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外婆:
您好,您在哪儿?
每次写下“亲爱的外婆”,就没下文,和很多想念外婆的人一样,难以明言。那晚,您一手摇扇,一手搂我,怕热了我,又怕蚊虫咬我,大樟树的枝桠间,月亮移走了,我还哭,白日里妈妈回家的时候,我想过跟上去,但经不住表姐的诱惑,夜半的时候,因为想妈妈,哭着醒来,这一哭,外婆您怎么哄都不住。
您不说一句话,任由我哭,不怨妈妈,不怨我,我哭的畅快,后来就睡着了。
外婆,您这招,我也用,女儿哭的时候,我不说话,学生哭的时候,我也只递纸巾,最后抱一抱,就好了,孩子们的伤心害怕,委屈想念,烟消云散。
您其实能说。
“干鲫鱼,都得活,能说会道李婆婆”这是当地赞您的民谣。您曾凭三寸不乱之舌,说服了准备斗您的*卫兵红**,里外三层的年轻人啊,竟然听您讲了半天的故事,曾拥有整村田产的您,毫发无伤。家财散尽,外公早逝,您守到7个子女儿孙满堂,才默然离开,您在90多岁的时候,仍有报恩的人的子女,送您钱物,很难想象,在那样的艰难岁月中,您还救济过不少人。
您从不提这些。
您会制布,可卖当地最好的价钱,卖布的钱除了养活家人,还供妈妈读书,因为地主成分,妈妈不能升学,大表哥也不能升学,但是您,从不怨,当年被抄了家,外公投了水,您也只字未提。
布衣缝补了仍不能穿的时候,您就拆开用来打壳样。一年积累的废布,用碎米糠粉熔成糊,层层粘贴,做成一丈见方的布样,纳成千层底,最养脚。
物尽其用,在您的时代,可算极致。
您会在破损的袜子底,搭一块够长的布,用拇指沾点唾沫,将布边润湿,内折,压在洞口,一针下去,但见两指合成凤眼,手型恰似凤头,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里,飞来飞去。儿时的我,却不会乖乖的坐小板凳上,好好观赏。时常是去捕捉鸣蝉,看蚂蚁过“山”,或者,找寻树上残存的果子。有一次,仰着头,用棍子戳那杏子形状的叶,一块碎渣掉进眼里,疼痛钻心,我哇哇大哭,至今仍觉不可思议的是,您竟然,用绣花针,从我眼里,挑出了叶子渣。
难怪您在耄耋之年,仍会绣出繁花的鞋垫。
可我们并没有好好保存您做的鞋垫,您缝补的袜子,我们后来也开始嫌弃,因为您的缝补,妈妈要到年底才给我们换新。
所幸的是,我女儿说,妈妈缝补的袜子,可以给同学炫耀。外婆,您在缝缝补补的日子里,积累的爱与执着,竟然也默默的流转,尚存余温。
外婆,记得您是小脚,甚是疑惑您怎么插秧割稻,问过您,您只是笑,然后去整理我家晒坪堆成山的柴禾,您会挑选稍长有任性的干草,贴着地面折合,绕进适量渣滓,弯拢困扎,尺来长的小火把,瞬息立就,再用草绳将火把规成轮胎大小,齐齐的码在垓垠上,每次您小住后离开,我家堂屋的阁楼上就满满当当,一眼望去,烟灰色背景中的火把捆,像叠放的米色车辐,错落有致,*日我**夜操劳的妈妈,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人生中,多少杂乱无章的柴禾堆一样的事,也被您理顺,一匝一匝,妥妥存放,竟成儿孙们用不尽的力量。您曾痛失两女,独留人间55年。妈妈在年过七十后,三次摔倒卧床数月,终能恢复,大概是您的坚韧,深植于我们骨髓的缘故。
我的记忆中,只有您的笑,不恼、不怨、不恨。但我记得,您对我生气,有那么一次。
我家偏屋的门边,永远都摆着个木盆,欲壑难填的木盆,等我每天寻猪草剁碎。可每逢9月,农村的沟沟坎坎,都被剃得光溜,土里刨生活的人们,秋收后烧火土备肥,猪草极为难寻。夕阳下,地垄边,田地埂子瘦成线,隔出七巧板,我发会儿呆,天就黑了,忽然看到谁家篱笆边,有一蓬长得高高的“芝麻蒿”,就抄底割回。
“你看,猪咬得动?”您拿起一棍似的芝麻蒿,戳我的脸。
“痛不痛?痛不痛?”您撅起一嘴的褶皱,严厉的看着我。
“你的娘,吃好多苦,吃好多苦,你......”您颤抖的嘴唇,让我不敢犟嘴。
妈妈作为地主家的女儿,嫁给贫农,已是莫*荣大**幸,我们上学时,她会骄傲的叮嘱,填成分该写“贫农”。然奶奶在我2岁就离世,母亲作为长媳,嫁了三个姑妹,娶了一房弟媳,每年年终的工分,可给爷爷家抵账,最要命的是,每逢腊月,妈妈一定会请裁缝师傅,缝好全家人的新衣;腾出空闲的夜晚,备好待客的米糖豆皮;扯好杀猪票,请人宰一头预留的年猪......。儿时的我们三兄妹,是当地最骄傲的孩子。
外婆,外甥女知道要体谅父母,大概始于您那次的教导,那时,我才明白,妈妈虽然8岁就失去父亲,却能在娇养中长大,是您,用万分的辛苦,牢牢的护住了她。
您是很多外婆的缩影吧,华夏儿女的韧性,在旧式女子的身上,可见一斑。
国人面对苦难,并不主张全部吞下,那是纵容了苦难;人们主张练就出入其间的从容,像外婆您这样的,始终微笑着。
外婆,我们的生活,可不止百倍好于您当年,即使我们的生活止步于当年,您知道我们不喊痛,世界上所有的辛劳甚或苦难,都是生命的七巧板。
您该放宽心了,都说梦不见的亲人,是升了天,今天是七月半,外婆,您这么好,一定是升了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