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苏轼《菩萨蛮·七夕》
表面上看,这首词是在描写天上的牛郎织女:他们即便只有一年一次的短暂相逢,却能够天长地久,连绵不断。反观人间,相逢却相当困难、艰辛。
苏轼在此含蓄地显露出内心遭贬的惴栗不安,与人生受挫的痛苦悲凉。
上片前两句与下片前两句,可以说是一种仙境或梦境;而紧接其后的两句,都从仙境或梦境的美好,坠入了现实人间的残酷之中。
综观整首词,其主旨,是“好梦总是短暂的”;其用词,也多围绕着“时间”这个核心来变化。
但感叹“人间日似年”的苏轼,却没有沉溺于这场“梦”中,而不自拔。

苏轼画像
全词解析
上片首句“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风吹得太阳所乘之车倒转过来,连遮掩太阳的云,也被风吹移开;现已是五更时分,月亮已落下,星河也已变换转移,天就要亮了。
“仙驭”,乃天神的驾车者,这里指日神的车,即太阳。“风回仙驭”即代表黑夜即将过去,太阳即将出现。
“更阑”,古人用以报时,五更打完就表示天将亮。而“月坠星河转”,则是以自然界的变化,来指人世间时间的改变——拂晓的到来,象征牛郎织女分离的时刻。
“枕上梦魂惊”,暗含“相聚是梦”、“好梦易醒”的概念,说明相聚时间之短暂的无奈,同时也表现出词人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晓檐疏雨零”,一大清早太阳升空,却不见阳光普照,反倒下起细雨来,进一步加深从好梦中清醒过来的失落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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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片首句的“草草”,说明牛郎织女草草相会,又草草分手,相逢时间是极为短促的,这是令人遗憾之处。
然而,紧接着却用“长共”与“难老”,来描述牛郎织女虽只能草草相会,却能与天地恒常同在,永远不会老死,不会消失,这又是令人欣慰之处。
因此,牛郎织女“不羡人间”,最后以“人间日似年”的心理时间,显露人间的矛盾——从天界的永恒来看,人间短得可怜的一日,却难过得如同一年。
苏轼在词中表达出:虽然在天上的相聚短暂、好梦易醒,却终究不羡慕人间,因为人间烦恼太多,艰辛难熬,而且度日如年。

苏轼雕像
苏轼的“反讽”与“错置”
苏轼表面上用“天上”仙境和“人间”现实,来对比、隐喻“过往的盛况”与“现在的困境”,情感上似乎是哀怨悲伤、愤慨不平的。
苏轼有这些情感,的确不假。即便他天性乐观旷达,也总会有忧惧烦愁的时候,但从总体角度来看,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非但不以眼下的景况为窘,反而表达出对当前处境的珍惜之意。
如此一来,就形成一种“反讽”。
苏轼获罪谪居,每天都提心吊胆度日,而现在,度日如年的人,却变成了那些还在朝堂之上整日勾心斗角的大臣们。
换言之,苏轼虽被远谪他方,反倒落个轻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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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此刻刚到黄州,难免有较多的怨愁需要排解,但到最后,他却能摆脱世俗外物,而得到生命的超升,这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
以苏轼之天性,加上他一直在学习庄子的精神,那种想要“游于物外”的人生观,其实早就在他心中萌生,只是一时还未能彻底醒悟罢了。
当人们处在顺境时,反而不会关心自己;或者说,人总是在忙碌着,忙于追逐世间万物,因而迷失在万物的表面价值之中。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正可以说明,此时的苏轼,还沉溺在各种事物和社会的普世价值中。
苏轼年轻时,曾怀抱“致君尧舜”的豪情壮志,他决心投入到政治之中,想要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也就是说,此时的他,必须耗费全部精力在处理各种事物上,而较少关注自身。
虽然苏轼本身并不慕名利,但他对自我的认识,还是无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遭到遮蔽,甚至遭到伤害。
这种沉溺,是很真实的;这种忙碌,亦是很充实的。苏轼借此感受到他生命的存在,因为这正是人日常生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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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苏轼才将从前充实忙碌的经历,比作是“仙境”——它短暂而美丽。这揭示了“人生如梦”的虚幻。
苏轼在“枕上梦魂惊”这里,用“惊”而不用“醒”,即代表他发觉自己在之前追逐、忙碌的生活中,忽略了自身;同时也表现出他刚遭逢大难,心境未全然平复。
当美丽的“梦境”,如泡影般幻灭后,苏轼才从“梦”中“惊”醒过来。然而,清醒过来的他,还打算再做另一场“人生如梦”。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重点就在于“长共天难老”。这里虽是在称羡仙人能够与天同寿,永远不会老去,其实已暗含苏轼欲超然外物的想法。
人如果能与天地同化,就无生死之限、形体之隔了,所以他最后说——“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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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个有趣的“错置”。
本来上片“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的仙境,代表从前美好风光的“人生如梦”;而“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代表苏轼从过往人生中清醒过来的现实。
但是,到了下片“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的仙境,这反倒变成苏轼今后人生欲行的方向;而“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的现实,反倒被他讽刺为另一个“人生如梦”,所以也不必留恋。
可见,苏轼本由梦中清醒,但醒来发觉是梦,于是带着这种感受,又回到梦中,才对人生有了大觉悟。
《庄子‧齐物论》云:“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
虽然苏轼的觉悟,在此时还不是那么明显,但为他日后精神超脱的可能性,铺下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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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这首词,是苏轼头年到黄州时所作,从中不难看出他带有悲愤的情绪。
然而,这种情绪又点醒了他,使他开始寻找自己人生的“新出口”,开始更多地关照自我生命。
总而言之,此时的苏轼,并非沉溺于“人生如梦”中,而不自拔,更非想逃离或自我麻痹,而是正准备为积极、升华的人生努力。
可以说,这个时期,正是苏轼通往“旷达无碍”的过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