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射雕英雄传第5篇 (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第三十六回)

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引文〕

丘处机道:“古来大英雄真侠士,跟人结交是为朋友卖命,所谓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只要是义所当为,就是把性命交给了他,又算得了什麽?”

〔笺注〕

“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见《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蒙古包 附:蒙古逐水草而居

〔引文〕

蒙古人以游牧为生,赶了牲口东迁西徙,追逐水草,并无定居,用毛毡搭成帐篷以蔽风雪,就叫做蒙古包。

〔笺注〕

“蒙古包”,“蒙人逐水草而居”,参见《多桑蒙古史》第一卷第一章:此种鞑靼民族,所居帐结枝为垣,形圆,高与人齐。上有椽,其端以木环承之。外覆以毡,用马尾绳紧束之。门亦用毡,户向南。帐顶开天窗,以通气吐炊烟,灶在其中。全家皆处此狭居之内。……此种游牧民族因其家畜之需食,常为不断之迁徙。一旦其地牧草已罄,则卸其帐,共杂物器具以及最幼之儿童载之畜背,往求新牧地。

者勒米大纛

〔引文〕

铁木真放眼望去,但见原野上敌军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宾士,但敌兵射过来的羽箭兀自力道强劲。眼见东北角敌兵攻得尤猛,守军渐渐抵挡不住……

这时东北角上敌军调集重兵猛攻,竖了三杆黑纛,显然是有三名大将在那里督战。蒙古兵渐渐后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儿们抵挡不住啦!”铁木真怒道:“挡不住?你夸什么英雄好汉?”

者勒米脸上变色,从军士手中抢了一柄大刀,呵呵狂叫,冲入敌阵,杀开一条血路,直冲到黑纛之前。敌军主将见他来势凶猛,勒马退开。者勒米手起刀落,将三名持纛大汉一一砍死,敌军见他如此悍勇,尽皆骇然。者勒米抛下大刀,双手抱住三杆黑纛回上土山,倒转了插入土中。蒙古兵欢呼狂叫,将东北角上的缺口又堵住了。

〔笺注〕

“者勒米大纛”,者勒米大纛,见波斯拉施特主编《史集》第一卷第二分册第二编:成吉思汗(对出现的情况)进行商讨时,成吉思汗的义兄弟忽亦勒答儿薛禅说道:“汗啊,我的安答!我飞驰上前把大旗插到敌人后方,名叫阙奕坛的山岗上去,显一显我的勇气。”忽亦勒答儿说了短短这几句后,便跃马上前了,最高的造物主帮助他越过敌人,将大旗插上了阙奕坛山岗。

并见冯承钧译《多桑蒙古史》第一卷第二章:铁木真士卒甚少,与诸将议进退。忙古部忽亦勒答儿薛禅奋勇先进,植其纛于敌后之忽惕班山。

法勒内·格鲁塞《草原帝国》第二编第五章第六节:战争确实异常激烈。忽亦勒答儿发誓要把纛即犛牛或马尾旗,插在敌人后方的小山丘上。他闯入敌境,实现了他的誓言。

笺按:此金庸借用其意。据史书记载,插大纛于阙奕坛山岗者是名将忽亦勒答儿,而金庸谓之者勒米;该次战役为著名的“合兰真之战”,即下文桑昆面部为箭所伤那次,而非与世仇泰亦赤兀部征战、哲别归属的这次。史书记载,忽亦勒答儿是将己方大纛插于敌人背后之山岗;金庸谓者勒米是将敌人大纛夺来,倒插在己方之阵地。

哲别箭伤铁木真

〔引文〕

……话音未毕,那黑袍将军已冲近土山,弓弦响处,一箭正射在铁木真颈上,接著又是一箭,直向铁木真肚腹射来。铁木真左颈中箭,眼见又有箭到,急提马缰,坐骑倏地人立,这一箭劲力好生厉害,从马胸插入,直穿没羽,那马扑地倒了。蒙古军见主帅中箭落马,人人大惊失色。

……前日铁木真被哲别这一箭射得伤势极重,在激战时强行忍住,收兵之后,竟痛晕了数次。大将者勒米和铁木真的三儿子窝阔台轮流用口吸吮他创口瘀血,或咽或吐。众将士与他的四个儿子在床边守候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方脱险境。蒙古兵侦骑四出,众人立誓要抓住哲别,将他四马裂体,乱刀分尸,为大汗报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队蒙古兵终于遇上哲别,却被他*伤杀**数人逃脱,但哲别也受了伤。铁木真得讯,先派长子追赶,再亲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幼子拖雷一齐赶来。

〔笺注〕

“哲别箭伤铁木真”,见谢再善译《蒙古秘史》第四章第一四五节:成吉思合罕在战争中脖颈受伤,流血不止,很危险。太阳西坠,宿在战地上。者勒篾用口吸允成吉思合罕的淤血,血染口唇,又不敢依靠别人,守坐在一旁,一直到半夜,他口吸的淤血,或咽或吐。者勒篾把优酪乳子拿回来,又自己去找水,把优酪乳子调和好,给成吉思合罕饮了。成吉思合罕饮了三次,说:“我的心敞亮了。”坐起来,天已黎明。

《元朝秘史》卷五:成吉思与泰亦赤兀惕战时,其颈被伤流血,苍黄之甚,有臣者勒蔑将壅血吮去。至夜半,成吉思方醒悟,说:“我血已自干了,好生渴得甚”。者勒蔑乃裸身径去敌人营内,于车箱中寻马乳不得,止有酪一桶,挈回来,其来往间曾无一人见者,又寻水来将酪调开,与成吉思汗饮。成吉思旋饮旋渴,三次方已。成吉思说:“我眼已明,心已省了。”遂起身坐间,天明,及视坐流的血都如泥泞,成吉思说:“如何这般做?远些弃呵不好!”者勒蔑说:“慌忙不及远去,又怕离了你,当地咽的咽了,吐的吐了,我肚里也入去了不少。”

并见道润梯步新译简注《蒙古秘史》卷四:成吉思合罕在此战中,伤其项脉,血不能止,慌急间,日已落,即于其地相拒而寨。者勒篾频吮去其壅血,血污其口,不信他人,坐守至中夜。壅血满口,咽之,吐之。值醒,天已大明矣。天既明,相拒而宿之(敌)军,夜中即已溃矣。

蒙人喜猎

〔引文〕

蒙古人性喜打猎,酋长贵人无不畜养猎犬猎鹰。

〔笺注〕

“蒙人喜猎”,参见李文田注《元朝秘史》引明王圻《稗史江编》卷十六:(蒙古)地产牛马,无城池屋舍,随水草以居,俗尚射猎。

哲别与博尔术比箭

〔引文〕

博尔术上前数步,喝道:“我一个人杀你,叫你死得心甘情愿。”哲别见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喝道:“你是谁?”博尔术道:“我是博尔术。你没听见过吗?”哲别心中一凛:“早听说博尔术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来是他。”横目斜睨,哼了一声。铁木真道:“你自夸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别。你就和我这好朋友比比箭吧。”蒙古语中,“哲别”两字既指“枪矛”,又是“神箭手”之意。哲别本来另有名字,只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真名反而无人知晓了。哲别听铁木真叫博尔术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杀了你。”蒙古众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人人都知博尔术武艺精熟,所向无敌,威名扬于大漠,众人虽见过哲别的箭法高强,但说要杀博尔术,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铁木真素知博尔术箭法如神,取下自己腰里弓箭递给了他,随即跳下马来,说道:“你骑我的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杀了他。”博尔术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跃上铁木真的白口宝马。铁木真对窝阔台道:“你把坐骑借给哲别。”……哲别见对方马快,勒马反走,博尔术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发箭往哲别头颈射去。哲别侧过身子,眼明手快,抓住了箭尾。博尔术暗叫一声:“好!”又是一箭。哲别听行箭声,知来势甚急,不能手接,俯低身子,伏在鞍上,那箭从头顶擦过。……

哲别……一箭往博尔术腿上射去,那白口名驹见羽箭疾到,不待主人拉缰,往左急闪。哪知哲别这一箭来势奇快,非比寻常,噗的一声,插入名驹脑袋,那马登时滚倒在地。

……博尔术卧在地下,怕他追击,反身一箭,将哲别手中硬弓的弓杆劈为两截。哲别失了*器武**,更无还击之能,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纵马曲曲折折的奔跑闪避。蒙古众军士齐声呐喊,为博尔术助威。博尔术心想:“此人真是一条好汉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伤他性命,搭箭上弓,瞄准他后心,运足了劲,一箭飞去。

当真是将军神箭,更无虚发,那箭正中哲别后颈。哲别身子一晃,摔下马来,那箭掉在他身畔,却原来箭头也是拗去了的。博尔术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对准了哲别,转头对铁木真道:“大汗,求你开恩,饶了他罢!”

〔笺注〕

“哲别与博尔术比箭”,见《史集》第一卷第一分册第四编“别速惕部落”条:在成吉思汗时代,这个部落的一个著名人物为哲别那颜。关于他的故事如下:有一次,这个部落反抗成吉思汗(并)为他战败时,他夺取了他们的(全部)财产,(这个部落的)一部分人躲了起来,哲别也在其中,(这时)成吉思汗进行了围捕。哲别陷入了包围之中。成吉思汗认出他,想同他厮杀。孛斡儿赤那颜说:“我去对付他!”他向成吉思汗请求一匹察汗·阿蛮·忽剌,即一匹白嘴脸的马;(他)给了他(这样一匹马)。他骑上它,奔驰出战,向哲别射去一箭,(但)没有命中。哲别射过箭来,射中了马,(马)倒地死了。哲别便逃走了。后来,哲别力竭无援,便归顺了(成吉思汗)。

并见法雷纳·格鲁塞《蒙古帝国史》引《史集》“部落”:有一天,成吉思汗围猎时,者别偶然被捲入猎骑里面。成吉思汗认识者别,想自己去追赶他,但是博尔术当时请求让他去和这个战士决斗,于是成吉思汗允许把一匹紫榴色白面的马借与博尔术乘坐。博尔术向前发一枝箭,未射中者别。而者别比较准确,一箭射倒了博尔术的马,射完之后他很快的就走开了;然而者别不久资粮断绝,毅然出来投到成吉思汗那里,愿为效劳。

格鲁塞《草原帝国》对此的描述比较简单,参见第二编第四章第四节:泰赤乌惕部,或叶苏特部的一位年轻勇士用箭射倒了成吉思汗的马,在等待处决,成吉思汗原谅了他。后来,这位神射手以者别(意为“箭”)之名成为成吉思汗杰出的部将之一。者别于他的同伴、尊敬的速不台一起,成为蒙古史诗中最杰出的将领。

笺按:孛斡儿赤,即博尔术;者别,即哲别。哲别者,蒙语,直译为“箭”,意译即“神箭手”也。《元史语解》:哲伯,梅针箭也。西清《黑龙江外纪》:从*用军**梅针箭。哲伯,即哲别之别音。

铁木真少年遭难

〔引文〕

当初铁木真年轻之时,被仇敌泰亦赤兀部人捉去,头颈里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众在斡难河滨宴会,一面喝酒,一面用马鞭抽打,要恣意*辱侮**他之后,再加杀害。后来与宴人众喝得大醉,铁木真用枷头打晕了看守兵卒,逃入树林。

泰亦赤兀人大举挨户搜查。有个青年名叫赤*温老**,不怕危险,仗义留他,打碎木枷,用火烧毁,把他藏入一辆装羊毛的大车。追兵在赤*温老**家里到处搜查,搜到大车前,拉去了几把羊毛,快要露出铁木真的脚了,赤*温老**的父亲情急生智,笑道:“这样大热天,羊毛里怎能藏人?热也热死了他。”其时正当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兵心想有理,放过不搜。铁木真生平经历危难无数,以这一次最是千钧一髮的大险。

铁木真逃得性命后狼狈之极,与母亲弟弟靠捕杀野鼠过活。

〔笺注〕

“铁木真少年遭难”:见道润梯步新译简注《蒙古秘史》卷二:如是居间,泰亦赤兀惕之塔儿忽台乞邻秃黑率其扈从来袭焉。帖木真在林中无食而凡九宿矣。自思岂可无名而死,计不如出,遂出。泰亦赤兀惕守者见之,遂执去。值孟夏十六既望之日也,泰亦赤兀惕会筵于斡难之岸,日落方散,时令羞怯儿将帖木真与筵。俟会筵人散,突夺彼羞怯儿之枷,一击其首而奔,入斡难林中伏之。彼失人者大声呼曰:囚人逃矣!时已散之泰亦赤兀惕聚来,排寻夜明如昼之斡难林焉。帖木真遂顺斡难河而下,往寻锁儿罕失剌家矣。

其家有徵,每注乳、澎之彻夜达旦。既听其徵而行,闻洞声而至。其沉白、赤*温老**二子拆其枷而焚之,俾乘(房)后载毛车,命其妹合答安侍之,曰:不可告诸活人。

第三日,议曰:其必有藏之者,共议自相搜索乎!遂相搜索焉。至锁儿罕失剌家,房中,车中,乃至床下遍搜寻之,又上房后载毛车,拖去其口上毛将及足时,锁儿罕失剌曰:如此热天,毛车中安能当得?搜者闻言而下,去矣。搜者去后,帖木真至其下寨藩篱处,踏踪溯行,(与母弟)得相遇焉。

在彼相会,既往木儿罕合勒敦山前,营于古连勒古山中,桑沽儿溪,合剌只鲁肯山之阔阔浯儿,猎獭儿、野鼠而食焉。

并见李注《元朝秘史》卷二: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将帖木真拏去,于他百姓内传了号令,都每营里住一宿。徇著行时,正当四月十六日,泰亦赤兀惕每于斡难河岸上做筵会,日头落时散了。此时教一个年小软弱的人守著帖木真,帖木真见人散了,将那年小弱的人用枷梢于头上*倒打**,走了。走到斡难河边林内卧著,恐怕人见,又入斡难河的溜道里仰卧著,身在水里,但露出面来……第三日,泰亦赤兀惕兄弟每说“帖木真莫不是人,藏了他,将俺自火里搜一搜。”于是搜到锁儿罕失剌家,房里车里床下都搜遍了,落后搜到载羊毛的车上,将车门内的羊毛掀出,掀到车后时,锁儿罕失剌说:“似这般热天气,羊毛里若有人,何能当得?”搜的人所以下车去了。……帖木真去了,逆那小河寻将去,那小河边有别贴儿名字的山,那山根前有豁儿出恢名字的孤山,那里与他母亲兄弟每相遇著了。帖木真那里相遇著了,又去不儿罕山前,有古连勒古名字的山,那里有桑沽儿河,河边有合剌只鲁格名字的小山,有个青海子,做营盘住其间,打捕土拨鼠,野鼠喫著过活了。

笺按:帖木真,即铁木真,盖蒙语音译之别也。青海子,湖水之意,即阔阔纳浯儿海子;土拨鼠、野鼠,见明郑晓《四夷考》:鞑靼产鼲、貂鼠、青鼠、土拨鼠、豽、沙鸡、酥酪。方观承《松漠草诗注》:野鼠名侏马里罕,后股偏长,前爪甚利,作穴沙中,齧蒿坌穴口以蔽风雪,雪深埋草,又以充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