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是中午时分,太阳正浓,街上少有行人。从一处僻静的胡同拐进去,往里走第三家,小小的四合院,黑漆漆的木门,开门的老叟仿佛背总是这样驼着。
小小的院子,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头,只有两间堂屋和两间低矮的东西厢房。院子里有一株桂树,如今正是枝叶浓翠之时;还有一株枣树,已经挂着一些青青的小枣,细看有些已经转红;南墙边是搭起架子的丝瓜,或者别的什么菜。一进院子就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药香,顺着院中窄窄的砖路,踏上堂屋的两级台阶,走进放着八仙桌的堂屋就能听见里屋男人的低语声。
已经一个月了,这小院子临时的主人昆仑和言颜已经来了一个月了。一个月前,雀云镜对他们做下了那样的事,然后被丢在地牢,接着就是六王爷把他们安排在了这处院子,派了两名老仆一男一女服侍。
开门的正是福伯,一个五十多岁的下人,她的妻子福婶正在南墙角的厨房里熬药。言颜自那日被灌了有食心虫的酒,就必须每天喝药撑着命;加上那天的酒里有*欢合**散的毒,遭受了那样的事情,一个月下来,言颜的情况很不稳定,不是失控大喊大哭,就是手里时时拿着个剪子防备着。就连她的丈夫昆仑前半个月都每天被扎个两三次,即使昆仑日夜不停的照顾着、一天一夜不合眼的哄着,她还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直到半个月前才好些,会乖乖的配合吃药,会紧紧抱着昆仑,一抱就是一天。因为她只认得昆仑。

“颜儿一直是这样吗?”从言颜和昆仑被救出来到现在,六王爷一直也没有见过他们,今天是第一次来。六王爷站在窄小的堂屋里对里屋正抱着言颜低哄的昆仑轻声问道。
昆仑并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妻子轻轻放在床榻上,掖好被子。言颜上午吃了药刚哭过一场,午饭也只吃了几口,现下正躺在昆仑的怀里睡得正香。昆仑从六王爷一进院子就知道了,可是怀里的妻子一直在睡梦中紧紧抓着自己衣服的前襟,昆仑舍不得使劲挣开。直到六王爷进了堂屋才把妻子的手松开,给她掖好被子,爱惜的轻抚了她的脸颊。
昆仑从里屋出来,对站在堂屋中央的六王爷抱了抱拳,“六王爷,请院中一叙。”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六王爷自知堂屋不是说话的地方,眼睛看了两眼里屋,但看不见言颜,只能看见放下来的帷幔,便转身出了屋子。
走出堂屋,六王爷倒是一点都不嫌弃直接坐在了那两级台阶上环顾小院,“颜儿怎么样了?”
阳光正浓,透过枣树、桂树,落在地上,变成一片片斑驳。虫鸣鸟叫一丝都没有。六王爷见没人回答,便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站在离门口一尺远的昆仑才开口,“六王爷,两年前的约定是否还记得?”
六王爷没料到昆仑会这样问,眼神一顿,望向头顶的树梢,“记得。”
“那还请王爷遵守约定。王爷请回吧。”昆仑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去。刚跨进屋子,六王爷便站起来急促的转身,解释道:“我不知道。我没料到雀云镜会这样做。如果我只知道,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太急着为自己解释,太急着让他们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是始料未及的,六王爷连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不再是“本王”,而是“我”。
刚跨进屋子的昆仑听了这个解释,脚步停了一下,但也没有停多久,便转进里屋了。
被晾在院子里的六王爷,看着昆仑转进屋子,看着那扇已经有了些许年头的,没有雕花的素色流云木窗,发呆。
“王爷。”是福伯在桂花树的阴影里小心翼翼的向六王爷叩头。
六王爷转过头,低垂着眼看向这个跪在地上、粗衣麻布的老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起来吧”。说完就大步离开了。地上的福伯听了王爷的话,站起来,弓着身,“恭送王爷”。
老窗弄树影,黄花着菜蛾。小院三五步,劈柴绣花声。

六王府地牢。雀云镜被人用铁链拴在水牢里,水已漫过膝盖,头顶上是铁窗,上面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倒下几桶水。这是一种药水,沾在身上一开始会疼,但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便感觉不到疼了。雀云镜就是这样,除了头顶上倾泻而下的水带来的瞬间窒息感,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雀云镜。”头顶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认得这个名字,记忆里只有六王爷的声音是这么冷清,只有六王爷会这么叫她。她抬起头来,看着铁窗上面站着的那个人,努力睁开眼睛,但依然看不清她的脸。
就在雀云镜抬头看人的时候,六王爷向旁边负责倒水的人扬了扬扇子,旁边的人心灵神会,一桶水就这样直直的向雀云镜扬起的头倒过去。雀云镜并没有反应过来,也无处闪躲,水一下就倒进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水灌进鼻子嘴巴带来的窒息感让她大声的咳嗽和惊叫。
等到这一波惩罚过去,雀云镜稍稍缓过来了一些,再次艰难的仰头看向站在铁窗上面的六王爷,“六王爷好雅兴啊”,雀云镜感觉自己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不知道六王爷见没见言大小姐,叙没叙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这挑衅的笑声,六王爷怒火中烧,一脚把旁边盛满药水的大桶踹倒,正好倒在雀云镜头上方偏一点的位置,水倾泻而下,正好冲在雀云镜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新的更加剧烈的疼痛。
“黑影。”看着这一幕,六王爷心里没有一点解气,反而更加的愤怒。
“属下在。”
“把花飞雪给我找出来,还有所有翎雀宫的余孽。”
“遵命。”黑影领命出去了。
雀云镜在听见花飞雪和翎雀宫余孽的时候,心内开始着急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稍稍清醒,开始害怕:“六王爷,你要做什么?六王爷,六王爷........任亦荀,你要是敢碰他们,我饶不了你。”
看着六王爷和那些侍从远去,雀云镜从心下焦急到无用的威胁,只得到更多的药水惩罚。
水牢里的雀云镜从小娇生惯养,何曾被人欺负过,就算这颠沛流离的两年也不曾受过这种苦,她受不住惩罚,晕过去无数次,又无数次被水泼醒。

后记:六王爷任亦荀和丞相府的言颜第一次见面是在荷花盛开的夏天。那时候他已有20岁,出宫建府已有四年。六王府的荷花开的正好,皇太后来了兴致要在他这里办一个赏荷宴,宴请达官贵人家的小姐,热闹热闹。虽说这样是于礼不和,但是太后喜欢,皇上孝顺不忍忤逆亲娘意思,便同意了,不过更是着人给六王府加了层层护卫,以防万一。
宴会当天,花赏到一半,太后见言丞相家的女儿言颜姿色不俗、行事大方,又听刚刚及笄并未婚配,就在各路嫔妃的撺掇下将言颜指给了六王爷做正妃。连日子都立时定好了,就在第二年荷花初开之时成婚。
对于这桩婚事,六王爷觉得言丞相是怎么看的并不重要,反正自己看过那个言颜,确实是清丽多姿,虽不是倾城倾国,但也是秀外慧中了。娶个美女本来就不亏,再加上是太子一派的言丞相的女儿,那这个婚事就更好玩了。
六王爷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言颜,只是在之后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宴会上,每次看见那个偷偷看自己的未婚妻,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会趁没人的时候,偷跑过来塞一块糕点又立马逃走,真是特别丑的糕点,也不知道她哪里找的;也会过来偷偷站在他身边傻笑。六王爷不确定言颜懂不懂什么叫政治婚姻,反而看见这个偷偷站在自己身边傻笑两声又逃走的女孩子有些天真的可爱。
在他最后一次见言颜的时候,荷叶刚刚如玉盘一般大,他们的婚期就要到了。他听说她被父母困在府里好久没出来了,要不是她的闺蜜孟将军之女孟成君求了又求,做了千万个保证,言丞相和言夫人是绝不会让言颜再出来抛头露面。
那是户部尚书刘大人嫡女刘云珊办的赏花会,花会赏到一半,言颜和孟成君就溜了。两个人给刘云珊告了罪找借口先走一步,又甩开了各自的仆从,不知道上哪里逍遥去了,日头都西斜了也没见人。这可让丞相府和将军府着了急,恐怕二人出什么事。
丞相府和将军府联手秘密寻人,找了两个时辰都没有找到。急的相府和将军府把当天本该伺候着小姐的丫鬟婆子给绑了治罪。
等到日头下去,言颜才出现在丞相府门口,送她回来的是六王爷。六王爷在云来酒楼刚和人谈完事,就看见女扮男装的不知所措的言颜和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在酒楼大堂撒酒疯的孟成君。六王爷见此情景,赶紧让人把孟家小姐送回去,又亲自用马车把言颜送回丞相府。
六王爷和言颜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言颜很紧张,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敢低着头,就算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六王爷一眼,见六王爷看着她,就赶紧又做贼似的低下头去。结果两人一路无话到了丞相府门口,言颜紧张了一路。
门口有小厮等着,见到小姐回来,赶紧开门,又让人去通报给丞相夫人。
“你快些回去吧。丞相估计都着急了。”
“嗯。”言颜低着头。
“以后别这样了。”
“嗯。”言颜还低着头。
丞相和丞相夫人出来,一个赶忙查看女儿,一个向六王爷道谢。
“今日多亏六王爷,六王爷大恩,本相无以为报。”
“丞相严重了,送颜儿回来,是本王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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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虚心假意的客套,直至最后言家要回府,已经和六王爷道完别。言颜趁着大门还没关上,又突然从大门里跑出来,红着脸轻不可闻的问了一句:“王爷,我们成亲的时候,盖头绣鸳鸯戏水好不好,我自己亲手绣。”说完还是像之前一样低下头去。
言家众人被言颜突然的举动吓到,但却没有出来阻止,或许是没反应过来阻止。
“好。”六王爷任亦荀看着这个看了一路的头顶,轻笑着回了这样一个字。
六王爷回府的路上,总感觉今天的夜色比往常多美了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