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我们的祖先如何以其优越的文化影响于日本,而今我们却要跑到别人的国度里来追念前人*物文**,心中能不感慨!」
——林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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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会,“正仓院展”
至1946年正仓院首次展览以来,每年秋天,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都会举行“正仓院展”。2018年已经到了第70回。
“正仓院展”展期原则上仅限17天,*物文**一旦被展出之后,原则上十年内不再公开。当年看到第一届“正仓院展”的那些老人早已不在世了,而这些*物文**还没有轮流展出完一个周期。
除了在东京举办过三届外,“正仓院展”皆在奈良国立博物馆举行,这一展览已成为该馆的金字招牌。
每到“正仓院展”举办之时,国内媒体总会出现“多为盛唐传至日本的*物文**”,“唐代*物文**在日本”,“大唐最全面、最丰富的*物文**”等诸多类似宣传。事实真的如此吗?


1946年首次举行“正仓院展”,人流如织,
这样的盛景持续至今
2018年第70回“正仓院展”的展期为10月27日-11月12日。
秋日的奈良古都,正是一年中温度、湿度、干燥度最佳的时期,枫叶如火,也是爱慕风雅的古都人喜爱出游之时。博物馆、美术馆和各大寺院集中开放,或曝画、或展览,各种活动纷至沓来。
在奈良这座长居人口仅36万的小城,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内,前来观展的人次多达20余万次。
一年一次,一期一会,“正仓院展”人流如织,成为妆点奈良秋日一道别致的风景。
顺着人流的方向,距开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已形成逶迤的长队,远道而来的参观者,煞有介事,一身干净整洁的正装,严肃认真,俨然节日般庄重盛大,如此郑重,只为赶赴这场一年一度宝物之约。


2018年“正仓院展”第70回排队观众
入馆之前,井然有序的队伍缓缓前行,沿途*放播**的宣传片和展览宣传资料,已充分调动起观众的好奇心。

2018年“正仓院展”宣传页
日本博物馆禁止各类拍照,古板严苛至极,收起手机相机,反而更利于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地观看展品。
早在1300多年前,奈良还是日本首都之时,被称为“平城京”,在当时,中央和地方官厅及寺院,都会专门设置放置重要物品的仓库,称为“正仓”,正仓集中在一起,就被称为“正仓院”。

正仓院简易图
正仓院所在的东大寺,则是圣武天皇在728年作为日本各地的寺院的总寺院所建成的。
时至今日,唯有东大寺正仓院还保留着原貌。1998年,正仓院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登录的“古都奈良文化财”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始建于日本平安时代的正仓院
正仓院宝物的成立,是以752年东大寺大佛开眼法会的献纳和756年圣武天皇驾崩后,光明皇后捐施的各式宝物为基础出现的。其中,圣武天皇生前之服饰、乐器、家具、兵器、佛具等,共计650件。
奈良第45代天皇圣武天皇(724-749年在位)笃信佛教,尤爱唐朝文化,先后十余次派遣数量庞大的遣唐使,不仅引入大唐艺术珍品,还命人模仿制作,生活起居更是竭力模仿同时代的唐朝贵族。在位期间出现“天平文化”盛景。
此后,正仓院又陆续纳入各种宝物和信徒捐赠物。这些收藏品数量大,种类多,经过整理的*物文**就多达9000多件。

体现唐代染织技艺的羊木臈缬屏风,
为第69回“正仓院展”重点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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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平螺钿背八角镜:
世界交流融合的集大成者
2018年“正仓院展”展品56件。其中,北仓10件、中仓16件、南仓27件,还有3件圣语藏,10件是第一次展出。


博物馆公布的2018“正仓院展”展品清单
一如即往,重点展品前总是被观众围得内三层外三层,摩肩接踵却也井然有序,保留着人与人之间的分寸。观看展品时,“真美啊!”“好厉害!”之类的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在第70回“正仓院展”中,两件重要的螺钿*物文**共同展出——一件是来自北仓的平螺钿背八角镜、一件是来自中仓的玳瑁螺钿八角箱。

博物馆对两件“重器”的宣传
有着“中国最美铜镜”之誉的唐平螺钿背八角镜,为圣武天皇生前爱用的唐物,曾被光明皇太后收录在献纳目录《国家珍宝账》中。
唐平螺钿背八角镜为青铜镜身,红色琥珀作为花心,施以螺钿花纹,玳瑁、贝壳镶嵌出宝相纹等花鸟纹样,剔刻出暗纹。其间又镶嵌绿松石和青金石等细片,研磨后使其表面平滑,制作工艺尽显繁复奢华。从不同角度观看,熠熠生辉,美艳至极。

唐平螺钿背八角镜
通过对镜面的X光分析,制造材料白铜以及铸造工艺分析,唐平螺钿背八角镜和唐镜的成分比例以及制造工艺非常相近,被认定为从唐代传至日本的*物文**。

唐平螺钿背八角镜局部
唐平螺钿背八角镜曾在镰仓时期的宽喜二年(1230)被盗时破损,明治时期得以修复。
螺钿是一种特别的工艺——“螺”指贝类,“钿”为嵌装,螺钿即将贝类的外壳加工成平板状,再切割成各种花纹、图形,然后嵌入木板、金属、漆器表面。
早在西周,就已经出现这种特别的工艺,螺钿铜镜风靡于盛唐时期,而日本正是保存中国螺钿器物最好的国家。
唐朝的螺钿器物,将来自各地的珍稀材料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精美的中国传统图案,堪称是一千多年前世界交流融合的集大成者。
复旦大学历史学院韩昇教授曾说:“把南海出产的夜光贝,东南亚出产的琥珀,特别是缅甸出产的红琥珀,以及中东出产的宝石,阿富汗的蓝宝石,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五彩缤纷的图案,既有吉祥的衔枝飞鸟和象征爱情的鸳鸯,还有中国特有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兽。能用这么多国家的珍宝来构成中国图案,显然只有唐朝才能做到。”

唐平螺钿背八角镜局部
现在日本正仓院传世的9面(北仓7面、南仓2面)和中国国内出土发现的7面螺钿镜基本都是盛唐时期的作品。
根据《国家珍宝帐》记载,光是螺钿器物就有螺钿紫檀琵琶、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平螺钿背圆镜、平螺钿背八角镜、玳瑁螺钿八角箱等20余件。

平螺钿背八角镜局部
正仓院所藏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是已知的现存唯一传世五弦。
傅芸子在《正仓院考古记》中就记载了:
紫檀木质,背之全面,有螺钿之鸟蝶花卉云形及宝相华文,花心叶心间,涂以红碧粉彩,以金线描之,其上覆以琥珀、玳瑁之属,于其浅深不同之透明中,显现彩文之美,极为瑰丽工巧。

现存唯一传世五弦:螺钿紫檀五弦琵琶
2018年“正仓院展”的海报主角——玳瑁螺钿八角箱,通体用玳瑁龟甲制成,上面用夜光贝镶嵌成连珠纹和鸳鸯图案。八角箱的盖子上装饰着唐草花纹,莲珠纹将其区分为八块区域,内饰雌雄鸳鸯图案。

玳瑁螺鈿八角箱正面

玳瑁螺鈿八角箱箱盖
八角箱箱体侧面也是大片的唐草纹,花心饰以红色的琥珀和玳瑁,装饰着站在云上的飞鸟以及鸳鸯纹。这些细部都以如此珍贵的材料装饰,可见当时该八角箱曾经作为华丽的贡品呈现的场景。


玳瑁螺鈿八角箱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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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播东瀛的唐代时尚
第70回“正仓院展”的两个关键词是“麻制品”和“新罗”。
在“麻制品”类别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必定是绣线鞋,本次展览实际展示了两双,其一保存得相对完整。

绣线鞋
绣线鞋被认为是遣唐使赠送的中国制造的贵重物品,为高贵女性所使用。
光明皇后756年将圣武天皇生前心爱之物捐献给东大寺时的目录《屏风花毡等帐》中记载,绣线鞋收入8双,其中4双传给正仓院。

正仓院所藏四双绣线鞋(图自田中阳子《绣线鞋相关考察》)
绣线鞋鞋面虽然可见虫蛀痕迹,但光彩依旧,可一窥当时的制鞋工艺。绣线鞋整体形状犹如一只翘头船,鞋头缀饰大朵花形装饰,上面有刺绣花纹。鞋面布料的花纹依稀可见——麻布为地,上饰红色花鸟、植物纹样。
《旧唐书》四五《舆服志》如此记载唐代女鞋:
武德来,妇人着履,规制亦重,又有线靴。开元来,妇人例着线鞋,取轻妙便于事,侍儿乃着履。
鞋的设计制作,绝不输于今日国际品牌的时尚款。

绣线鞋(局部)
2018年,正仓院对使用麻的64件藏品的材料进行显微镜观察分析。“绣线鞋”的研究分析结果显示:绣线鞋表面装饰着绢和锦,内部则由麻布和纸重叠制成,从4双中的1双1只鞋底纤维中检测出了黄麻。
通过对纤维的分析发现,传至正仓院的女鞋“绣线鞋”材料使用的是日本不生长的黄麻,证明其是来自中国唐朝的舶来品。
与此同时,研究人员也发现,1968年*疆新**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381号墓出土的唐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与此鞋极为类似。

绣线鞋(局部)

唐宝相花纹云头锦鞋
在正仓院藏品中,“织物”一类品类、数量繁多,涉及屏风、绫帐、收纳、缝带、杂带、配饰等各类生活织物,图案纹饰、质料形制皆精美绝伦。
一些织物仅余破损的碎片,即便如此,几片零碎的布片仍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玻璃展柜里,与其它物品同列为国家财宝。
唐太宗时期的“陵阳公样”,团窠里的动物纹样,还有宝相花纹,这些在盛唐时最流行的纹样,包括盛唐开始出现花卉、花鸟图案,正仓院基本全有。
在研究唐代丝织品时,这些存留在正仓院的宝物,就成为最为重要的实物资料。

锦紫绫红臈缬絁间缝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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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的终点”
此次“正仓院展”的另一个关键词是“新罗”,展出诸多与此地相关的收藏品。
日本从唐开始就不断地将遣唐使、留学僧带回日本的珍宝入藏正仓院,藉此可一窥大唐盛世对周边国家的影响。
在正仓院宝物最早的文献记录《东大寺献物帐》中,记载的物品就来自于隋唐两代、新罗、百济,总计20种,240类,5645件。

历史悠久的东大寺
正仓院的收藏品全面展示了8世纪主要文化圈的特点,即以中华文化为主,包括从唐代中国、新罗等地运来的各种精品,甚至包括印度、伊朗甚至希腊、罗马、埃及等国文化,因此,有学者认为,“正仓院是丝绸之路的终点”。

新罗琴

白铜剪子
自此,我们可厘清正仓院宝物的三种来源:唐代传入日本的唐物;经由中国,传入日本的他国*物文**;奈良时代及其后日本仿制的唐物或创造之物。
也就是说,一些制品虽然是保存了唐代工艺的制作方式,但难说是唐代的制品。《东大寺献物帐》就有明确记载唐物和“唐样”。
比如,此次展出的平螺钿背八角镜是一面被确定唐制的*物文**,在保存铜镜盒子的丝绸上的唐纹样依稀可见。而就玳瑁螺鈿八角箱而言,无论从制作工艺、制作方式以及纹样表现出的线条等细节,应当是一件日本仿唐之物。
正仓院最负盛名的鸟毛立女屏风也是类似的情形。史学家春山武松《树下美人论》一文就表示,鸟毛立女屏风应当属于唐工匠在日本国内所制。
根据最新研究发现,屏风的鸟羽为日本雉鸡,而且屏风的衬纸用的是日本天平胜宝四年文书,再一次印证了春山武松的提法。

鸟毛立女屏风局部
在今年正仓院展的宣传介绍中,更是进一步对外公布,在正仓院所藏9000件藏品中,95%的*物文**为日本制造。虽然在正仓院藏品中,不乏一些唐代传至日本的精美之作,但在此展的56件*物文**中,确定唐代*物文**的仅仅2件。
现藏于正仓院的宝物,不仅有皇家珍宝,尚有不少当时达官贵人所捐赠,或东大寺旧藏之物。
如前东方文化研究所所长松本文三郎所言,“有不可证实其年代者,但照其作风手法等观之,毫无疑问皆是奈良朝或其以前之物。”
对唐文化的仰慕和追求,构成奈良文化的基调。“摄取其精华,又富溶铸力,于是脱却旧范,别抒新轴,另具一种日本特有之风调,吾人可于院藏品物中见之,巧思妙技,超乎今古。”
正仓院的*物文**及其源流并不完全清楚,每一件*物文**背后都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而他们承载的,都或许是那个已经消失,却让今人仰慕的大唐的一斑。

沉香木画箱

沉香木画箱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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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身在盛唐之世
傅芸子被聘为京都大学东方研究所讲师时所作《正仓院考古记》是迄今为止介绍正仓院最详细的专著。在书中,他表示,所谓正仓院,其实不过“一素朴无饰之木质校仓”。
然而,这样一种毫不起眼的小仓,“迄今已阅一千二百余年之星霜,仓之全体,未见若何残毁;内藏品物,稽之最初入藏文献,亦未见多量损失;其管理有方,保存得法,洵为世界罕与伦比之宝库!”
他深深感叹,“吾尝谓苟能置身正仓院一观所藏各物,直不啻身在盛唐之世!”
在此之后,到正仓院,寻迹中国唐朝风尚就成为众多中国人远赴东瀛的头等大事。
的确,唐代*物文**以及当时日常生活样貌,我们仅得自于史册之中,其物品原貌,徒留于古籍文字和想象之间。正仓院的*物文**,与唐代样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我们能够想象当年的大唐盛世。
如收藏家马未都言:“今天能够看到的唐朝最准确、没有走样的*物文**,往往是在正仓院。”更难得的是,“这些*物文**是一直传世保留下来的,而不是挖掘出来的。一个物品在生活中能保持上千年,非常困难,足见日本对文化的尊重。”

凤凰形裁纹
而始建于8世纪的正仓院,能保存至今,与日本人珍视历史,对*物文**的尊重和保护密不可分。
在东大寺传世画作中,有一件元禄六年(1693年)的《正仓院御开封行列土》,画卷细致描绘了当年的开仓仪式。
直到今天,每年晒宝之时,先有天皇的命令,举行刺封仪式,封条上有天皇的名号或者画押,盖上封印,仪式感极强。
正仓院开封仪式
近年来,中国人对正仓院展的关注和热情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虽然我们也只能看到臆想出的唐朝的身影,“在奈良的千年宝库,亲见最美的传世唐物”却成为远赴东瀛的理由之一。
看正仓院展,一睹大唐风貌,引得国人趋之若鹜。就如台湾作家林文月在《京都一年》中感概“想到我们的祖先如何以其优越的文化影响于日本,而今我们却要跑到别人的国度里来追念前人*物文**,心中能不感慨!”
感叹之余,也想到当年周作人写给《正仓院考古记》的警备,他一方面肯定:“夫正仓院御物在日本为国宝,其重要意义所当别论,在异国之人立场自未免稍异,不佞所最感兴味者,乃在于因诸遗物得以窥见中国过去文化之一斑,而此种种名物在中国又多已无考,日本独尚有保存,千百年后足供后人瞻仰赞叹,其为惠实大矣”。
但同时又指出:“如或以与中国有关之资料为唯一证据,以为日本古文化即是如此,斯则陷于大谬,无一是处,有如瞽人扪烛以为是日,不但按灭烛光,抑且将灼其指矣。”
正仓院的*物文**,经过千年传承的摩挲,在透明澄净的展柜里散发出迷人的时光包浆,讲述着过往千年的故事,历久弥新。
千年后的今天,近观这些历经千年时光洗礼的古*物文**,仍旧可窥见当时唐王朝与中亚地区密切的往来,畅想彼时东西文化交流的盛况。

奈良国立博物馆外悠闲的小鹿
走出博物馆,奈良随处可见悠闲懒散的小鹿,高耸的五重塔,东大寺的飞檐,让人有种与脱离现实般的恍惚,梦回唐朝。鉴真东渡所建的唐招提寺,依然安静地矗立在奈良西郊。
然而,回到现实,我们只是异域而来的到访者。我们想要瞻仰唐代遗物,想像先人生活,唯有在京都奈良的博物馆中窥其一端,任思绪飞扬。
今天,我们又怎么用存世的唐物和出土*物文**,圆一个大唐之梦?

三彩拱手女立俑
(图为中国国家博物馆“大唐风华”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