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家在西北农村,母亲像大多数家庭主妇,每天都在为鸡鸭牛羊以及一亩三分地忙忙碌碌,过着土里刨食、粗茶淡饭的日子。可我又觉得母亲和村里的姑姨婶娘有些不太一样,或许是母亲爱学习、懂文化的缘故。
儿时印象中,村里的房屋基本都是土坯房,整整齐齐码在村主路两侧,有些院墙会刷上各种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除了买来的识字本,这些标语也成了母亲教我认字的“活教材”。在母亲的教导下,还没进校门,我就识了不少字,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七八首唐诗。第一天上学前班,我指着校园围墙上“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标语大声朗读,引来不少同学家长的称赞。

那时,语文老师经常抽查我们课文背诵情况。一到点名时,不少同学就十分紧张,背得磕磕巴巴。可我每次都能流畅地背诵出来,得到表扬。这多亏了母亲的办法。每天晚上,母亲忙完琐事,检查完作业,便开始跟我一起背诵课文。
母亲记忆力很好,家中每月进账、吃穿用度花销、老人小孩生日、亲友人情往来……她记得一清二楚。有些课文挺长,她头天记下,隔一宿也能完整准确地背出来。
姥姥曾不无遗憾地说,母亲上学时就特别聪明,一直上到高中,家里实在无力负担学费,她才无奈辍了学,不然,母亲肯定能成为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姥姥也曾骄傲地说,母亲可是村里唯一上过高中的女子,就算放眼全镇也是难得的!
当年,从家到学校近十公里的路程,母亲骑着自行车,身后驮着背书包的我。我背一句,母亲听一句。哪怕背错一个字,母亲也能分辨得出,及时给我纠正。碰到想不起来的地方,母亲并不着急提醒,她总是让我想想,再想想。直到我将大脑“库存”全部搜罗一遍,再也找不出一丁半点记忆的线索,母亲才会“犹抱琵琶半遮面”,笑着给出一点提示……
微风穿过路旁的花丛,吹起母亲的秀发,送来缕缕馨香;晨曦透过树叶,斑驳的光点洒落在我稚嫩的面庞。诵读声中,扛着锄头下地的乡邻热情地同我们挥手打招呼,马棚里的马儿喷着响鼻,一只只鸽子咕咕叫着扑闪着翅膀从头顶飞掠而过,自行车时而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首悦耳的晨光交响曲就这样奏响。车轮欢快地旋转,留下道道车辙,像乐章般谱写出母爱的旋律。
每逢考试结束,母亲都会审读我带回家的试卷,她会因我粗心大意丢分而冷脸,也会为老师偶尔判卷失误温言安慰。母亲最关注的是我的作文,她会仔细点评,传授写作方法经验。
我上初一时,写的《父亲的腰带》作文,发表在校报上。母亲看后十分高兴,赶紧买来信纸让我工工整整抄一遍,装进信封里,让父亲骑着自行车到县城邮局寄给某校园杂志。母亲自信满满地说,杂志一定会回信,让我多留意学校收发室。
打那天起,我每天都去收发室窗边,仔细检查每一封信件上是否有我的名字。等啊,盼啊,我焦急得上了火,嘴角起了泡。母亲安慰我,即使没收到回信,作文也可能已被刊发。于是每一期杂志买来,我都会第一时间查看目录。可我最终还是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回信,那篇作文也并没有被刊发。我为此垂头丧气、心灰意冷,母亲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蛋说:“不是做每件事都能成,可你不试着迈出第一步,连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些话虽然当时不大能听得懂,但我人生中第一次投稿的勇气是母亲给予的,让我受用至今。
高中毕业后我很想参军,由于当时父亲身患重疾加之弟弟已经当兵,不少人都劝我留在家里尽孝。我犹豫再三决定放弃的时候,母亲又一次站了出来:“部队锻炼人,是成长成才的好地方,只要你想去,妈支持你!”为了打消我的顾虑,母亲说服病床上的父亲一起给我做思想工作。她当时果断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直到我穿上军装戴着大红花站在家人面前,才看到母亲眼神中写满了不舍……

我被借调至单位机关后,兼职新闻宣传工作,一些稿件有幸被刊发在《解放军报》。原本我以为母亲不大看得懂*队军**新闻,可直到她跟我聊起一些新闻事件,还提起我发表的作品,我才得知母亲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内容。母亲常常把我写的公开发表的作品转发到朋友圈、亲友群,当然这些也成了她茶余饭后向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炫耀”的热门话题。
自从妻子怀孕,母亲不顾眼疾又捧起书本,当起了“胎教老师”。透过视频电话,我看见母亲依旧保持着当年上学路上教我背书的那股劲头,轻轻抚摸妻子的肚子,戴着老花镜,对照书本一句接一句认真念着,温柔亲切的朗读声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载我上学、教我进步的年轻母亲。
作者:李江
播音:李晔成
文稿来源:火箭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