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致那些疯狂的人 (乔布斯最后的疯狂第一期)

乔布斯可能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商业领袖”,

但这个光辉形象的B面,

却呈现出一个多变、苛刻、专横的人。

1997年,乔布斯亲手创立的苹果公司到了悬崖边缘。是时,乔布斯已离开公司12年。这位被董事会无情驱逐的创始人,在离去时曾经把自己的股票卖得只剩一股——苹果公司的好运似乎也随之被抛售了。然而,在1997年,苹果购买了乔布斯创立的新公司NeXT,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杀了回马枪的乔布斯,以一个著名的广告亮相,这个广告的主题叫作:非同凡想(Think Different)。在很多方面,这个新广告标志着苹果作为一个技术巨头重新崛起的开始。在广告之前的很多年,苹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忠实的用户成群背叛;并且,由于“牛顿”项目的失败,苹果损失了大量投资,士气低落。乔布斯通过“Think Different”的广告片,让苹果重归早年的“反文化”形象,也向世人宣告:创新的苹果拥有改造世界的雄心。

广告片的名字叫作《那些疯狂的家伙们》(Crazy Ones),片长仅有1分钟,却用一段黑白片让17个20世纪的偶像人物轮番登场。依照出场顺序,他们包括: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鲍勃·迪伦(Bob Dylan)、马丁·路德·金、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dson)、约翰·列侬[John Lennon,和小野洋子(Yoko Ono Lennon)一起]、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泰德·特纳(Teb Turner)、玛丽亚·卡拉斯(Maria Callas)、圣雄甘地、艾米莉亚·埃尔哈特(Amelia Earhart)、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玛莎·格雷厄姆(Martha Graham)、吉姆·汉森(Jim Henson)[以及他的青蛙柯米(Kermit the Frog)]、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以及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广告片以一个小女孩睁开她紧闭的双眼结束,好像是在许愿。

这个广告片的解说仿佛一曲对疯狂地改变世界的人的礼赞,值得在此全文抄录:

向那些疯狂的家伙们致敬。他们我行我素,桀骜不驯,惹是生非,就像方孔中的圆桩。他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既不墨守成规,也不安于现状。你尽可以引用他们、否定他们、颂扬他们或是诋毁他们,唯独不能漠视他们。因为他们改变了事物,让人类向前跨越了一大步。他们是别人眼里的疯子,却是我们眼中的天才。因为,只有疯狂到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地改变世界。

乔布斯的新广告仿佛带有某种魔力,从此驱使苹果从一个辉煌走向另一个辉煌。首先是极为成功的iMac个人电脑,然后是Mac OS X操作系统。接下来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iPod再造了个人音乐*放播**器,iTunes撼动了整个唱片业,iPhone推动了智能手机前所未有的革命,iPad创造了一个崭新的技术产品类别。苹果强大的技术创新能力与模式创造能力迫使所有的技术公司都跟在它后面爬行。

现在回想起来,乔布斯1997年的声明极其简单,却非常具有先见之明:“苹果不会再把触角伸向很多地方,但是在一些极为重要的领域内,我们的存在也将极为重要。”

哪怕是在硅谷这样一个充斥着超级技术巨星的地方,乔布斯的星光也依然最亮。他的伟大之处到底在什么地方?一言以蔽之:他启动了个人电脑(在此,我指的是广义的个人电脑,而非IBM个人电脑),又颠覆了个人电脑。

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硅谷与移动技术几乎没有什么关联。今天,硅谷却成为移动革命的震中地带,这一切,只缘于苹果开发了iPhone。iPhone和iPad一起结束了个人电脑时代。

2011年,乔布斯去世,人们在想,失去了乔布斯的苹果会怎么样?硅谷又会怎么样?老练的技术分析家蒂姆·白杰伦(Tim Bajarin)说,由于有了iPhone和安卓,硅谷再次成为引领技术趋势的圣地。“30年前,我就开始研究硅谷;现在,我比当年更信心满满。我认为今后10年将会成为硅谷最激动人心的时代。”

所以,与其说乔布斯的离去结束了一个时代,不如说他开启了一个时代;与其说他打造了世界上最具创新性和最有价值的技术公司,不如说他按照自己的想象重塑了硅谷;与其说他发明了一系列又酷又炫的消费电子产品,不如说他改变了人们同技术的关联方式,并引领人们走向一种全球性的数字文化。

毫无疑问,乔布斯的商业成就在他2011年10月去世前很久就已经成为传奇。问题是,大多数企业领导人会为实现乔布斯的市场成功而兴奋,但是他们是否会渴望像他一样领导?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应该深入研究一下乔布斯的管理风格。作为领导人的乔布斯充满活力和争议,其领导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创新天分。

阅读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所写的《史蒂夫·乔布斯传》(Steve Jobs, 2011),我们当然不难发现一幅传统的领导人画像:领导是伟人,以异乎常人的决心和绝对的力量决定了世界的走向。乔布斯有伟大的梦想(“那些有激情的人可以改变世界”),也有果敢大胆的行动令梦想成真,他一手打造的产品和服务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方式,也动摇了多个产业,包括计算机、移动电话、新闻、出版、电影、音乐、零售和应用软件。

然而,与此同时,乔布斯的领导风格也呈现出复杂的面向。当他投入时,他会集中精力,有足够的信心敢于冒险,并且具备超凡的魅力吸引不计其数的员工和客户,以不懈地追求自己的愿望。但这一切又是建立在极不成熟的人际交往上的: 他偏执,缺乏耐心,过于挑剔,有时甚至还很残酷。 正如艾萨克森所说,乔布斯可能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商业领袖”,但这个光辉形象的B面,却呈现出一个多变、苛刻、专横的人。20世纪90年代以来,企业界流行“服务型领导”(servant leader)的说法,领导人被刻画为“奉献、关怀的组织导师”,乔布斯却恰好站在这个模式的对立面上。

但是,乔布斯看似具有破坏性的行为却能够在损害顶尖表现的同时激发出这种表现,具体取决于他在何处以及如何开启这样的行为。他的悖论式的领导风格播种出带有独特乔式印记的强大企业文化,无论是在苹果公司(竟然上演两次)、NeXT公司,还是在皮克斯公司,都是如此。乔布斯凭直觉意识到,为了维持他的永久创造愿景中所蕴含的战略能力,文化必须发挥作用。单凭这一点,他就远胜于大多数企业领导人。正如他所说:“我的激情所在是打造一家可以传世的公司,这家公司里的人动力十足地创造伟大的产品……而这正是商业领域里最艰难的工作。只有做到这一点你才能真正有所贡献,才能为前人留下的遗产添砖加瓦。你要打造一家再过一两代人仍然屹立不倒的公司。”

乔恩·卡曾巴赫(Jon Katzenbach)在《乔布斯之道》(The Steve Jobs Way)一文中说,乔布斯灵活的领导方式既令人着迷又使人困惑。例如,乔布斯的承诺不能够始终如一;从个人或是专业角度,他喜欢上一个人很轻易,但讨厌对方也非常快。在不懈地追求顶尖人才的过程中,一个高技能的组织得以打造出来。但是,他也错失了许多一流员工的潜在贡献。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此途中被乔布斯抛弃的许多人仍然对他的积极品质怀有某种不情愿的尊重,甚至有一些人还会再次回来忍受他更多的折磨。

涉及团队合作时,乔布斯有一套高效的操作手法,但不无黑暗。从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伍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领导的早期产品开发团队开始,乔布斯一直向团队施加强大压力,以超越一切可能。一些坚强的人熬过挑战,日后成为表现极好的人,他们因克服不可能而感到自豪,因此受到了极大的激励。但是,其他许多人则陷入一种不必要的沮丧当中。领导者为这种行为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在此过程中需要更多鼓励的人。这种方法还破坏了次优人才的情感投入,后者在大多数企业中构成团队的绝大部分。

然而,乔布斯习惯于扭曲现实以适应自己的目的,再加上常常伴随着的不耐烦、呵斥和冷酷,酿成他所领导的公司的一种奇异的混合景象。一方面,企业里的人信服乔布斯描绘的未来愿景,这从他培养出来的浓厚文化中可见一斑:即使他被苹果流放了10年,他所建立的文化的底层本质还是以某种方式保持了生命力。另一方面,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场可能让人极为疏远,并且削弱了他的公信力,尤其是当他将有前途的想法或努力视为“废话”时。

如果其他领导人效仿这些特征(无论好与坏),他们会得到乔布斯般的成果吗?最简洁的答案是:不。如果将其应用于错误的策略、市场或产品,他的行为可能会使一家公司破产。最终,让乔布斯成为成功领导者的原因是他在设想和交付突破性产品与服务方面广受赞誉的才能。他以前所未有的领导方式为用户创新,这种个人风格不是一般的领导人能够仿效的。

很少有高层领导者能像乔布斯那样重视产品和设计的细节。在成本效益、销售量甚至利润之前,他始终考虑简单性、功能性和对消费者的吸引力。这种关注是他所领导的公司的战略和营销能力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有一句名言:“很多时候,我们把东西放到用户面前,他们才知道自己要什么。”(A lot of times,people don't know what they want until you show it to them.)的确,他具有非凡(当然也不是无懈可击)的能力,能够开发出消费者愿意购买的产品,也不乏为这些产品赋予生命的自信心、勇气和驱动力。在这方面,乔布斯的天才是某种具有想象力的飞跃,这种飞跃是本能的、出乎意料的,有时甚至是神奇的,这源于他整合各种学科的能力,尤其是人文和科学,这是一种艺术性的综合工程。

尽管乔布斯从来都不愿意坦率承认自己的缺点,但艾萨克森引用了乔布斯在2007年5月同比尔·盖茨一起接受联合采访时说的一段话,在其中乔布斯透露了对自身重大缺陷的一种勉强的认识。他在谈到苹果的设计理念时说:“由于沃兹和我创办公司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在做,因此我们不是很善于与人合作。”“我认为,如果苹果天生能够多一点点合作精神,会做得非常好。”谁知道呢?如果乔布斯有更多的时间,他也许可以弥补这一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