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七年突然分手的女生 (恋爱七年分手的女生)

恋爱七年分手女生伤心吗,恋爱七年分手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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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里弹出一条新的群组邮件提醒。闻又微还没动,办公室里显然已有手快的浏览完全部内容。此刻正神情古怪地关注起爆料事件中心那位的反应。闻又微目光扫过发件人和邮件标题,把内容猜个七七八八。对于刚刚收到的关切注视,她平静甚至带点“慈祥”地回看,反叫对方默默收回打量。

  发件人叫程辛,是闻又微不久前沟通完离职事项的实习生,勉强可算前下属,对方离职手续还在流程中,各种权限尚未收回。他在群发邮件中阴阳怪气说得到了“专业”的指导很感激,但有些事走的时候还要说道清楚,为了让团队能及时消除隐患,日后发展更好。

  比如上次平台活动主推的品牌商家出了问题,连累全组季度绩效被扣,而一早在讨论时大家就想过把资源给更合适的商家。是闻又微独断专行拍板,无视大家前期种种努力,只通知了团队一个不容商榷的结果。最后她“精挑细选”的商家做出的广告翻车,深陷舆论危机,把一船人卷了进去。

  这个锅,当然得是闻又微的。

  她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办公室里有多少目光在偷偷扫描她的周围,但闻又微不仅不在意,甚至有点不正确的快乐。

  当初活动赶上年关附近。虽大家都忙,但年底的项目事关年终总结好看与否,与奖金挂钩,故团队里的大家都很有干劲。上面透了风,这次要竖起一个品牌标杆,闻又微的顶头上司陈述吩咐下来,说让大家都先想想,怎么做活动才能把影响力搞得更大一点。借着年关的风,好好造造声势。

  于是闻又微带着大家开了几轮会,最后锁定在两个今年的新晋品牌上,创意在组内都很满意,无论选哪个大概都能做得好玩儿。

  晚上闻又微走得迟,蹭陈述的车回去。陈述问了一嘴他们的进度,闻又微兴致勃勃讲起当下两个备选。陈述没有评价品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说想法有些意思。

  闻又微多看他一眼,陈述开着车,目光宁定看向前方,再自然不过道:“如果‘明悦’用这个创意,你们想想怎么融合得恰当。”是祈使句,是命令,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闻又微跟着这位老板四年有余,已经摸清陈述的脾气,比如他决定好的事并不需要别人拿着“好理由”来说服。

  但闻又微也有自己的脾气,比如不到黄河心不死。

  于是她态度很好但立场明确地把理由抛出,说明悦不合适,它们品牌不是这么个调性,未必玩得起来。尽管她知道陈述不想听。

  陈述没接她的茬,闻又微的话不尴不尬落了地,陈述旁若无人轻轻哼起歌来,闻又微识趣闭嘴。这位老板指节轻点方向盘,搁置了争议——居上位者的傲慢,他决定好的事不跟人讨论不代表他接受,代表他懒得多说,不需给下位者解释。

  第二天下班前陈述叫住闻又微,说今天有个合作方来吃饭。

  包厢门一推开,明悦的张总站起身,笑盈盈伸出手:“哎哟,你们下班可是真不早。饿了吧?赶紧吃饭。”

  事情就是这么向闻又微宣告了“已拍板”。

  饭局散后,她走在陈述身后,迂回地问:“述总,我这……怎么跟大家说合适呢?”

  陈述轻轻一哂,闻又微那点小心思他也看得很透,叫“述总”的时候多少带点怨气。他微微侧过身来抛了一个反问句,含了三分觉得好笑的语气:“那你说说,哪里不合适?”

  闻又微卡了一下。当,当然是有,可是……触及到陈述目光的那一刻,她意识到那些代表主观判断的理由并不会说服眼前这位。而剩下的……这不就坏在没有明确标准,没有哪条无法打破的真理说明悦就是不行,甚至它的招牌更硬,份额更大,如果硬要挑理,大概是前期部分活儿白干之后的怨气,原以为有选择空间,未曾想早有内定答案。

  闻又微憋着一口气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跟团队任何人解释,跟陈述一样只是抛出通知。那些带着困惑和不满的眼神甚至叫她生出诡异而爽快的共鸣。是吧,你们也觉得奇怪对吧?没办法咯,就得这么做。原因别问。

  事情坏在最后明悦自己的站外素材审核不严出了事,引起舆论风波一场。

  严格算起来是投放在别站的东西,做引流之用,闻又微他们甚至没见过那些图片和宣传语。但用户没义务给这帮人细分权责再按比例骂,点进来一看明晃晃那么老大的推荐广告位,显而易见是一伙的,都骂就对了。

  闻又微他们公司“太和”的自媒体被艾特数千条,全是激愤的“出来挨骂”,负责新媒体部门的同事也去自己老大那儿告状。那一次的周会复盘前闻又微甚至开始期待,她想知道陈述会怎么说。

  结果是陈述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几乎以强硬的态度帮闻又微揭过一件*麻大**烦。

  她看到团队里有几张不理解的脸,还有几经按捺才勉强达成的欲言又止。可想而知私下会被怎么吐槽。

  不过这不重要。她早有觉悟,自己薪酬里的一部分由锅底灰组成。

  闻又微曾想过要从陈述手底下出去,挪窝换个广阔天地,但也许是眼下的高薪,也许是不够果决的自己。总之她一直也没动,就这么拖到现在。闻又微以前想象中人生总有很多的可能性,未曾预料有时原以为的“往高处去”,其实会使人走到逼仄之处,甚至有些不得动弹了。

  说回那位发件的实习生程辛,到太和不满四个月。

  闻又微能想通他为何心怀怨愤。活泼上进的小男孩,得到的实习岗位不错,周会又得到陈述几次鼓励,大约自觉很受赏识,有极大希望会被陈述留下来成为正式员工。他不知道自己没赶上好时候,陈述就要升职了,没打算带着一个臃肿的原有大团队走。

  招实习的时候明确说留用希望渺茫,但每个人或许都曾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一个“例外”。

  要论个分明,闻又微会说陈述这老狐狸也得背点锅,他对直接下属,如闻又微这种,向来是想甩脸的时候就直接甩脸,不把自己当外人。在隔一级的员工面前却是个菩萨人——从不吝惜笑容和夸奖,手里攥一把“赏识”,见人就派发。

  闻又微提过这茬,以开玩笑的口吻讲:“述哥不厚道,把我架在一个管教老嬷嬷的位置上。”

  陈述听懂了,但浑不在意,说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你想让手底下那些人动起来,得让人家想超越你往上爬。但凡有几个觉得跟着你就行了,你们一团和气地搞家庭作坊呢?或许别的地儿可以,在太和你们会被吞掉。

  闻又微微微张口:“嚯,这就是我看钧哥格外慈眉善目的原因吗?”

  闫钧,陈述的老大。当然,也快变成前老大了。闫钧压着一直没给陈述最好的位置,用他又不抬举他,于是陈述在另一位大神下面谋到了好去处,准备带着亲信一起去投奔。

  他今年不留人也有这方面考虑,接手陈述原有业务的人从前跟他有些不对付,陈述什么也没给他留,精简好自己的团队拍屁股走人。

  最好继任者接手起来抓瞎,才显得前任有价值。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程辛无法接受自己没被留用,在会议室里几乎当面红脸,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问闻又微,这事述总是否知道。闻又微点头。程辛狐疑地看向她,引而不发的恼怒里面,还有三分“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揣度。

  出了会议室,陈述碰巧从别处开完会回来,跟两人各打了个招呼。陈述朝程辛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和蔼可亲:“小程不错的,谢谢你的咖啡。”

  看程辛情绪还未平复,他走过去揽住对方肩膀:“年轻人,去哪里不是广阔天地?我们都很欣赏你,以后还要保持联系的。”

  程辛没说话,明显有些感动,低低看闻又微一眼,那则是幽怨了。

  闻又微心中暗叹,*你日**哥的陈述。

  她刚进陈述部门的时候觉得这位老哥人没有架子,还颇具行动力。彼时陈述手底下还有另一位比闻又微年纪大些的姑娘,她叫对方靳姐。那时候三个人就能拉起来一个项目,每天累如死狗,但氛围很好,新人闻又微也习惯了每天给陈述和靳姐带咖啡。

  后来靳姐离职,部门有了更多新人。闻又微给陈述带咖啡的习惯没变,看起来或许俨然是个狗腿子。

  程辛曾在咖啡店见到她点单,知道另一杯给的是陈述,记下陈述的口味。

  后面有一回她来得晚些,发现陈述桌上早有一杯咖啡。陈老板自己从不受累排队,事情倒也还蛮好猜。

  闻又微心想如果以程辛视角记录他的整段实习经历,自己得是里面的绝顶反派。最早进新人的时候她总觉得每个人都会是相处很久的伙伴,恨不能当个服务型导游,从头到尾帮着安顿好。后来人来人往太多,闻又微也习惯了来人就干活儿,各有各的事做,不必非得求个亲切。

  程辛这茬,大约一半是有怨,一半是疏离带来的误会。

  那封邮件没在闻又微内心掀起什么波澜,她知道这其中哪些锅该背哪些不该背,没把自己完全对号入座。

  闻又微处理起来很快,联系人事加急流程,撤掉程辛其他权限,撤回群组邮件,算是翻篇。

  但办公室气氛依旧在诡异中,到了午饭的点儿也没人动。闻又微站起来,笑道:“你们都不饿吗?走啊,吃饭去。”

  没忘记问陈述要什么。第一次问的时候陈述对着电脑没动静,假装听不见她的话。闻又微很有眼力见儿地问:“还是那个窗口的饭双拼咯,外加一杯红茶对吗?”

  陈述纡尊降贵“嗯”了一声。

  饭带回来,陈述快吃完的时候叫了闻又微进他办公室,先笑,说这是练出来了。又问她情绪受没受影响,闻又微说没什么,很正常。

  陈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闻又微是真正常了才再开口,说管人管成这样可不行,流程怎么走的?这种事会动摇军心,影响团队内的信任。一套回旋镖,扎回闻又微这里。闻又微坦然:“责任在我,流程要优化,谈话后这样的权限应该及时收回。”

  陈述终于点点头,叫她自己去忙。

  整个下午来找闻又微说事儿的人都表现古怪,看起来比她更受影响。组内相熟的姑娘,叫水清,给她带了一杯奶茶,闻又微感激收下,笑说:“三分糖啊,有心”。

  单论事情委屈与否,闻又微自诩没有心大到能欢天喜地照单全收。不过最近她斗志稀薄,亦有厌倦,不确定是否要这样继续下去。有了离开的心,有些事就不再重要。

  进太和第二年,闻又微认识了陈述,彼时她觉得自己原来的部门太过养老,想跟一个有冲劲有希望的老大,一个一门心思欲干点大事,一个手段灵活敢想敢做,于是一拍即合。不久后闻又微就顺利转岗成为陈述的下属。

  眼下陈述要升职,抱紧这条大腿鸡犬*天升**是很不错,闻又微却在此刻踌躇。

  她见证了陈述神挡杀神一路升上来。最早隔壁还有一个组,负责人叫林度,跟陈述平行,也可说是竞争关系。有一回跟闫钧一起开会,说起林度的新项目,闫钧问他时间能不能再赶赶。林度面露难色,但又不好直接回了老板的要求,笑着语焉不详。

  闫钧一脸祥和转向在场的年轻朋友,让大家也发表一下意见,闻又微当真想了这个问题,接触到闫钧的目光后,天真发言,说这样安排执行起来确实会赶。

  林度微微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对大老板说:“钧哥你看,这可不是我说,都觉得时间为难。”

  闻又微心一紧,自觉失言,忐忑看一眼陈述。陈述没接她的目光,老神在在坐着,一边风轻云淡理自己的袖口,一边展颜笑道:“业务模块不同,我们的伙伴对这块未必清楚,但兄弟部门理应互相关心嘛。不过我说老林,你们这要是拼起来了老加班,我们在隔壁可不好意思落后。钧哥的两架马车得一起跑啊。”

  闫钧笑眯眯压了压手腕,头偏向林度这边:“一起跑。跑跑看啊林老板。”

  林度终于没话说了。

  事后闻又微未能完全想明白。

  她不想判定自己愚蠢,又不得不承认那句话说得冒失。纠结半晌主动去找陈述,问说:“述哥,我刚刚……不该开口对不对?”她跟陈述先前合作愉快,是业务上合得来。真成为上下级之后,发现有很多部分其实她跟不上陈述的思路。

  陈述那张脸沉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冲她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笑:“是不是觉得时间紧任务重,为同事说句公道话也没什么?”

  闻又微没答,但她的眼神说明一切。

  陈述吸了口气,似乎做这番谈话颇消耗耐心:“丫头。人要想清楚自己在哪里,还有为什么在这里。”

  他道:“如果你想埋头做一份普通工作,顺便跟所有认识的人哥俩好,何必来这里?既然来了,你想在太和得到什么?你跟了老哥我,又准备走到哪一步?如果你不想清楚,过不几年,就会被现在身边的人丢下。”

  闻又微沉默,若有所思。

  陈述见她态度不错,又道:“时间不够,钧总看得出来吗?你说。”

  闻又微一愣,陈述:“林度最近做事做得有点太舒服了,他以为带着自己那一套进来,有了更好的平台就能水涨船高。可这样的模式还能做多久?钧总想留他才压他一把。人不痛苦,怎么改变呢?”

  闻又微彻底无言以对。她打从进来太和,一门心思朝前跑,埋头做的是业务,全未想过诸如此类的问题,此刻在陈述面前,竟有一种照出自己愚蠢的羞愧。

  后来林度收受供应商贿赂被匿名举报,事情查实之后悄无声息离开太和,陈述并掉了他的业务。

  闻又微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敏锐不足,她始终无法修炼成陈述期待的样子,无法走一步看到往后三步,也无法洞悉所有人的意图,于是渐渐习惯还是埋头干活儿。接住陈述抛过来的大事小情,见证着他在太和如鱼得水。

  陈述这次升职调任腥风血雨,他已非小卒,越过自己顶头上司闫钧带着整个部门出走,伤筋动骨程度可想而知。闻又微处在其中看似八风不动,其实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于是只能低头做事,或许还有一点好运气,过手的项目大多结果不错。

  她想陈述大约对她不十分满意,还在积极物色更好的帮手,等他升职之后或许更是。可人间事嘛,哪有那么万全的,理想型和现实能对上的万里挑不到一个,于是大部分只是凑合着用。能找到凑合的就不错了。她还不十分满意陈述呢,可不也是没找到更好的吗?

  临近半夜,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部门人都走完了,闻又微自己到天台去点了一根烟。

  叫人看见的愁是社交属性的愁,真愁的时候该自己躲起来。

  她 27 岁了,有漂亮的名片,优渥的薪水,好像是 17 岁那年想要的一切,可好像也失去其他可能。

  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目光掠过熟的、不熟的各种人的生活状态,在心里分辨哪一种人生更有意义。

  她看到自己的朋友梁爽又去外地出差,这个时间点飞机刚落地不久,正在 M 当当桌子上改合同,闻又微想不通她哪儿来那么多力气应对工作。闻又微给她发消息:怎么才能保持这种热情,教教我。

  她吐出一口烟圈,白雾消散在夜色里。如果说温水煮青蛙,自己现在算几成熟?

  换在两年前她若离开太和,还有勇气从任何一个地方再开始,现在好像有些晚了,她对自己的价值感到模糊,离开太和也许什么都不是。换到哪一个地方,还能叫她保持如今的生活水平?

  手机里跳出来一条信息,发送人叫延庆,一个很有门路的前同事。

  他说:妹子,哥最近来出差,请哥吃饭啊。

  闻又微想了想,说没问题。

  或许算人类的惯性,总想给自己找到尺度,想听很多过来人的言论。好似人生的答案藏在某个确定的犄角旮旯,一定有人掌握了“对的那个答案”,如果我们再努力一点、诚意一点追问,保不准对方就会愿意指教。

  总想问问前辈的意见,也算一种“过来人迷信”。

  于是她说来吧,请你吃饭,餐厅任选。

  在闻又微转去陈述团队之前,她和延庆短暂共事过,其人路子很野,熟人遍地。延庆在公司走一圈,能像名人来访一样一路招呼打不停,对当时还年轻的闻又微来说不喾于一种社交奇迹。

  后来延庆看不上在太和慢慢向上爬的这些人,直接带着他的门路辞职出去创业。

  闻又微偶尔还在朋友圈刷到他,大大小小的事看起来都做。近来他发的频率变少,闻又微听人提过他有了一双儿女,生活趋于稳定。

  她好奇人到这个年龄会有什么变化,对业务、对人生的看法又会有什么不同,于是欣然赴会。

  延庆指定一家日料店,说他自己做主了。闻又微下了班开车赶过去,见到几年未谋面的前辈。

  人看起来有些虚胖,版型硬挺的西装罩在外面,穿出一种外紧内松的意味。他身上有香烟和香水混合过后的味道,烟味更重一些,闻起来不那么舒适。闻又微想起自己在做坏掉的菜里面往往加致死量黑胡椒,也常常得出这种怪异的混合。

  延庆谈兴颇高,他说了自己的工作,说宏观视野,说业务前景。在闻又微听来对方离开太和之后,大约在吃老本,所说全无新意,听得她昏昏欲睡。

  有些人在一定阶段就不生长了,他们生活在往事的余波里,过往经验像炸过鸡翅却不肯扔的老油,反复冷却,再反复使用。闻又微意识到这一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算作叙旧也说得过去,因此自己多吃,歪着头听他说。

  延庆说了许久,问起她境况,闻又微说老样子,做了一些项目,跟从前差不多。

  延庆点评说:"不错呢,你也算进步快,再熬个十年二十年,能在这儿养老。"

  闻又微哈哈笑。

  延庆问她是否有动的意思,看起来也很敏锐,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她对现下状态的不满。闻又微只打马虎眼,已不打算对他抛出自己的困惑,又觉得太敷衍了不好,只说年终就像临终,多少有点跑马灯,人如果要找个合适的时刻追问意义,那就在此刻了。

  “那过来跟你延哥一起干啊。”

  闻又微笑着没说话。延庆的话撂在地下,包间陡然陷入沉寂。延庆重重吸了口气,筷子在右手保持一个张开的姿势没有落下去:“哥跟你说,其实你这样不行。”

  闻又微“嗯?”了一声,延庆开口:“你本身资质不错,但人要懂得把自己放出去,如果只是一味的收着,守着,人就废了。太和万一哪天不要你了,你去哪里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

  闻又微侧了一下脑袋:“我跟延哥不一样,没有那个拼劲儿。”以退为进,还是闭嘴快吃完这一顿吧。

  “你知道还不改?以为有几个人会像我这样跟你说实话?”

  闻又微觉得直接走多少不合适,就耐着性子听。延庆上课上高兴了开始手舞足蹈,又说:“你啊,我有时候想不通,最开始跟了陈述我就觉得怪,一个小姑娘要么养老嘛,找个清闲的岗位。若有心想要搞钱,你这张脸也不差,哥带你认识一些真有钱的,趁现在还算年轻。”

  闻又微抬手看了一下表,突兀打断:“哎哟这个时间一不留神就晚了,延哥打算怎么回去?”

  延庆眼里一瞬闪过不满,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笑容飘在脸上:“听说你跟小男朋友分了,这么几年还没找呢?”手突然搭上闻又微的小腿,目光落在闻又微脸上,带着试探。

  闻又微没动,面色冷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延庆不知是没读出拒绝还是心存侥幸,手指往上再走一厘米。

  闻又微陡然站起,胃里甚至开始翻涌:“我去买单,再见。”

  她走出的那个瞬间没错过延庆眼里的恼怒。

  闻又微买完单,延庆拿上包追出来,以好大哥的姿态问她怎么回去,闻又微说自己开车,没再多话,快步走出这家店。

  延庆未跟上来纠缠,这在意料之中。她知道这种人最看重自己的一张*皮人**,怕把事情闹得难看。但闻又微出来之后又有后悔,或许多一步算过度反应,到此为止却像生吞了苍蝇。

  她心浮气躁不想开车,绕着附近小路走了两圈让夜风散散晦气。

  闻又微并不知道生活会把人带向何处,未来要怎么走,但知道很多错误选项。比如——人不生长就会腐烂。她想,等我四十岁的时候可不要这样,一张口就透出一种被蛀空和发霉的气息。

  走累了,想起来坏事儿了,来的时候停车匆忙,现在更找不到自己车在哪儿。闻又微循着人声走,碰到前面不远挺热闹,显然也是一个局刚散,一位中年商人在送客上车。

  走近了听到两句对话,中年商人问:“周教授怎么走,我开车送你?”,被称为教授的年轻人说不麻烦,他想自己走两步散散心。

  闻又微脚步一顿。

  可惜她顿住的时候有点太迟。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清了那位高个儿年轻人的脸,轮廓分明,一如从前干净、清秀。

  周止安,分开三年的……前男友。

  “微微。”

  这声音太熟悉,有一瞬间她分不清那来自十八岁的周止安还是二十八岁的周止安。

  闻又微立在原处,此刻唯有脑子还能动,肉身已不大听自己支配。可惜这唯一能转的脑子也灵光有限,不知该原地急转,还是拔腿就跑更好,于是她硬生生杵在那儿,连窘迫的微表情都来不及做出,僵出了几分冷静沉着。

  周止安身高优越,打从高中时候闻又微就得微微仰头看他,这三年好像什么也没变,闻又微下巴微抬,颈椎跟着舒展了一下,神志缓慢归位。

  她扯动嘴角,尽力做得好似寻常旧友重逢:“来吃饭?”

  周止安直直盯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一言未出。闻又微有些站不住了,目光恍若有重量,压得她心里发沉。哪怕是怨、是嘲,都好过眼下这般深重看不透。在闻又微下意识想逃的时候,周止安表情一松,把所有旧日情仇藏得不着痕迹,声音一如既往温和:“跟导师来见人。是请合作方么,怎么回去?”

  闻又微接不住他的目光,眼神转向别处:“我开了车来。”

  夜色普覆之下,路灯的暖光显得越发柔和,照亮一小段平整水泥路。空气干而冷,闻又微不着边际地想,也许快要下雪了。

  她想找借口先走,却不知如何才能使得举动不突兀。周止安没有结束寒暄的意思,他不动声色打量闻又微,把话题继续下去:“这样晚,你开车回去也得一个多小时。”

  闻又微张口就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呵欠,叫自己原想敷衍他的话没能说出口。还得说是延庆那人晦气,她在对方指点江山的时候埋头苦吃,下了班开车过来,加之饱食一顿,眼下不困才怪。

  “让我送你。”好家伙,果然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伸出手,再自然不过。

  闻又微看向他手掌,她的心理活动没跑太久,鬼使神差从包里拎出钥匙放进他手心。

  这是两人从前的习惯。

  闻又微工作第二年,她爸*明徐**章给买了车。老徐当了小半辈子医生,论多富裕谈不上,但儿女心重,不放心她晚上加班打车回家,尤其不放心她出差回来从车站、机场打车回家。按她妈闻小小的说法,闻又微没到家老徐就不敢换睡衣,大半夜捧着手机坐客厅里,好似随时准备冲出门去救救女儿。直到闻又微远程报了平安回到家,老徐才放心休息。

  闻又微最开始嫌开车麻烦,但*明徐**章坚持,光是异地搞定车牌就花了不少,让她唯有收下。真用上车发现总归要方便一点儿。闻又微工作之后周止安还在读书,校区跟她工作的地方说近不近,不加班的日子就开车去找他。见面之后开车都是周止安的活儿,分别时他先开车送她回来,自己再打车回去。若赶上两人一起在周止安学校附近消磨一天也是同样,周止安送她回来,自己再走。

  *明徐**章得知这茬曾劝她不要因为周止安脾气好就折腾人,惹得闻又微直笑:“那你问他乐不乐意。”

  *明徐**章还要说道几句,闻又微把电话微微拿开一点,对周止安喊:“诶!我爸说我呢,你觉得咱俩这算折腾么?我欺负你啦?”

  周止安睁着他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看她,眼里含笑,轻轻摇头。

  闻又微用口型说“乖”。

  周止安就这样性格。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闻又微以为他很独、很冷。后面逐渐发现他的脾性好到令人发指,闻又微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周止安分明抗拒,可最后也说了好,恍若成全。闻又微不懂他为何如此,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想得多了令人头疼,她索性放弃思考。

  站在三年后的此刻她同样决定不为难自己,钥匙交给周止安,她上了副驾。

  车门关闭,周止安身上一点点清浅的柑橘味变得明显。闻又微从前对这香调格外着迷,沐浴露、洗发水和香薰全是这个调调,也将周止安从头到脚打理成自己专属的柑橘调扩香石。此刻隔着三年时光嗅到一点端倪,心中微微一动之余又恐自作多情。

  周止安对她和她安排的一切照单全收、接受良好,闻又微后期常常困惑到底是刚好合他心意还是他不挑,或者说,他不在乎。

  闻又微有意等对方抛出话题再决定如何应对,周止安却什么也没说。她升起摆烂之心,挺好,谁也不用负责解决尴尬,谁更尴尬就让谁去想话题吧。

  语音通话铃声突兀响起,竟是延庆拨来语音,宛若准备好的台词一股脑抛出:“妹子,哥今天是跟你喝高兴了才有点,那个,情不自禁,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需要哥还是愿意帮的,都在一个圈子,用得上随时招呼。嗯,还有……”

  这样近的距离,周止安当然听得见。

  闻又微:“我在开车。”随后挂断。

  干净的浅浅柑橘味萦绕她的鼻尖,闻又微诡异地没因这番通话生气。她只是神思飘忽了一下,祈祷周止安四十岁的时候可千万别变成这样。哪怕他们不会在一起,她也希望周止安永远不要腐烂,不要发霉。

  身边英俊的年轻男人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语气极有分寸:“今天见的人让你不开心?”

  闻又微靠在椅背上没动,轻轻抬眼,知道刚刚的语音通话也全落在对方耳朵里,猜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她也确实有话想说:“说起来。一个人骚扰他人之后被拒绝,会同时出现胆怯和恼怒两种反应。胆怯心虚的部分我能理解。但恼怒出于什么呢?出于个人魅力被否定了么?可一个人需要到性/骚/扰别人的时候,难道不该很清楚自己有没有魅力么?”

  周止安静静停顿片刻,车开过快速路,灯光在他脸上掠过,红灯变到绿灯的短暂间隙里他看了闻又微一眼,那里有温厚的关切。

  他没有多问,接着这个话题开口,声音透出奇异的安抚意味:“性骚扰的出发点,除了欲望,还有权力想要得到确认。被拒之后除了恐惧,还有对失权的担忧。心理保护机制会让他们维护对自己的评价,如果自尊告诉他他没错,他富有魅力,那错的就是不肯成全他的受害者。通常情况下他们还会认为并非因为魅力不足被拒,是受害者出于更现实的原因选择了伤害他们。可能会说不愿意是看不起他。”

  他斟酌片刻又道:“而实际受害者在这其中没有过错。有一些言论认为受害者被选择也有缘由,她们或许放出令人误会的信号。但这并不成立,只是他们为自己脱罪的说法。遇到也不要陷入自我怀疑,罪犯有犯罪倾向,受害者只是被随机选择。”

  闻又微回想起延庆的脸,数年没见,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前辈变得像蒸过火的鸡蛋羹,多孔而无味,肿胀发泡,令人看得出一种千疮百孔的“虚”。

  她有点困,垂着眼轻轻笑:“你把事情想得这样清楚。在你身边的人也太容易被看穿。”

  周止安的表情很静,他的声音如绵延稳定的水流,此刻难得有一丝茫然无措的意味:“我不知道。”

  他飞快看闻又微一眼,把目光转回前方,很轻地说:“没有过别人的反馈。”

  闻又微睫毛微颤,她的心脏像是忽然被攥了一把,里面挤得出泠泠的水。

  她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你日**哥的周止安。你扮演了那么多年任我予取予求的好男友,叫人分不清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当大善人,眼下退回这种位置倒说些搅乱人心的话,鬼知道你有心还是无意。

  闻又微心口堵得慌。

  周止安声音更缓一些:“困了就闭眼睡,到了叫你。”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让闻又微可以放心在副驾睡着,大约只剩周止安。她爹妈都不行。她爹开车容易紧张,得有人在旁边醒着帮忙盯路况;她妈倒不紧张,奈何脾气不大斯文,急了开一路车能骂一路人,用层出不穷的新鲜词汇让副驾上的人始终保持清醒。

  闻又微出于逃避心态闭上眼,结果倒真很快睡着。

  等车停在她楼下车库,不用周止安提醒,闻又微自己睁了眼。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车里和她心里都流动着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可能是旧时光的残影,可能是柑橘味香水未散尽的余韵,也可能是某种……某种被埋起来但还没有完全死掉的心情。

  她从未不喜欢周止安。

  “周止安。”闻又微短促而轻地喊他名字,打破此间氤氲流动的心照不宣。

  周止安静静看了她半晌,他有一双深邃的本该给人压迫感的眼睛,但那里的光芒却常常温厚驯顺。闻又微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却仿佛什么都懂,笑容浅浅:“回去吧。今天你很累,冲个澡,好好休息。”

  闻又微深吸一口气,快步下车。接过自己的钥匙,头也不回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进电梯的那一刻闻又微想,如果周止安追上来呢?

  电梯门关闭,她因自己的幻想失笑。提分开的是她,决定不再联络的也是她。

  打从跟周止安在一起,闻又微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未来都会跟周止安有关,但若问得具体一点,她没有想过会如何与周止安有关。周止安对她来说是一种太安全、太毋庸置疑的存在,她是风,周止安会跟着风的方向走。而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周止安其实是一棵树,有自己要扎根的地方。他们也并非天然就能同行,想要不跟对方失散,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闻又微认识他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

  她在学校贴吧里找人讨论数学题,标题是《就我一个人觉得这题目有问题吗?》彼时这个句式还没有完全跟杠精划等号,但也较为招人烦。看标题点进来的人大部分想看点逗乐的,没想到真是一数学问题。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数学,狗都不做。

  有人拍了教辅后面的答案上来,说多大点事儿专门水个帖子,整得你比教辅都懂。闻又微就是觉得题目跟答案对不上,怎么都推导不出最后的数,她想弄明白。那个年代假期找老师又没那么方便,除非给对方打电话。在中二时期的青少年心里,好学是一回事,跟老师联系是另一回事,所以她很憋屈。

  帖子沉了两天,没有同校交友和选班花班草的内容刷得快,闻又微已经不抱希望。最后有人回复,说题目印错了一个条件,并给出更好的解法,连草稿纸上的字迹都工整优雅。

  那个 ID 叫“司祭”的人就是周止安。

  这是开始。

  与“司祭”的相识和闻又微对古早时期互联网的记忆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体验。天地忽远,视野忽宽,跟素昧平生之人从陌生到无话不谈。一根网线好像能链接全世界。

  她点进“司祭”的主页,看对方回复过的帖子,看他关注的话题,都觉得有趣。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有共同感兴趣的事就够了,她跟司祭总有话聊。

  因为就在学校贴吧认识,范围很小,到假期结束,她知道了那个人是周止安。

  高中生的日常都围着学校转,一到开学,供自己支配的时间更为有限。最多是下午放课和晚自习前的空档,闻又微吃完晚饭就埋头在手机上聊 QQ。那时还谈不上恋不恋,只是过于聊得来,一起看的侦探小说,一起喜欢的歌手……在遇到对方之前,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人能引出她那么旺盛的表达欲,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攒了两辈子的话要跟对方讲。

  后来发现手机电量续航不够,家里让她带着手机是方便晚自习后联系家长来接,若到时电话不通*明徐**章可能心态要崩。

  闻又微说:我们不是一个学校吗?直接操场见呀。

  那边的“司祭”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嗯”。

  在闻又微的学生时代,周止安本人在学校就很耀眼,就是个性有点独,跟谁话都不多。如果先认识周止安,也许不会有开始。因为闻又微那时自诩心智成熟,她觉得年轻小男孩有这种“高冷”气质多半属装逼,十分看不上这样太劲儿劲儿的。

  但她认识“司祭”在先,于是大度包容了周止安的“装逼”,理解了他可能是真的跟别人话少。

  至于闻又微,彼时沉迷离子烫、斜刘海儿和打成一排的耳洞,非主流正当时。每次看到当初的照片她都不得不感叹,人的审美很难领先于时代。

  那天“非主流”和“装逼怪”在学校后操场达成第一次网友见面。

  两人互相打量一番对方,最开始谁也没找到话题。但谁也没说要离开,隔了半步距离,心照不宣绕着操场走圈。闻又微接着他们网上聊过的话题说了半句,周止安磕磕巴巴接过话头,简明扼要讲完,有点愣地看她一眼。夕阳晒得两人脸颊发烫,暖色的光照得出少男少女侧脸上金色的小绒毛。

  闻又微埋头捣鼓两下手机,周止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但他没看。

  闻又微示意:“看消息啊。”

  周止安点开提示框,消息来自对面的女孩儿:你是不是只能这样沟通?

  他放下手机,呆呆看向闻又微。闻又微眨巴眨巴眼。夕阳的光落在周止安眼睛里,瞳孔也被点亮,看起来有小小的雀跃。

  闻又微觉得早恋这词造的实属“蹊跷”,那时她感知到的喜欢并非是那种令家长大惊失色的东西,也难说有多么深刻的意味。当然了,在闻又微看来,很多人长大了也不懂“恋”是什么、“爱”是什么,只是年纪到了,有了“我能懂”的错觉,于是披着一张成人的皮去恋爱结婚,其实也没成熟多少。

  她对周止安的好感单纯至极,喜欢周止安的长睫毛还有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也喜欢跟他总有话可说的往来。

  从那一年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再到工作,他们都在一起。可最后还分手了,她自己提的。

  27 岁的闻又微把回忆及时刹住。

  跟周止安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已到家。晚安。

  闻又微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如果周止安跟她一样对所有聊天记录都保存完好,就会看到前面他的消息她还没有回,停在很久之前。

  闻又微想了又想,终于把手指落下去:谢谢。晚安。

  他不再有新的音讯。

  闻又微无法定义今天周止安的行为意在何处,是犹念旧情还是日行一善。

  她摸不清周止安的态度,就像她也不太明白自己眼下最想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人在心理防线薄弱时容易寻求就近的感情慰藉,容易倾向于看起来更舒适的选项。

  可那是顺流而下,并非真的吾心归处。

  周止安始终最好,但不是她没想清楚就回头的理由。

  那一天的偶遇什么波澜也未再生出。要不要离职这件事挂在闻又微心头还没定论,她依然正常回去工作。

  这么过了大约两天,赶上陈述亲自去食堂吃饭,跟闻又微面对面坐一桌。筷子落在盘中对齐,他以一种看穿一切的目光打量闻又微,开口道:“丫头,前两天跟延庆吃饭了?”

  闻又微脑内一紧。起心动念是一回事,还没决定要走却被顶头上司看出自己有异是另一回事儿。

  她眉头微微往下押,抿着唇,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闻又微此刻对延庆感到相当愤怒,但语气压得越发稳,倒像在跟上司沟通八卦:“我延庆老哥这个人,他也找你了?”

  陈述不多拐弯,直直地问:“找他去聊,你最近有什么想法吗?”

  “他竟说我有啊?”闻又微睁大眼,准确传递惊讶,接着自己笑起来,又轻轻叹:“这老哥该去做史官,很会春秋笔法。”

  留不住手下人对一个管理者来说可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

  延庆找陈述是奔着什么去的她不清楚,但想来无非找点资源或合作。提她这一茬,说闻又微有异心,找延庆另谋出路,而延庆“很有义气”没挖他陈述的人,反而先来通气,在陈述面前刷个好感,捎带给闻又微找点不痛快。

  *他日**哥。

  闻又微对中年失意男的心胸又有领教,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她不是十七岁了,眼前这人还是她的顶头上司,比起表达愤怒,及时澄清以免离心更重要。

  闻又微幅度很小地摇头,像是觉得好笑:“他怎么这样,单还是我买的。我延哥多要脸的一个人,一女的如果请他吃饭求办事,他还做不了,这不得抢着买单?”

  又满脸愁苦地补充一句:“两个人吃了我八百,我这哪是饭资,是婉拒赎罪券。”

  把陈述给听乐了。闻又微不知他买账几分,但话只能说到这里,找补多了显心虚。她对陈述倒还很有信心,连她都能知道延庆做的业务不靠谱,那人在陈述面前一张口,也该被陈述看出端倪才是。

  还得看陈述对她的信任有几分,希望他有自信自己带了这么久的人,眼皮子不至于浅到去找延庆谋出路。

  一顿午饭吃得劳神费力,闻又微心生退意却又不够坚定。陈述“登基”在即,她还没想好自己该在他的“新朝廷”扮演什么角色。

  可问题是,如果不是眼下这样的工作和生活,那该是哪一种?

  十七岁的时候她在很小的天地里觉得拥有一切。她有很棒的父母,给了她最大的空间。她妈闻小小跳脱开朗,跟她甚至有些诡异的闺蜜情。她爸*明徐**章虽有几分古板,但他的古板随时可被闻小小*压镇**,很少使她烦恼。她还有一个漂亮的长睫毛小男友,每天吃完饭能一起在夕阳下绕着学校的操场遛弯。

  那时只觉天地广阔,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如今二十七岁,看起来很好的工作无法让人从中获得乐趣,遑论意义、价值这样更大的词。有心停下来想想,但房贷不会停。若开口让家里帮忙,父母肯定会给,可闻又微办不到。

  周止安的出现像在水里扔下一块小石头,激起的那一圈涟漪连接起她的十七岁和二十七岁。

  如果在镜子里看到十七岁的自己会跟她说什么呢?是能笑着让她放心,说十年之后的我非常厉害,没有辜负你的任何努力,你闪光的地方依然闪光。还是会说……对不起,我淹没在生活之中,快找不到你的影子了。

  次日,公司。水清找到闻又微说自己打算转岗去别部门。

  之前的明悦广告事件,水清大约是最失望的人之一。她兴致勃勃参与了前期工作,结果他们看好的品牌被硬生生毫无理由地替换,闻又微也没个解释。程辛的邮件之后她看向闻又微,仿佛期待她能说点什么,可这一茬又被近乎刻意地揭过,再次没了下文。

  闻又微跟她进会议室:“按例要聊一下的,说说吧。”

  水清慢条斯理抛出一些套话,无非是发展方向不合适,想追求新的挑战之类,说话时眼睛看着闻又微。

  闻又微想也许她在等我一个解释。可她只是侧耳听着,甚至没有试图组织解释的语言。

  成年之后总遇到这样心力有限的瞬间,有时候你知道怎么做更好,知道如何反应更符合期待,可是很对不起,聚拢不起心气和精力,去够对的那个选项。在多半天的沉默后闻又微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水清道:“想好了。”

  闻又微站起身准备离开:“那好,你确定了就可以提流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及时说。”

  她从水清脸上看到失望。

  “又微姐!”水清开口,闻又微脚步停住。

  水清说:“我不想做没有结果的事,也不想跟没有担当的人,我要图个明白。”她进部门认识的第一个人是闻又微,做的第一个项目也是跟的闻又微,她们一直配合良好。老社畜都能明白不要在同事中找温情,工作之外的羁绊越少越好,但闻又微对她多少有点不一样。她曾以为闻又微是可靠的,因此更加生气失望,不懂为什么这件事闻又微会这样处理。

  “为什么是明悦?”水清自己问了。

  闻又微提起一口气,那个瞬间脑子里转过很多话,要解释起来却千头万绪,这提起的一口气不足以叫她把全部前因后果说清。最后她回过身来,平静道:“因为明悦最合适。”

  走出会议室,闻又微没有回工位,她往咖啡屋的方向去。水清的困惑和失望她完全理解,这件事她处理得很不好,赌气一般不愿解释则更糟糕。哪怕她给出一些近乎掩饰的说法,只要是个说法,或许都能安抚一些人。

  那为什么这样做呢?她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样处理,她得到了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十七岁的闻又微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未曾碰到人生的边际,心中的宇宙没有框架,是一个什么也不怕的,活得很有劲儿的人。甚至还有余力去照亮一下别人。

  她高二那年周止安在毕业班,毕业班每年都有一次竞赛——

  在年级里抓十来个特别有潜力的聪明小孩,把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也用上,做点令人掉头发的难题。最后选三五个送去省里参加竞赛,为的是拿奖、加分。

  他们学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每年费很大劲组织最好的老师来教,再送出去几个人比赛,但不是每年都有奖可拿。上一位拿二等奖的神童还在三届之前,带过那位神童的老师隔三差五就得在课堂上提一下他的名字,口口相传的程度快赶上民间野仙儿,就差在教务室给他弄个小手办供起来,恨不能每个人考前都去瞻仰一二。

  那段时间周止安就在忙这个。毕业班常规每周休息一天半,他被选进竞赛班,每周还得额外花一天去刷题。闻又微听着都觉牙疼,但周止安表现得对此适应良好,模拟测试成绩优越而稳定,没有人怀疑他会最终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

  临近竞赛时,两人还保持了晚自习前的操场散步,闻又微担心他会有题做不完,周止安却说没事。见了面她不免感叹:“你竟然还能出来,我还猜老蔡肯定会给你们加练,晚自习前的时间他怎么会放过?”

  周止安表情温和:“我没有报名。”

  “诶?”惊得闻又微停下来看他。

  这话没说完,一个男生喊着周止安的名字大步朝这里跑,显然跑得急,汗从头发根里往外淌,挂得脸上都是,见了周止安气还没喘匀呢,就质问他为什么不参加。

  闻又微对这一幕不明所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脑子里飞转。周止安相当平静,给二位分别介绍了一下:“于霄。闻又微。”

  闻又微掏出纸巾,抽一张递给满脸汗的那位,歪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好。”

  于霄咽了口气,收敛情绪跟她打了个招呼。这位高中生也很有意思,显然对关于好友的八卦兴趣缺缺,自有另外着急的事:“吃完饭就到处找你,你在想什么,怎么没报名?”

  闻又微也听出问题了,跟于霄一起同时看向周止安。

  周止安被两双困惑的眼睛这么一盯,有些许无奈,开口时神态半点不作假:“家里有事,时间排不开。”

  于霄愤怒:“时间不早定了吗?你参加集训到今天才说排不开?”他激动时擦破纸巾,眉毛上沾了老大一块纸屑。

  这语气冲得周止安微微蹙眉,转头来看闻又微,见她神情没有异样,反而满脸兴味,他轻轻摇头笑了一下。伸手摘掉于霄脸上的纸屑,周止安语气缓下来:“你先回去,自习下课我们再说。”

  于霄看看闻又微,又看看周止安,生气,早恋了不起?有竞赛重要?可眼前二位态度过于自然,只有他一个人激动显得格外异样。于霄话到嗓子眼,不吐不快,硬吐又不合适,只好生咽下去,噎得自己眼球都有几分突出,最后硬邦邦扭身离开。

  闻又微看得好笑,于霄走后她问周止安怎么回事。

  原来今年政策有变,学校只要两个人参赛。名额这么一削减,于霄就未必去得了了。

  闻又微拧着眉毛听完,觉得甚是荒谬:“所以你自作主张让给他了?你不去他就能补位?”

  周止安:“不算让。于霄看重这次竞赛,他很想拿奖,也有这个自信。”

  闻又微抬头跟他目光对上:“不是,自信跟拿奖有什么关系?他买题啦?”

  周止安有点好笑:“那不会。”

  周止安跟人向来不多话,有矛盾也从不大小声,不了解的可能以为他脾气不错,实际是个固执人,他决定好的事就会认死理。他的想法很直白,竞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集训也是老师要求他才参加,而于霄看重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在名额有限的情况下,把机会给更需要的人,几乎不需要解释。

  闻又微保持着抬头看他的姿势保持得脖子累,伸手把他拉到操场看台边,勒令周止安坐下,自己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你这想法太有问题了。”

  周止安没有被冒犯,看到她这样在意,反而眉眼都柔和起来:“别担心,加分对我不是很重要。”

  闻又微摆手:“不,不是这个理儿。”

  她抱着胳膊在周止安面前走来走去,满脸正经:“你的出发点有问题,这一点都不竞赛精神。我问你,你参考高考,拿走一个重点学校名额就会有人考不上,那你会不考吗?不如我们大家商量好,每年先让一批人考上 985、211 好不好哇?排着队来?长幼有序?”

  越说越不像话,周止安眼里笑意却越深。

  闻又微在他面前蹲下来,直勾勾看他。恍然发现一起蹲下自己又矮了半头,不服气地复又站起来:“我跟你说周止安,这事你做得不对。你不是在让别人,我觉得你在逃避,你怕自己占了名额万一没拿奖,承受不起失望。于霄也不会高兴的,想通过竞赛来证明自己的人,怎么能心安理得接受一个捡漏来的机会?”

  闻又微说得上头,言辞就不讲究了:“你真觉得那个奖项和加分都不重要的话,可以等拿到了再来装逼嘛。”

  周止安表情有点愣,闻又微捂嘴:“我刚刚直接说了‘装逼’是吗?”

  周止安幽怨:“……你是。”

  闻又微扭脸,强行转移话题:“好了你不要别扭,快去找你们老师沟通,万一名额还有余地呢?往年不跟选秀似的,有好的就送去,今年怎么就要两个?别急着自己先退一步,争取试试嘛。”

  周止安看了她许久,看得闻又微都有点不自在的时候,周止安说了一个“嗯”。

  这事的后续说起来还有点好笑。

  周止安找到老师深入沟通才知道两个名额的限定纯属乌龙。是校长随口问了年级主任竞赛筹备情况,说了一句“没有好的就少去点人,别每年都一车送去那么多,结果一个奖不拿,搞得难看”。于是年级主任揣摩上意,决定今年只送两个最有把握的尖子去比赛。周止安跟老师据理力争,老师向年级主任说明这三个都很有希望,于是事情有了转圜,那一年去了三个人,就这么简单。

  出发那天闻又微收到周止安发来的“谢谢”,她在教室里朝窗外看,能看到正从学校缓缓开出的大巴。她十分得意,偷偷在课桌桌肚里给周止安回消息:不要紧张,玩得开心。

  周止安:嗯。

  周止安:拿完奖再回来装逼。

  闻又微:……对不起,你忘记这茬吧。

  周止安:很难忘记。

  闻又微合上手机,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被老师抓住开小差。

  没有不可打破的边界,除非,你先把自己困里面儿了。

  十七岁如果也说有人生哲学这种东西的话,她会说没有什么好怕的,你应该勇敢地去拿自己能拿到的一切,尤其那些本来就属于你的部分,可千万不要浪费了。你还应该勇敢地跟一切人去沟通,永远不要自己先退一步。

  二十七岁,闻又微一杯咖啡喝过半,可惜半杯咖啡的时间没有让她平静或者获得力量。她已经决定不再做多余的解释,事情既定又何必多讲。可为什么觉得烦呢?水清的眼神叫她心里过不去。

  你看,有时候觉得生活太跟我们为难了,就想撂挑子不干,想瞎过过吧,混吧,末了呢?其实谁也没有伤害到,只有自己会过不去。破罐破摔闭口不言有什么用,想的倒好,我啥也不解释了,就这样吧。等午夜梦回,想到曾辜负的他人的信任,又得后悔到想扇自己。

  她发了消息给水清:来三楼咖啡厅,靠窗。

  水清:怎?

  闻又微:我想回答你,为什么是明悦。

  “是我最开始的判断有误。”闻又微说。

  她看向水清带着困惑的眼,在决定摊开说明的那一刻反而心下一松:“一个机会抛过来,给我们这样多的资源是为什么。不是因为太和的资源对太和内部来说不要钱,是因为整个类目这一年发展得很好,基于这样的信任,给了我们更多助力,想看看还能不能再有一次爆发。”

  水清没表态,这话听着有点空,问题倒是也没问题。

  闻又微接着说下去:“资源多是想类目想做出更好的成绩,所以结果要以类目增量来看。如果没有类目增量,其他维度数据再漂亮,我也可以说,它是假的。”

  水清张口,却没说出话,这也不错。

  闻又微:“我们看好‘香域’和‘加蓝’这两家,因为我们自己喜欢,觉得现在的高消费年轻人群也会喜欢。它们在去年的增长都相当美丽。但问题在于,扶持这两家对于整个类目的未来有多大作用。”

  水清目光变远,跟着她的话在想。

  “我们觉得很打动人的东西,换个人来看,好比说是钧哥,他会觉得动人么?‘香域’的包装好看,产品设计很对我们的胃口,但是对我们以外的更多人呢?它的定位决定了它是一个小众高端产品,我们把它推到更多人面前之后没有后手。大多人看过就是看过了,很少人会因为看到‘香域’的产品而成为我们类目的消费者。就像路过高档商场橱窗的路人,最多感叹一下,就没了。”

  闻又微思路捋清,说起来越发顺畅:“再说到‘加蓝’这一家。新锐创业企业,融资宠儿,还整合了几条生产线。但老板很年轻,不想深耕这一块,或许上市就想要跑路了,这个品牌后面发展未可知。”

  这就是水清所不知道的了,她听完之后没有出声。

  闻又微:“我相信无论选择香域还是加蓝,活动都会同样出色,因为资源到位了。换一句话说,就算不是他们,也不是明悦,换一个知名度更低的,产品竞争力更差的,用这些资源强捧效果也不会太差。”

  水清主动接上:“也是因为资源到了。”

  “对,”闻又微欣然,点点头说,“明悦做了这么多年,根基最稳,盘面最大。我们如果让 100 变成 200 很有价值,可是 200 之后它会不会再长就不知道了。但明悦是 2000,甚至 5000,它哪怕能增长很小的幅度,也会使整体活动有最大价值。更可贵的是,它的成长还没有到瓶颈。这就是我的回答。”

  水清若有所思:“述总跟你这么解释的?”

  闻又微这次真心笑起来,甚至有点恶作剧之后的快乐:“不是,我猜的,所以这可能也不是正确答案。”

  水清被噎了一噎:“你……”

  闻又微正经起来:“我花了点时间才想清楚,如果没有外包的素材事件,是不是这次活动其实很符合预期。”

  水清没说话。挑战自己的认知有时候是个痛苦过程,意味着你得面对过去的自己,告诉她,你之前想的不完全对。你坚持的可能是片面的,你批判的可能其实站得住脚。

  闻又微静静等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水清:“这个角度好像也……也没问题。所以你觉得明悦确实很合适。不过……你最开始也没接受。怎么现在又……”

  闻又微笑了一下,神情倒认真:“我想试着去相信。”

  “陈述当初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的真实原因是太和给的实在太多了,而我又拿到了 offer。”

  水清跟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扯了一下嘴角。

  “不过我给他的说法是,我想跟很多厉害的人一起,去做一些哪怕不算改变世界至少能改变行业的事。”闻又微看向窗外,“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在我的定位里逐渐变成了一个非常单纯的上司,一个很标签化的上司。钧总也是,你听过他的工作经历吗?他以前做到的事堪称奇迹,才有现在的位置。可现在他在我眼里只有两个身份,吉祥物,和不能得罪的大大老板。”

  “渐渐的我对他们只有一种评价,就是员工对老板的评价,习惯性抵触但很少主动沟通。可是,如果我以外全员反派,我……就不该留在这个地方了吧?”这话说完她很快带过去,说深了好像连对方一起阴阳了。

  所以她说完只是笑,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道:“人在每个位置上都会有自己的判断,在那个位置上得出的结论没有问题,但它不一定是更正确的那个。”

  面对水清的目光,她平直地说出来:“我想试着相信比我走得更远的人。或者说,也不必一定相信,我只要想清楚,为什么他在那个位置会做那样的决定就可以了。”

  水清抿了抿嘴:“你这么说我能理解。但述总也可以说的,他却没有。是觉得大家都能理解还是……”根本不屑于向执行的员工解释?

  “可能是相信我们。也可能是……”闻又微扬了一下眉毛,“让员工理解不是他的工作吧。业绩有了,绩效拿了,让大家都赚到钱,更实在一点。”

  水清自行领悟,但也说不上很高兴:“也是,效率先行,只要业绩在,不缺想来的人。”

  闻又微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想起陈述说过很多次的“你选择站在跑道上你就要向前跑,如果想要哥俩好,想要所有人都理解你,你随便去哪个山沟里开个家族农家乐都行”,说是“效率先行”也没错。

  闻又微说:“再想想吧,不管哪个说法是真的,只有自己认可和接受了,做起事来才会舒展,你始终有选择权。”

  闻又微从咖啡厅出去时长长舒出一口气,水清走不走是另一回事,她轻松因为她刚刚做完了自己的课题。

  这番沟通对她来说很重要,原本只是想给水清一个解释,好叫对方知道信任不算完全错付。说完之后,连带自己都有几分想开。

  人是不是低头久了就容易变成一只老乌龟,再抬头都觉得不习惯?

  小时候看大人好像带着很多难言之隐去生活,有那么多说不出的委屈,不敢碰的边界。可是,有多少是碰了知道不能再碰的,有多少是自己先退了一步觉得不该追问的?

  那算是找到了更好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还是习惯于接受了人可以被消磨,可以被打败,接受了有很多事就是无法争取的?然后慢慢习惯于失望,习惯于不再追问,然后再也找不到原来的样子。

  是际遇不断打磨我们,塑造了我们对外界的认知,还是际遇与我们的偏见完成共谋,把我们关进了一个思维定势里?

  不,我不想这样,我还是想要活得有劲儿一点,想要活得不服一点。不要主动沮丧地接受不符合想象的事,我要先问个明白,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失望。

  关于要不要离职她有了新的想法,闻又微觉得或许还能再救一救。为什么一定是离开呢?此时此刻在此地不能解决的问题,换个地方就没有了吗?

  回到家洗完澡,她正想找个朋友聊聊的时候,看到了梁爽发来的信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链接里是一个讲座邀请。

  闻又微正有空得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沙发上靠住,两人直接通了语音。

  顺手点开邀请一看竟是个针对职场人的心理健康讲座。这俩关键词撞一起,让她脑海里飞快浮现一个人,闻又微有片刻怔忪,问:“怎么想起来听这个?”

  梁爽语气轻快:“是我们一个客户赞助的,但没植入、不卖货,讲座质量很高。上次有同事去听了这位主讲的课,回来说天灵盖都打开了,跟做开颅手术似的。”

  闻又微刚喝了一口水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听了这一句差点呛死在电话前。

  梁爽乐道:“我的又又,去听听,当心灵按摩。”

  闻又微有些感动,梁爽虽忙如疯狗,但不影响她心思很细。自己找她感叹了一茬工作和人生的意义,以为没有下文,实际她记在心里。

  梁爽以不可思议的口吻跟她感慨:“最近心理咨询大势哦。我们多了好几个这块的客户,今年这环境下,是为数不多能保持上升势头的行业。说五分之一的成年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心理疾病,但寻求过专业帮助并得到治愈的很少。认识的投资人疯了一样在投心理健康赛道。”

  闻又微的手划过讲座介绍,主讲人的名字隔着屏幕仿佛能灼伤人的指尖。她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周止安这样进入自己的视野。

  闻又微十分庆幸自己只是在语音,不然肯定被梁爽看出端倪。她心思漂浮地开口:“有……这么厉害吗?”

  梁爽的语气忽然活泼起来:“相当厉害,噢这次的主讲前段时间还上过新闻,年轻副教授,长得蛮可以诶。最开始客户给素材过来,我们以为是找了个网红充门面,或者在什么皮包大学买个头衔回来捞金。没想到是 Z 大正经教授,有学术成果傍身。”

  闻又微又一口水卡进嗓子眼,不要说人生烦恼了,她的人生都差点结束在此刻。

  “你还好吗又又?”梁爽着急,“你需要抢救吗?”

  闻又微虚弱道:“活过来了。你接着说。”

  她知道分手是自己提的,是她选择了不要周止安,她原本该扮演一个好前任,从此销声匿迹。可又该死的下意识想听到关于周止安的更多。

  梁爽:“我也还没见过真人。有文化是好啊,抠搜的客户为了搞到这个赞助机会还费了点力气。早知道我也去进修了。当乙方,他给我的每一分广告费我都要说明用处在哪里,为什么这么花,想多捞点预算得被‘审讯’。还是当教授有面儿,一场‘布道’下来,什么营销活动都不用配合,最多背景板上给放个 logo,但品牌花得眼都不眨。这待遇,赶上金蝉子了。Z 大在这块学术成果声名在外,沾点边的企业都想去搞点合作蹭蹭权威。”

  闻又微心情复杂地听着,一边呛咳不止,梁爽:“你真的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闻又微开口,不幸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磕巴了一下才说下去:“活,活着呢。我跟你去。”

  “好呀,那说好了我到时候开车来接你。”

  梁爽如约来接闻又微。

  她剪了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某种被打磨很好的工艺品,但梁爽在这种近乎刻板的清晰线条之下,又生出一种蓬勃而有力量的东西。

  闻又微初识她在咖啡厅,梁爽在她前面点单。工作日不缺等着买咖啡的人,闻又微到时前面已经排了一小队。排到梁爽,她回头示意闻又微先点,闻又微说不用。梁爽含笑:“我外带的数量比较多。”

  闻又微并不在意:“没事,我不赶时间。”

  随后她就见梁爽点了十四杯,口味,冷热,规格各不同。令闻又微觉得困惑的是,她没有对着手机读,看起来也并非瞎选。她实在好奇:“你背下来了?”

  梁爽一笑。

  服务生说打包好,闻又微才注意到其实梁爽身边还带着一个更年轻些的小姑娘,两人一起拎着东西走了。等闻又微买好咖啡走进会议室,看到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张脸,方知她是跟着品牌方来聊业务的人。

  不巧这个项目里品牌方跟太和来对接的人都有些固执,多有意见不合之处,闻又微只是业务流程上有些交集,算被拉来打辅助,也不多话,旁观为主。她对现场情况看得分明,知道在梁爽的位置事情不算好做,不能直接拍板,担的责倒不少,但她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快速生出亲切感的能力,还有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沟通能力,总能在最短时间找到符合多方利益的最优解。闻又微开始觉得这人很有意思。她带进来的十四杯其中一杯是给自己的,拿到的那一刻闻又微惊诧地发现她给自己分到的是馥芮白,她唯一喜欢的口味。

  成年人交新朋友大多要谨慎一些,闻又微也不例外,何况二人因为工作多少有点利益相关。梁爽也保持了极好的分寸,但还是就这么渐渐走近了。等闻又微恍然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跟她已经很熟。

  闻又微拉开车门,梁爽打眼一看,眉开眼笑:“真好。”

  “嗯?”

  梁爽很得意:“跟我出来洗了头,有被重视到。”

  闻又微接上梁爽的玩笑话:“甚至还带了日抛。”闻又微没跟她提和周止安那一茬,此刻暗自心虚,又不由反省,自己今天过于重视了吗?到底是为了见朋友,还是因为知道周止安在。

  闻又微把给梁爽带的小礼物递过去,自己在副驾坐下。系好安全带后,梁爽递来给她买的咖啡,一看果然还是馥芮白。

  车上两人继续说话,闻又微:“我才知道还有同事想去没抢到票,这个讲座的抢手程度超出我想象。”

  梁爽应了一声,颇有感触:“都很需要嘛。前段时间我们大学同学聚个会,有三分之一在看心理医生,有两个没来,一个在五台山住俩月了,说一天找不到 inner peace 一天不下山,还有一个……”

  “嗯?”

  梁爽面色微沉:“上个月刚吞*眠药安**。”

  “都是第一次当成年人啊,心里没谱。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有时候又觉得是不是我的圈子有问题所以见到的人都不大健康。”梁爽说完顿了一下,闻又微看得出,她表现得轻松也并非是生活无忧,是习惯了去处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就像俄罗斯方块,它始终在掉落,如果底下堆积的东西少,是因为玩家一直在努力消除。

  闻又微看向她侧脸,带着笑意问:“你很怕我也想不开?”

  “不至于,”梁爽轻松道,“我只是珍惜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有意思的人,希望我社交小花园里的美丽生物都不要枯萎。”

  闻又微看着前方的车流,心情忽近忽远:“人总会走到一个没有参照的地方。小时候看到一张试卷考到多少分,排名就有数了。可现在总遇到那种时候,怕找不到尺度,怕自己活错了。”

  她想起曾经周止安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

  闻又微十分笃定地说:“我要丰盛的人生。”

  可没有人能定义“丰盛”是什么,现在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拥有的一切算是丰盛么?因此觉得满足么?

  “说起这个,”梁爽道,“上次见了一个在私域卖职场课的。买课的年龄都在三四十岁,还有大比例的宝妈群体,都很想人生有个出路。结果你猜,内容是月薪五千加提成的应届生写的。说错也不错,就都是套话。但那个课听了能有什么用,嗯……我们小时候不是有人说谁的青春不迷茫么。实际上,谁的中年不迷茫,谁的老年不迷茫,谁的一生不迷茫。”

  闻又微颇有共鸣,碍于对方在开车,她最终搓了搓她的胳膊以示亲近。她在梁爽放着的轻音乐里,心情奇异地获得片刻平静。人痛苦的时候会蹲下来蜷缩,盯着眼前方寸之地,觉得自己全世界最痛苦。非得站起来看一眼才晓得,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在各自的苦难里煎熬并寻找出路。

  车离会场更近,两人话题又回到讲座。

  梁爽说现在政策不一样,心理咨询师证取消,资质这块比较模糊,所以想赚这块钱的品牌也都扯虎皮拉大旗,愿意找高等院校合作。Z 大声名在外,关键是那个副教授也很有可挖的点。

  “难得是个真教授,长得又好。以前我们也给客户找过类似的嘉宾,看着像爷爷,上来给你讲点人生哲理,内容挺好的,就是传播效果差。还有人在下面评论说像过年回老家在酒桌上被二大爷教做人。”梁爽给自己说乐了,“还得是年轻好看的高知啊,现在流行这一款,霸总相比之下都逊色。”

  闻又微神情诡异地听,甚至担心梁爽知道了些什么,庆幸这位在开车,没觉察她的微表情。

  梁爽又接一句:“小道消息啊,说跟初恋一直谈到硕士毕业,初恋还是校友呢。然后就单身至今。”

  闻又微战术喝咖啡,实际杯子举起来,咖啡液还没沾到嘴唇:“单身至今?”

  梁爽说起来满脸兴味:“还是小道消息,我猜是情伤未愈。客户老总年纪也不小,跟他导师有点交情,一开始看对方是个青年才俊还说要介绍对象,结果人导师说不用了,人家心里有。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这种‘心里有人’的纯爱桥段,太稀奇了。”

  闻又微被封印在座位上半天没动。她明知这时应该说点什么,像对待正常八卦,可她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爽一边开着车还能分神问她怎么了,叫闻又微一阵紧张,说咖啡烫了一下,她得缓缓。

  梁爽困惑:“没要太烫的呀,怎么还是个猫舌头?”

  临到会场门口,梁爽手机响,走到一边去接,闻又微看她神情觉得好像又遇到什么麻烦事。

  果然梁爽满脸抱歉:“又又,我得先走,有个探店达人出事儿了。”

  “怎么回事,严重吗?”

  梁爽一言难尽的模样:“还不知道严不严重,说是想吃霸王餐被店主打了。跟他对接的同事在爬山,我这里过去近,先去看看。只好你自己去听了。”

  人生幸福可能也得通过比较得出。闻又微目送朋友离开,忽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还不算很离谱。

  梁爽留的位置在第三排,闻又微早有预感会跟周止安打个照面,实际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觉得命运玄妙。他身形挺拔像一棵树,在剪裁良好的西装包裹之下多了几分干练沉稳。他的存在本身也像是一棵树,干净而富有生命力地扎根在她的回忆里,并一直向上生长。

  十七岁那一年,高中学校的礼堂。也是周止安在台上,她在台下。

  那时他是毕业生发言代表之一。闻又微作为低一届被重点打鸡血的学生之一也在礼堂。她早知道周止安会上台,若不是等这个,这种活动她早该想办法开溜。奈何前面流程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学生代表上台,竟还不是周止安。

  闻又微猫不是狗不是,坐也坐不住,她远远看到于霄在,猫着腰过去跟他打招呼,问周止安什么时候上。

  于霄见是她也不惊讶,说还有两个讲完才到周止安。

  闻又微略微窒息:“我天,你们毕业班要嘱咐的还不少。”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学生代表讲完,底下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捧花,大踏步迈上台,看脸型应该是那学生代表的爹。闻又微调侃:“哟,环节够正式的呀,还有家长送花,周止安家长哪儿呢?指给我认认。”

  于霄叹口气,说他妈不来,周止安他妈常年在外地到处跑,根本顾不上孩子。说着好像把自己给气到了,盯着台上热闹送花的家长,再看看台下家长席,另一位手里也早准备了一捧花:“没这环节,加戏呢。真是的,毕业生讲话而已,又不是考上了,着急献什么花?”

  “诶?”闻又微敏锐捕捉他话里信息,“那周止安谁送?”

  于霄鼻子里一哼,他做出了一个跟人设不符的生气时的噘嘴动作。闻又微挪开眼,原谅了他的真情流露,有点伤脑筋地问:“这俩家长今天临时决定送的啊?”

  于霄挺不开心:“本来就一个带了,后面那个看到也去买了。但周……”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介意什么,甚至或许周止安本人都不介意,但于霄就是郁闷了。

  “我懂了,多大点儿事儿。”

  闻又微拍了一把他的背,自己又猫着腰出去,谁也没惊动。她拨了个电话给她妈,闻小小开厂做生意,时间灵活,接到电话都没多问,帮她买了一束花,不多会儿送到学校门口叫她来拿。

  刚好耽误这么一会儿,等她再进去时周止安已经说至尾声。没有爹妈管,但周止安把自己打理得挺好,上身那件白色衬衣版型挺括,头发刚剪过不久,很是清爽利落。他站在台上使得整个礼堂的画风都出现微妙变化,从励志奋斗剧场陡然转向青春偶像校园。

  闻又微远远看着,不由微弯嘴角。

  从台上向下看的时候一切都很分明,于是周止安在一众黑压压的人头里,看到了从礼堂后门抱着花走过来的女孩。那是闻又微。

  她意识到这样远的距离朝他咧嘴笑对方未必看得分明,于是歪了一下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跟着晃荡两下,周止安的神情忽而柔和起来。

  其实并不在乎的,他早早失去父亲,也知道对母亲来说,这段曾经的婚姻和他的存在都像是负担。周止安不怨,他学会了习惯。只是很偶尔会有一些困惑。比如在看到另外两个同学都有家长兴冲冲献上花的时候,他不免要想,原来被选中代表毕业生讲话,对家长来说是那么值得庆祝的事吗?那他的家长呢……

  周止安的发言结束,在掌声中向台下鞠躬致谢。

  闻又微已经从礼堂后门走过来,轻而快地迈步上台,像一只轻盈的白色小鸟。她在周止安面前站定,裙摆翻飞的余波还未停。一大捧鲜艳明媚的花被她送进周止安怀里。

  “祝贺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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