤叫住胡子言:胡老师,中午在报社吃饭吗?我俩到楼下的小餐馆聚一聚,商量一下师母的事情。

实行朝九晚五工作制后,报社为全体员工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难得李克勤,也只有李克勤在关心自己老婆下岗的事,看来自己帮了那么多朋友的忙,只有李克勤这小子还记着他的情。胡子言心中一阵感慨后说:谢了,中午我和一位朋友约了有事。

那晚上呢?

晚上和罗市长约了。

李克勤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说道:师母的事情我已对杨总说了,杨总说和其他几位副总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在报社的印刷厂解决。

喜悦之情立马挂在胡子言那张忧郁的脸上,想到老婆的奚落吵闹,家里的灰暗沉闷,都将拨云破雾阳光灿烂,胡子言就象长期领不到工钱而突然间捧满红红绿绿的钞票的民工一样,激动得居然语塞。

李克勤掏出中华牌香烟,两人点上之后,胡子言终于用平和的语气道:"这样,我问一下朋友和罗市长约在哪里,我另外安排一桌,还烦劳李主任帮我请几位老总晚上聚聚。"

这时,刘本善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到报社楼下了。

上车后,胡子言说:"这么早,才十一点半。"

刘本善说:"中午还约了搞建材的几个新朋友,有件事我得先和你说说。"

原来,行将退休的市国土局长涉嫌受贿被纪委和检察院盯上了。起因是单位职工举报,几天前局长夫人给远在英国留学的儿子打去五十万人民币的汇单,如此之巨,钱从何来?检察院通过渠道,查明以局长及夫人实名字存入银行的款项达三百多万!局长夫妇的年薪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七八万元,这使办案人员异常兴奋,——又一巨贪将在他们手中落马了!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走漏了消息,国土局长主动到纪委和检察院说明了他的巨额款项来源,是为养卖兰花和搜集买卖奇石所得,并且每一笔都上了个人所得税。搞得办案人员目瞪口呆,再查,占土地之先的国土局小区,在局长豪宅的楼顶上,一应设施俱全地养着一株株一苗苗的兰花;而在两大间屋子的书架上,摆放着形态各异,色泽不同的一尊尊石头。这不奇怪,——本市边远县上的山区和原始森林里生长着一些奇花异卉般的兰草,原本养在深闺人未识,当地一些农民或城里有闲情逸致的人也只是在庭前屋后随便栽上那么几株罢了;再者,流经本市地域的几条河流随处可见的成片成堆的鹅卵石鹅石板,虽经成年累月的江流冲击和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天造,却也只有开沙石场的老板们任意挑捡成吨位地将其粉碎。只是近十年,经过一批兰花爱好者和石头玩家的渲染造势,市里也乐得开发旅游资源,组织媒体炒作,那些养在深闺的兰草和冠之以充满想象力名称的奇石,顿时身价百倍,让不少玩友钱囊鼓胀。其中一种注水不腐,插花不谢,据说国画大师张大千身前得到一块而乐不可支地名为空石的奇石,目前已几乎在市面上绝迹。这样,从市上到区县大大小小的一些官员也就成了兰草奇石爱好者,他们养殖他们收藏他们买卖,就是情理之中的平常事了。再者,遇有重要的接待等公务,送上当地特产一株兰草一尊石头,那也显得高雅不俗 ,——当然,要有情趣或深谙个中三味者才行。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国土局长之事似乎可以了结,但细心的办案人员还是从他的交谈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们决定从和国土局长有兰草奇石交易的两位开发商入手,再行了解情况。于是,在一个半小时以前,也就是罗德强视察惠民廉租房小区走后不久,检察院的同志找着了刘本善。

刘本善说他确实花了三十万给国土局长买了十株名贵的兰草和一块形似喜鹊护巢的长江石,听朋友说这种兰草值钱,每苗要卖千多块,而他买的十株 ,一年可发几百苗,价值几何?可惜自己太忙,管理不善,全都死了。那块石头呢,也不知是哪位朋友顺手牵羊从他的办公室拿走了。

刘本善是本市有点名气的民营企业家,又是市人大代表,他这么一说,检察院的同志只好撤了。

"就这些?"胡子言问。

"还能有啥?!是不是国土局那老家伙弄那堆破石头烂草漫天开价出事了?"刘本善开着车边答边问。

"其实,那些东西,喜爱的人也好,不喜欢的人也罢,你觉得它值钱就值钱,不值钱就不值钱,我是属于后者。"胡子言说,"不过老刘,你买那些兰草和石头,又根本不懂得它的价值,你可是变相行贿,你得小心谨慎哟。"

"谁说我不懂它的价值?我怎么是变相行贿呢?我和那老家伙的交易完全是公平买卖嘛!"刘本善得意地笑了起来,"当初买的那些兰草和那块石头,不是已经生长在聚友小区了吗?"

胡子言无言以对。他一直以为刘本善是个不事张扬的人。这小子最初靠一口破砖窑起家,逐步走向房地产建筑业。在海南第一波开发热潮中,刘本善是第一批掘金者,他凭着老乡的关系和一百万资产,向银行*款贷**一千万资金,立马回扣给相关人员五百万。在稳稳地狠赚一笔后,在泡沫经济破灭之前,刘本善全身而退回到故乡,稳扎稳打地搞起了房地产开发,及至今日名声渐大。胡子言刚分配到市报的时候,曾经采访过还是小砖窑主的万元户刘本善,两人偶有往来,无非是刘本善从乡下到市里办个手续咨询政策找胡子言帮忙之类的事情。后来,随着刘本善生意做大,胡子言那帮同批分来的大学生大都成器,刘本善找胡子言穿针引线的事情多了,十天半月总有一聚,但刘本善在胡子言及其朋友面前总是谦逊少言,礼貌诚恳,尽管热心慈善事业,却极少在新闻媒体和公众中露面,总之,是一个埋头实干不事张扬的人。但刚才刘本善那得意的神情,让胡子言心中颇为不快,觉得这小子开始变得疯狂了,自己得离他远点。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见胡子言沉默不语,刘本善又是一笑:"当然,胡兄所言极是,还是得小心谨慎一点。"

在金龙渔港酒楼将车泊好,二人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向所订的包间走去。刚一进门,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使劲握着胡子言的手叫道:"哎呀,胡大记者,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刘总说的是哪位记者朋友呢!原来是胡大记者啊!哈哈哈……"

刘本善笑问:"胡兄和张老板他们认识?"

汉子一边回应认识一边拉着满脸愕然的胡子言向门外走去:"刘总,我有点私事得给胡大记者说两句悄悄话。"

检察院的行动是迅速的,汉子就是才从宜江县检察长任上调来不久的市反贪局局长张清贵。张清贵告诫胡子言,今天他和两个男女助手是以建材供应商的身份前来与刘总聚会,不必在刘总面前说明他们的真实身份云云。胡子言对张清贵说理解,但心里对他们的做法颇不以为然。借机上洗手间,本想给刘本善发一条短信,思索片刻后,还是作罢。

一阵觥筹交错后,张清贵年轻的女助手将话题引向了兰草和奇石,自然触动了刘本善灵敏的神经。一般他是不会请建材商吃饭的,何况这几位他原本就不认识,要不是规建局的何副局长推荐并在上午打电话叮嘱款待一下,他才难得陪什么狗屁建材商呢!刘本善原是和胡子言约好中午喝茶的,目的是想让胡子言找罗德强帮忙尽快将已建廉租房的工程款项划拨给他,好赶在春节前支付民工们一年的工资。现在正事没时间谈,反而又扯上了兰草和奇石。但久经历练的刘本善还是满腔热情地虚以委蛇,末了他说:自己曾经也喜欢兰草和奇石,还花过三十万买来准备倒腾,可惜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和才能,赔了。不过自己曾经喜欢过,过了一把瘾,这就足矣!赔了就赔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嘛!

胡子言随市领导在前进村逛了一圈,因挂念老婆工作的事,约好了和人事局牛局长见面,借故要发稿,让村长用村里的普桑提前送他回市里。路上,他打通了牛局长的电话,便直奔人事局。

"报社印刷厂呢,是财政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牛局长给满心欢喜的胡子言慢条斯理地解释。"你老婆虽已下岗,但她是企业身份。这个企业调到事业,要经过公开考试才行。"

胡子言的心凉了半截,他打断牛局长的话:"牛哥,有没有其它办法?找你就是请你出主意。"

"除非你老婆有中级或中级以上职称。"牛局长仍然不动声色,"如果有编制,中级职称面试可以直接调入事业单位。"

"她没有。"

"或者",牛局长接过胡子言递来的香烟,点燃后缓缓道,"市长兼了编制委员会主任,他特批也可以。找找罗市长看?"

"我的事还真不好给罗市长开口。"胡子言脸红了一阵,"要不这样,晚上在希尔顿饭店聚聚,牛哥给罗市长说说?"

从人事局出来,看看离采访新农村建设座谈会的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胡子言给刘本善打去电话,让他帮忙晚上在希尔顿饭店再订一个包间,自己要另行请几位重要客人,这样也好串台,不误刘本善请罗德强之事。刘本善在电话那头问怎么感谢罗市长表示一下?胡子言说罗市长是靠本事吃饭的清廉正派之士,不要因为几个铜板玷污了罗市长的名声。刘本善得知胡子言就在市政府门口,说他正在里面开民营企业家联谊会,十分钟出来在政府旁边的茗趣茶楼汇合。

胡子言要了两杯竹叶青,抽着烟喝着茶等着刘本善。他想着老婆的工作该怎么办,神情疲惫而郁闷。不时有电话打来,有请他帮忙孩子转学的,有询问他本市某支股票将涨到多少价位消息是否准确的,有打探某市领导被*规双**了可有其事的,也有请他吃饭或预约吃饭的,搞得胡子言心里很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认为他神通广大,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他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连老婆的工作还无能为力,为了生计自己比狗睡得迟比鸡起得早不也还得忙忙碌碌疲于奔命!

刘本善来后,二人还没搭上话,胡子言的手机又响了。见是任静打来的,胡子言抢先说她的工作问题报社同意考虑,他正在找有关方面疏通关节。任静的声音虽无热情,但也无往日的辛辣呛人,她说她的父亲疑似癌症,县医院查不出结果,准备从宜江县到市医科大学检查治疗,让他尽快跟医大的医生联系。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挂断电话,胡子言有些灰头土脸,他想这个春节不但将罩上阴郁的气氛,而且将有一笔不菲甚至是倾囊而尽的开销。但无论如何,他也得笑脸应对,谁叫他是男人呢!

见胡子言脸色难堪,刘本善搭讪道:"胡兄,没什么事吧?有困难尽管吩咐嘛。"

胡子言摇摇头:"没有。"

"那你给出出主意,怎么给罗市长表示一下他才能接受。"刘本善发起了感慨,"罗市长对我们集团关照不少,可从来没要过我们的好处,今晚要不是你帮我请他,他才不会赏脸和我吃第二次饭呢!这样的官员真是难得!"说着,从皮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推到胡子言面前:"这是兄弟给胡兄的过节费,拜个早年。"

胡子言将信封退还给刘本善:"我就算了。"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说要给哪个台湾老板寻找一块空石赠予他吗?罗市长有一尊造形好体积大的空石,还是十几年前我们到灵石山春游捡的,不知罗市长还收藏着没有。"

"那好啊,我出一百万给他买了!"

"激动什么!价格问题我不清楚,罗市长卖与不卖,都当我没说。"说完胡子言站了起来,顺手拿起刘本善面前那盒刚拆包的熊猫牌香烟揣进衣袋,"我还有采访任务,茶钱我已付了,晚上见。"

刚走出茶楼,李克勤又来电话,通知胡子言五点半在希尔顿饭店开一个旅游方面的新闻发布会。胡子言说即使他分身有术也会鞠躬尽瘁倒在赶会上。李克勤解释说想到晚上大家要在该饭店一聚才让他去的。胡子言无奈地自嘲道:李主任啊,我老胡成了一个赶会的会贩子新闻写作机器了。

小说:记者胡子言的忙碌一天

晚上,罗德强如约来到希尔顿饭店后,说他只能在此待半个小时。他很给胡子言面子,在刘本善那边坐了一会儿,又到胡子言这边挨个给胡子言的上司们敬酒,并夸赞胡子言人才难得文章写得好他喜欢看,最后索性坐下来对报社近期的工作进行了一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表扬,也指出了个别地方有待改进,足足坐了二十分钟,搞得胡子言的上司们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待人事局牛局长赶到时,罗德强正要离去。罗德强热情地和大家碰了一杯酒,说了句胡子言不错的话就走了。一帮人连忙簇拥着罗德强走向电梯。上电梯后,罗德强挥手让众人回去尽兴,叫上胡子言说有话给他讲。罗德强讲什么呢?他拍了拍胡子言的肩膀,用玩笑的口吻说别给刘资本家提供错误信息出馊主意。让胡子言讷言难堪。

胡子言两边串台,又因罗德强走时说的话和牛局长未及向罗德强帮他老婆的事说项,尽管笑脸应酬,但心情并不怎么开朗。酒喝高了,渐显醉态。因此,平常的不苟言笑,严谨自尊开始被胡言乱语所取代。李克勤适时地请报社一把手杨总提议碰一杯团结酒,散了。

刘本善搀扶着胡子言,招来集团的几位公关小姐,到阳光灿烂歌城KTV包房唱歌。在吼唱震耳或轻歌曼舞中,胡子言感到生活充满着迷彩的空虚,他的忙碌他的疲于奔命心力憔悴都是这迷彩下的狗屁!但他是凡人,还得活着,只要活着,就得忙忙碌碌疲于奔命。他想起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啊醉抱美人归啊之类的古典名句,于是他左一杯右一杯地和这个公关小姐那个公关小妹碰着葡萄酒啤酒,还不时地吼上两曲让自己的酒囊放纵喷张。直至大醉从歌城出来后还嚷着要去喝酒吃鬼饮食,——当地人对深夜在街头营业的烧烤小火锅麻辣烫冷淡杯之类的一种称谓。刘本善等人只好陪着他到一处卖烤鱼的地方坐了一阵。

大约深夜两点,酩酊大醉的胡子言终于被刘本善送回了家。任静正在看韩剧的DVD,偏偏倒倒的胡子言一头埋在她的怀里,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之后,便不省人事地躺在了沙发上。

记者胡子言忙碌的一天,悄无声息地随暗夜而去。

作者简介

冰春,本名邓忠义。著有诗集《绿树成荫》,散文集《寂寞也美丽》,诗歌、散文合集《梅开民间》,短篇小说集《从冬天到春天》,长篇小说《战将》、《暗道》(未出版)、《川江英雄》及影视文学剧本多部。作品被收入40余种选本。散文《飞翔的燕子》入选教育部语文出版社九年制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初中语文)。散文、诗歌、短篇小说曾获全国、省、市奖项。长篇小说《战将》获四川省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