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 / 怀左同学
01
朋友的爸爸，之前当了十几年的村书记，逢年过节，都有很多人送礼。
本来家里光景很红火，但一次工地意外，让她爸爸在病床上躺到了现在，一躺，很多年。
她说：以前我家真的挺热闹，条件也不错，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识我爸，就连我回老家，沿街走过去，长辈们也和我打招呼，可就在我爸生病后，刚开始还有很多人看望，慢慢的，即便是和我爸关系好的人，也不再来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在她的感叹中。
之前我很喜欢看谭警官的采访视频，其中有些很搞笑，还有一些内容，催人泪下。记得有一期视频中的一个大叔，谭警官陆续问他的家人，结果他的回答都是死掉了，只有一个弟弟，也不是正常人。
网上说后来谭警官有些抑郁，原因可能就是见多了人间疾苦。唉，怎么说呢，很多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永远无法共情。但生活总会让每个人经历生老病死，直至我们生命的结束。
上次我岳父来西安，本来准备待个四五天，结果第三天的时候接到消息，说他关系很好的朋友，突然离世。那个叔叔我见过，还和人喝过酒，是我岳父同学，生意人，挺爽快。
音容笑貌尤在，但人就那样突然没了。
11年的时候我爷爷去世，当我回村参加葬礼时，满脑子想的，是生命的消散与寂寥。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亲友的哭泣中就那样没了，而且很快，会消失于碎片化的谈话与回忆中。
直至，彻底消散，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爷爷以前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也爱玩，没事出去找人打麻将、下棋，和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很熟。不知道哪一天，可能是我在上学没注意吧，再知道消息时，他已经患上了癌症。在医院陪他做放疗时，他还给我指胸前的棕色圈圈，让我别担心，就那里，照几次就能好。
希望总是美好的，但在死亡面前，并没有。也是那样，之前很多老伙计老朋友来家里看，后来兄弟姐妹来得也少了，我爷爷在病床上，喘气如拉破败的风箱。
就这些，我都不敢换位思考，代入进去，简直太难受了。
孤独、恐惧、病痛的折磨、内心惶惶不安，眼睁睁看着生命要走到尽头，那种感觉，只有绝望。那年四月我最后一次接到和爷爷相关的电话时，就是他的死讯，回家再见他，冰棺中，瘦如柴。
生命来往，像一阵风。
想太多真的会有一种虚无感，任何人，只要经历一次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就会对生命有更深一层的感受。当然抱怨没什么用，即便给我们自己，作为一个访客，也不可能去太多次。自己都做不到，要求别人也没太大意义。
聚散离合，也许就是那回事吧。
02
不能说他人薄情，情浓情淡，和中心人物的生命状态有关。
中心人物昂扬时，来往不断，但假如遇上大病或者灾难，人际关系陆续会降到冰点。可以打个比方，烛光照射范围，烛焰最旺时，周围一片都是亮的，焰火即将凋零时，黑暗会一步步侵袭而来。
《平凡的世界》中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小人物，他的名字叫金俊斌。在村里，他有两个哥哥，有个漂亮媳妇，他们整个金家的势力也挺大。可一次意外，大坝泄水，大家找到他时，他已经离开了人世。
原来好好的一个小家庭，就那样走到了终点，他媳妇在村里经常偷人，再后来，那个院子挂上了大大的锁，里面杂草丛生。你看， 别说人了，房子都和人的生命状态相关，人在房净，人走房荒。 我家老房子也是，我爷爷走后，现在彻底荒废了。
这是我前年拍的照片，不忍多看。
放大点说，我们中国人讲人情，如何维护呢，大家常说的，就是 多走动 。
就围绕“多走动”这个关键动作想象一下，发起人是我们自己，如果以我们为原点，以我们和走动对象的关系为半径画圆的话，一圈圈之后呈现的，将是一个个同心圆。如果用理论点讲，其实就是费孝通先生讲过的“ 差序格局 ”。
差序差序，说白了就是有差别的次序，和咱关系近的，联系密切，关系远的，一般不联系，中间的，偶尔联系。所有的圆都围绕中间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们，而展开。如果我们病倒了，或者某天离开了，所有的圆，都会消失。
人在情在，人走情凉 。
从这个角度去看，情是寄托在人身上的，并不会凭空存在。
当然还有更现实的，情不寄托在具体的人身上，而是寄托在那个人所拥有的资源、位置、名声与地位上。位子在，情在，哪天人不在那个位子上了，大部分情，也就没了。很多老干部退休后郁郁寡欢，适应不了那种冷落，说白了，他以为人家给他面子，退下去才发现，人冲的都是背后的位子。
境况可能也想过，但谁都希望好，突然而至的孤独，谁也接受不了。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以前我觉得这词挺美，很有意境，现在再去看，一片萧瑟之感。
写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我成长的过程中，原先很多关系挺好的同学，后来逐渐就不联系了。那时候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为什么大家就那样散了。后来发现大家感受都一样，也就释然了。
为什么？
主要还是离得远了，联系社会大背景，我们从山村里走出来，到市里读书，再到其他省份读大学，后来在外省工作。和过去的人比起来，我们的活动范围简直太大了。 这么大的活动范围，想维持原先的所有关系，成本太高，不太现实。
如果放在我爸或者我爷爷那一辈，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村里，认识的人也不怎么移动，所以关系相对是固定的。可我们四散他乡，尤其在他乡扎根之后，回老家的机会，几年下来也只能以个位数算。
存在决定意识，距离影响感情，都是客观存在，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03
有时候再想想吧，人活着很多时候好像就为个虚名。我们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根本没必要，如果只是为了基本的生活，许多事情不需要做，也没必要活得那么累，再好的房子，最后需要的不都是一张床嘛。
人作为个体，一直生活在各种意义之网中，行动和思想，都受大网影响。
就拿人情来讲吧，也有历史渊源。过去我们是小农社会，遇个什么天灾*祸人**，个体力量不够，必须得报团取暖。为了生存，大家习惯在小范围中来往，首先是自己家亲戚，接着是街坊邻居，把朋友搞得多多的，遇到事情也不怕。
能看出来人的强大，用整体来解决个体力量不足的难题。走动来带的温暖，或者说人情，一份份寄存在了人情银行中，平时零存，遇到事情时整取。我帮村长家掏了五年粪，下次分地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分块好些的地。
人群里比较精的，能比较早看透这个玩法，直指核心，所有动作围绕利益走。其他看上去，会用一个词来评价，势利。生存问题下，会催生出千姿百态的活法。
还是咱们上面聊到的话题，什么时候人情会淡呢？
说白了，就是别人经过评估后发现，在你这里存东西，之后可能取不出来的时候 。你病了，或者位子没了，资源掉了，他们严重的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终于变成了原原本本的你。
原本的你是什么样的？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尘埃都会散。
很多老人不喜欢城市，觉得城里人没人情味，老家农村人情味比较浓。从表面去看，确实是这样的，但如果你就抓 情感和利益的存取 去看的话，其实本质是一样的。
村里人固定，来往就那么多人，维护好关系，遇事好招呼。咱就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难道什么都不为吗？肯定还是为了热闹、红火，遇事有人帮忙吧。城市里呢？好好赚钱，一方面花钱买服务，另一方面，多多少少也要维系些人情。
形式不同而已，但都是为了 对抗风险、交换价值、解决需求、克服困难 。
只不过我们给起了不同的名称，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或者说，是农业社会与现代社会中，人的不同活法吧。
都是为了生活，也都受环境的影响。
零零总总，就这样活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