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英雄阿基琉斯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俄底修斯访问地府,见到已故战友、希腊英雄阿基琉斯的灵魂,对他说:
“……过去,阿基琉斯,谁也没你幸运;
今后,也不会有比你走运的凡人。
从前,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阿耳吉维人敬你如同敬对神明;
如今,在这个地方,你是掌管死者的了不起的统领。
不要伤心,阿基琉斯,虽然你已死去。”
听了俄底修斯这番话,阿基琉斯回答说:
“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不要舒淡告慰死的悲伤。
我宁愿做个帮仆,耕作在别人的农野,
没有自己的份地,只有刚够糊口的收入,
也不愿当一位王者,统管所有的死人。”
荷马笔下的地府是一个阴暗、悲惨、没有欢乐的王国,成群结队的灵魂痛苦地*吟呻**着,发出惊心动魄的哭喊,聚集在祭供的土坑周围,争相舔饮祭供的羊血。阵亡的战士带着裂开的伤口,披着血迹斑斑的甲衣,纷纷向俄底修斯倾诉其悲惨境遇。人们心目中的地府既然是这个样子,就难怪阿基琉斯宁愿在人间做帮仆,也不愿在地府做王者了。
对于企求自我保存、心怀不死愿望的人们来说,灵魂不灭似乎是一种安慰。然而所以如此,也许缘于灵魂实际上不是不灭的,人们对灵魂不灭将信将疑;当人们确信灵魂不灭时,就未必是一种安慰,而可能是一种无奈甚至不幸了。事实上对于古希腊人来说,灵魂不灭是一种真正的悲哀,正如恩格斯关于灵魂不死的表象说:“这种表象,在那个发展阶段上决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并且往往被认为是一种真正的不幸,例如希腊人就是这样想的”(《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奥尔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音乐家,可能还是宗教改革家。古希腊有一种奥尔弗斯教,对其信徒来说——
现世的生活就是痛苦与无聊。我们被束缚在—个轮子上,它在永无休止的生死循环里转动着;我们的真正生活是属于天上的,但我们却又被束缚在地上。唯有靠生命的净化与否定以及一种苦行的生活,我们才能逃避这个轮子,而最后达到与神合一的天人感通。(罗素《西方哲学史》)
奥尔弗斯教与佛教有不少相似之处:同样以人生为苦,同样相信生死循环(轮回),意味着同样相信灵魂不灭并将其视为不幸;作为逃避痛苦的途径,其苦行生活也与佛教的出家修行相似;由此而达到生命的净化与否定,以及与神合一的理想,也近似于佛教所谓涅槃。可见无论在产生了佛教的古印度,还是在产生了奥尔弗斯教的古希腊,灵魂不灭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一种真正的不幸。
佛教的基本教义四谛,第一就是苦谛,包括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苦谛是对自然和社会特别是人生的价值判断,认为这一切的本性都是苦;其他几谛也都围绕苦谛展开,如集谛是指苦的原因,灭谛是将断灭诸苦产生的原因作为修行的目的,道谛是指跳出苦海、达到涅槃的理论和方法。众生本来就够苦了,如果灵魂不灭,那么死亡将不是苦难的终结,而是新一轮苦难的开始,如此苦难将循环往复而没有尽头,又怎一个苦字了得!逃避苦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让生死循环的链条中断,那么无边的苦难至少还有望终结。所以,早期的小乘佛教修行的目的,不是往生极乐世界,而是涅槃。

佛教修行的目的
佛教认为世间万物都不是真实存在,而是因缘和合。众生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中流转所遵循的十二因缘,部分是纯粹的精神活动,部分由精神活动所派生。既然现象世界不过是精神的产物,那么只要灭除一切精神活动,就可以摆脱十二因缘、跳出三世轮回,从而达到涅槃的境界。包括佛教在内,印度人“一切较高的抱负,使他要摆脱这种反复生死的迷宫,摆脱这种转瞬即逝没有实质的梦想幻象。他通常相信可以用知识来做到这一点,因为整个生死轮回既然是幻觉,灵魂一旦知道自己的真实性质,知道自己与现象无关以后,生死轮回就会消失终止”(埃利奥特《印度教与佛教史纲》)。
涅槃的原义是和平与快乐的境界,在此境界中贪嗔痴的火焰已经熄灭。涅槃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有余涅槃,贪欲已断,而诸蕴仍然存在,即所谓阿罗汉果,虽然不属于世间,但仍然逗留在世间,以便教导(救渡)他人;另一种是无余涅槃,也就是阿罗汉逝世以后的境界,诸蕴已不存在。无余涅槃虽然被说得玄而又玄,其实就是灰身灭智,灵魂与肉体一同消灭,死得干干净净,用任继愈主编的《中国佛教史》的话说就是“彻底死绝”,当然也就永远摆脱了生死流转。这本来是每个人的必然归宿,只不过在那个发展阶段,由于人们真诚相信灵魂不灭,才会以为这种境界多么难以达到,以至于需要经过生生世世的修行。
如果说佛教绕了那么大的弯子,追求的不过是寂灭,就不如唯物主义径情直遂。大约在同一个发展阶段或者稍晚,同样针对灵魂不灭的恐惧,古希腊思想家伊壁鸠鲁做出的是另一种回答。他对人类的苦难具有强烈的悲悯情怀,将快乐作为“幸福生活的开始和目的”,即人生的出发点,而他所谓快乐,“是指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在实践中则将避免痛苦当作智慧人生的鹄的,以至于他在临终时写给友人的信中,将自己死的这天称为“我一生中真正幸福的这个日子”。他认为生活中最重要的是避免恐惧,而恐惧的两大根源是宗教与怕死,其中宗教又助长了对死亡的恐惧。“所以他就追求一种可以证明神不能干预人事而灵魂又是随着身体而一起消灭的形而上学。”(罗素《西方哲学史》)比如他在《致美诺寇的信》中说:
你要习惯于相信死亡是一件和我们毫不相干的事,因为一切善恶吉凶都在感觉中,而死亡不过是感觉的丧失。……所以一切恶中最可怕的——死亡——对于我们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对于我们还没有来,而当死亡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就死亡不足惧而言,这话说得够透彻了。的确,如果灵魂不是不灭的,人死后没有感觉,就既没有恐惧的意识,也不会有恐惧的感觉。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如果不是害怕死亡的过程,就只是对于自身不存在的恐惧,而只要正确地认识死亡,就会“把我们从对于不死的渴望中解放了出来”(同上)。

希腊哲人伊壁鸠鲁
伊壁鸠鲁虽然不像佛陀那样以人生为苦,甚至还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的,但追求快乐是一回事,实际上快乐与否是另一回事。也许正因为生活并不快乐,他才将快乐视作最高的善。实际情况正如罗素所说:“伊壁鸠鲁的时代是一个劳苦倦极的时代,甚至于连死灭也可以成为一种值得欢迎的、能解除精神苦痛的安息。”(《西方哲学史》)伊壁鸠鲁因生活劳苦倦极而以死灭为解脱,正如释迦牟尼以人生为苦而追求涅槃。他们从各自时代的灵魂不灭观念出发,针对灵魂不灭的恐惧开出了不同的药方,但在否定灵魂不灭的意义上却殊途同归。这不难理解,因为“要使一切患难不存在,就必须以完全的不存在为代价”(费尔巴哈);而只要灵魂还存在,希望解脱苦难的人们就得不到彻底的解脱。
(作者简介:焦加,原某报高级编辑、高级评论员。从事编辑工作34年,任评论员26年。所编栏目获首届中央主要新闻单位名专栏奖、首届中国新闻名专栏奖,个人获第二届韬奋新闻奖提名奖。所撰评论在全国性评奖中获奖数十次。编辑出版该报杂文系列近20种,写作出版杂文集《亲自读书》等4种,其中《亲自读书》一文入选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张志公主编初中第六册《语文》课本。近年致力于系列文史随笔写作,出版了《我眼中的风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