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学在《里仁篇》中作了框架性地理论概要阐述,指出仁学所具有的理论统一性,即仁学具有的选择性(4.1),提供善良选择的标准(4.2-4.4),以及仁学所具有的存欲成名的内涵(4.5)。在实践上,好仁者,无以尚之,需要从仁者入手,就不会出现力不足者。(4.6)需要从观过入手(4.7),这样就可以克服物理意义上的生命,而具有仁学的生命。(4.8)这样,就具有了对抗礼崩乐坏的初步功能,能够不再耻衣恶食(4.8),但若是要真实现仁,还需要具备“义”,需要有权变性,(4.10),这是仁学实践的要点。这样,才能具备内在自觉自主的人格,方能对抗大变动社会的挑战。

以上只是仁的统一理论性论述。但实践之中,却出现了多样性。这在《里仁篇》与《颜渊篇》之间的五篇中作了铺垫:《公冶长》《雍也篇》《述而篇》三篇中诸弟子、先贤及孔夫子在仁学实践中各有善长,《泰伯篇》《子罕篇》两篇在美德与行动力上需要遵循因人、因时、因地而化的“义之于比”的原则,自然,仁学在具有了个体性后,在理论统一性之后,其实践表现出“义”的丰富性。因此,在理解各种仁的解释之时,对于适用的对象需要作详细的理解,此处之仁,不可脱离适用之个体。同时,仁学理论统一性与个体一的丰富性需要作为理解的基本原则。

《颜渊篇》在对好学、君子人格等问题进行全面论述之后,进而对仁进行更深层次的阐述。第1章指明了仁的真理属性,它是靠言语传播的,因此,仁学言语的精密性、体系性、理论性、逻辑性、自足性尤其重要,它需要对生活进行全面地渗透才能显现其纯粹性、说服力:“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第2章同样仲弓一问,但得到完全不同的回答,仁学实践的多样性在此得到全面体现,因此,仁学的理论统一性与实践的多样性需要在仁学理解中作为基础。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参考译文】仲弓问如何为仁,孔子说:“出门待人接物要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要如同举办重大的祭祀。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无论是在邦国中,还是在家族中,都能无所怨。”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但肯定会照着老师的话去做。”

此处是仲弓问仁。仲弓,姓冉,名雍,字仲弓,根据《史记索隠·仲尼弟子列传》引《家语》是“伯牛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嵗。”仲弓父,*人贱**。他出身贫贱,但为人厚重简默,做事踏实认真,孔子曾将他比作“犁牛之子”,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认为他是可以担当大任的可用之才。仲弓对出仕为官一直比较关注,经常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对他颇为赏识,认为他具有为官的潜质,“雍也可使南面”。冉雍曾做过季氏私邑的长官,他为政“居敬行简”,主张“以德化民”。但是在季氏“仕三月,是待以礼貌,而谏不能尽行,言不能尽听,遂辞去,复从孔子。居则以处,行则以游,师文终身”。
冉雍在孔门弟子中以德行著称,孔子对其有“雍也可使南面”之誉。这除了颜回外,孔子对其他弟子少有的高度评价。孔子临终时在弟子们面前夸奖他说:“贤哉雍也,过人远也。“及孔子卒,恐失圣道之传,他与闵子诸贤,共著《论语》120篇。又独著6篇,谓之《敬简集》。自经秦火,书已不存。

此章之中,冉雍问仁,孔子从其最擅长的为政着手(“雍也可使南面”),从三个互为因果的方面论答。
第一个方面,“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钱穆先生曰“大宾,公侯之宾也。大祭,禘郊之属也。” 此处各用一个“大”字,强调一个“敬”字。冉雍对敬有非常深入的体会,也非常重视,有一次他请孔子评价秦大夫子桑伯子的为官之道,孔子用了一个“简”字,他从中领悟到如下道理:“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深得孔子赞赏。人若对人对事无敬,就不可能做到出门待人接事,如同接待贵宾那样庄重谦恭;若对治下之民无敬,就不可能做到役使治下的百姓,如同举办重大的祭祀活动那样严肃谨慎。若对自然、生命无敬畏之心,则难以实践仁学。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无敬则无礼,而敬为礼之本,敬以合适的仪式表现出来,即是礼。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第二个方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处强调两个字,一个是“忠”字,一个是“恕”字。所谓忠者,切中己心,即谓己所不欲。引处用”不欲“,而不用”己所欲“,实乃适用《里仁篇》中“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的结果,仁者、欲者,适用于个体,但个体差别巨大,人不同欲,取道不同,因此,己所欲,无法实现施于人。这也是为什么孔子对于弟子充分尊重,从不强求其服从师长意志。但“恶不仁者,其为仁矣”,由此而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由此而有第二个“恕”字,唯有采用仁学的反向实践方法,才能己所不欲,不施于人。忠恕二字,正是体现仁学的全貌,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第三个方面,“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朱熹曰:“内外无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钱穆认为 “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中,“在邦谓仕诸侯,在家谓仕卿大夫”。“非人不怨己,乃己不怨人”,主张本心无怨。
此处强调为仁、为政之道,不求有恩,但求无怨。为何会生“怨恨”呢?原因是前后缺乏一致性,一者是自身缺乏一致性,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一者是未掌握仁道真理,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二者皆系未得仁道的体现,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在实现仁的过程中,需要克服“怨”,“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钱穆《论语新解》曰:“此敬、恕与不怨之三者,皆指心言,即复礼归仁之要端。人能践行一本于礼,对人自无不敬恕。茍其心能敬能恕,则自无怨。如此居心,则视、听、言、动自无不合于礼,而我心之仁亦自然呈露。心行相发,内外交融,亦一以贯之。”“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所体现的是敬;“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体现的恕;“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所体现的是不怨。此三者针对人内心而言的,都是复礼归仁的要点。人如果能真心践行,其内心待人接物能敬能恕,自然也就无法产生怨。内心的修养达到此水不,则视、听、言、动自然而无不合于礼,人之仁心亦自然呈露,内外交融,知行合一。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人孔子给出的回答也不同。朱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克己复礼,干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颜、冉之学,其高下浅深,于此可见。”孔子之所以给出不同的回答,其根本原因是由于颜回和冉雍学识存在高下之差,“克已复礼”就如同修行的主干道,但理论性更强,“敬、恕及不怨”则属于更接近实际可操的方法。

仁学但求无怨,不求有恩,与仁学的实践从“不仁”入手有关,“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从中可以看出,孔子的仁学正面教育法,则以弟子的主动性、自主性、自觉性为基础,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因为,仁学需要基于自身的兴趣、爱好、志向,而形成持续有力的强大的动力,这是他人、甚至是老师所无法替代的。人内在自主格的成长,“如人探水,冷暖自知”,他人无法替代。因此,“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冉雍之仁异于颜回之仁,冉雍有政治天赋,从小深受家庭劣迹的影响,自我要求严苛,自我驱动力强,而颜回天资聪明,虽然家庭贫困,虽然属于赤贫庶民,但家庭志于学的氛围浓厚,父亲颜路也同为孔子弟子,因此,颜回以阐释仁学、“天下归仁”为己任,以一知十,对仁学的发展作出相当大的贡献,史称“复圣”。两人的出身、经历、禀性、爱好、志向均不相同,自然仁学的理解与实践重点也不会相同。仁学的实践需要实现的是文与质的完全统一:彬彬的状态,仁学要素完全化为日常生活的习惯,与自身化为一体,这就需要仁学的实践需要完全切合自身的兴趣、爱好、禀性和经历。既然仁学是对自身生命的改造,必须采取切合自身生命的特点,能够融合于自身的生命之中。

虽然冉雍之仁异于颜回之仁,但两者同处《颜回篇》中,同受《里仁篇》中仁学共性的制约,也就是在理论上,仁学是统一的,但是在实践中,仁学是呈现出多样性的。
用仁学来解释经典,可以填补《论语》篇章间的空隙,让我们了解到完整的仁学,同时也能够见识到仁学的强大解释力,同时,也可以丰富仁学的内涵。如果需要进一步了解仁学的内涵,敬请加入视频慕课《论语启蒙:论语的法典化解读》(https://www.icourse163.org/course/CUEB-1449479163),或参考《仁者无敌:仁的力量——大变动社会的生存之道》(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中人人格论——<论语>的法典化解释》。

现代世界被认为史上罕见之大变局,当今中国也处于快速的现代化进程之中。身处大变动社会之中,需要有相应的生存与发展之道,与中国传统大一统社会的生存方式相异。中国传统以儒家为中心,而仁学是儒家的核心,是孔门弟子为全面阐述仁学编纂而成。它是处于春秋礼乐崩坏大变动社会条件下的“仁魂义行”的生存智慧,提出在礼崩乐坏之下,遵循真理其实是可行的(“志于道”),但需要遵循仁学的生存和发展之道,其要点为尊重人的自然属性(“兴于诗”),关注日常生活细节(“立于礼”),需要有遵循美德的技巧(“据于德”),能够克服遵循美德所带来的高昂成本(“依于仁”),强大的行动力是根本应对之道(“敏于行”),这样,就能够化解礼崩乐坏带来的惧、忧、虑(“成于乐”),这对于身处目前改革开放的中国也同样适用。本课程通过法典化解读《论语》阐述大变动社会生存智慧,即“志于道、据于德、立于礼、依于仁、敏于行、成于乐”,以此作为安身立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