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子(桥本爱 饰)
2014年的《小森林·夏秋篇》和2015年的《小森林·冬春篇》,两部在豆瓣评分均高达8.9,是少有的姊妹篇佳作。
平凡女孩市子由于不能适应现代城市的生活节奏,选择回到了自幼生长的小村庄——小森。由于几年前母亲不明缘由的离家出走,返乡的市子就独居在自家的小屋中,经营着简单的人际关系,用双手耕耘、收获自己的一日三餐。
我知道你们看了《小森林》,脑子里久久回响的都是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啊,没错,市子自己用传统的方式耕作,用土法酿米酒,用山中砍伐的木头做烧柴,吃着进山采回的野菜、坚果,没事的时候坐在门口看看五彩的田野和烟雾笼罩的山岚。一切好像都很美好——哪怕市子只是因为逃避回家——只是,很多人还是忽略了,食材是怎么来的。
市子的隐居,是“采菊东篱下”和“汗滴禾下土”的结合。她每一样的食材,都是从她面前的山、田、溪中,一点一点采集、收获回来的。影片中每道美食的背后,实际上是市子在小森的每个角落里,重新发现的过程。
影片的结构,没有采用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顺序,而是别出心裁的使用夏秋、冬春。
夏天,生长;
秋天,成熟;
冬天,思考;
春天,复苏。
市子的每一道美食,都是这个季节里情绪的影子。

夏
夏
夏天是从市子对潮湿的描述开始的,山上弥漫水汽,空气里百分百的水分让她感觉可以游泳,屋子里难耐的潮湿让她索性生起了火炉。
这样的湿热,是酵母最活跃的时节。所以在夏天,市子选择两道需要发酵的美食。
烤面包:小麦粉+酵母。
酸米酒:大米+酒曲+酸奶或酵母。
同样的,有让你品尝美食的酵母菌,就有让食物加速腐败的霉菌,所以市子在夏天自制的美食,储存是一个很大的主题,所以会有果酱、酱油、雨久花泥、罐头等可长期保存、可下饭的加工食品。采集回来的植物,在夏天里变质大概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但是在市子小屋的瓶瓶罐罐里,可以陪她慢慢的度过一个夏天,或者更久。做这种美食,市子需要用大量的文火小火去熬煮,加热着自己回到小森的生活。用这种方法,驱散着从大城市逃避的颓然感觉。就像生火的炉子,驱逐着小屋里的水分。
市子把雨久花泥浇在热米饭上的时候,说“就算夏天没胃口,我也能再添一碗饭”,看到这里我也馋了,开始想象这是什么自然清新的味道。
尽管市子回忆里母亲的形象,还有一些戏谑的调侃,可住在母女二人一起生活的小屋里,母亲的气息,还是萦绕着沿用下来的器皿、手艺,——在做菜这件事上,市子终究会像母亲一样。
人类最原始的敬畏之一,就是对食物的敬畏。此时的市子放心的端起碗来扒拉饭,应该找回了小森安稳生活的状态了。胃口都变好了。

秋
秋
枝头挂着的、土里埋着的,都是饱满的果实。
“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秋季是诗词中,水草丰美的季节。
返乡务农的市子,在秋季里理应最繁忙,忙着收获,以及探索母亲留给她的食物的记忆。市子一个激灵想起来母亲怎么炒时蔬,她会将青菜的菜筋全部剔出。原来母亲做事,细微处这么用心。
果实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要食材,通草果、核桃、板栗、番薯。果实里,储存着春夏两季阳光的能量,化成淀粉和糖。而鸭子和鲑鱼,也在秋季里长好膘,恰到好处的蛋白和脂肪,让自评馋嘴的市子,有了十足的期待。
在门口和朋友吃着通草果肉,看着手里以往不加问津的果皮,市子说,“不知道加什么才能利用果皮的这种苦味”,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个小笑话,馋嘴的孩子连熬中药都禁不住要尝一口。真正馋嘴的市子,就果真开始琢磨起来,“加点甜的,酸的,还是辣的呢,还是什么都加点儿”?
小茴香、蒜泥葱末、咖喱、西红柿、酱油,一道印度风格的炒菜。
或者夹着肉末炸,变成了市子割水稻时候的便当。
我很喜欢市子对自己在稻田里的描述,“我的稻束会飞过天空两次,第一次是种下的时候,等距离把稻束扔进田里…第二次是收割的时候,割下的稻子用稻草捆成束,放在水田中间的田埂上”。而隔壁的稻田里,大叔已经在用拖拉机收割。他家田里的稻束,秋天不会飞过天空了。
成熟的稻子是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味,在秋天的阳光里,市子会坐在田间,吃着带来的便当。
通草果皮炸肉末,是自己尝试做的;
核桃米饭团,肯定是来自母亲的手艺。
市子收割着新稻时候说,吃着去年的米,想起去年也是一模一样的情景。只不过,今年秋天,母亲有信寄来了。说着家常,好像并没有出走一样。

冬
冬
冬天的小森,雪下得轻松没过脚踝,向外望去,满眼都是白茫茫的。树枝变成灰色,生命力伴随着温度、水分一起,被冬天的风抽干。
抽干的还有各种晾制的萝卜、腌制在坛子里的咸菜。冬天是不好过的,在以往的旧时光里,北方的人们拼命的春种秋收,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为了为冬天储存食物,捱过漫长严寒的冬季。冬天是节约的季节。
节约的传统是出于古时候过冬食物的珍贵。
细细磨出来的面粉、糯米饭,饱含着淀粉,帮助人度过严冬。配着筷子一撮一撮夹起的咸菜,冬天就小口小口的咀嚼。
冬天是庆祝的季节。
物资最匮乏,可偏偏,一年中最大的几个节日都在冬天——圣诞、元旦、春节。
市子的母亲不愿意庆祝圣诞,理由是她们不信基督教。所以当母亲端出一份精心烤出来的蛋糕时,并不是庆祝节日,而是招待一位国外的老友。蛋糕切开后,是鲜艳的红色和绿色,正是圣诞节的主色调。从不认识,到相谈甚欢,市子就这样认识了母亲的一位老朋友。过程大概就是一顿饭时间吧。
冬天留给市子更多的思考时间,书籍、画报、小孩子的画,都是她日常里总会出现的物件。
而闲来无事的冬天,山村里的人反而愿意走出家门,踏过皑皑白雪,串门、或者参加村社的活动。打糯米糕,齐心协力打出的热乎乎的糕、小孩子七手八脚埋下又挖出的纳豆——冬天的严寒里,需要人和人围在一起,取暖、热闹。市子其实从来不排斥人际间的社交,她只是没有适应城市而已。
在和裕太在雪地里的聊天之后,市子知道:
裕太真的喜欢小森,喜欢这里的生活,裕太属于这里,裕太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和小森的气息的交换;
自己呢?
“对最重要的事情却总躲躲闪闪,自我欺骗,却用努力这块幌子在遮掩这一切。”
“难道不是在逃避么?”
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真诚的生活啊!
在冬天要结束的一天,天空被蓝天和乌云一分为二,“和我一样”。
所以在小森逃避的时间里,市子并不是完全的、真正的快乐。
她下决心了。

春
春
春天的山林里,草、树的叶子,都透着嫩嫩的绿色,当市子把大把的红叶伞、延龄草、白根葵采回家,清水洗净,裹上面,放在清澈的油里一炸——
春天的菜式,就这样简单的,从吃草开始了。
母亲也曾将山里的野菜采摘回来,烹制成清爽的菜式。在春天的雪地里,拂去厚厚的雪,找到可口的那部分,给她做冬花味噌酱,——青年人难以体会中年人的辛苦。也是从那天起,母亲就离家而去。
在初春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的缘由。
所以当市子捧起自己做的冬花味噌酱的时候,瞬间涌起的回忆,应该是有些苦涩的。
整个春天里,市子的菜谱,都是素食为主。
除草时候挖出节节草的根,洗净煮熟,加上酱料,浓缩成小小碟子里的下饭菜;
土豆煮熟,做成简单的沙拉,或者把土豆泥和进面粉,让面团更松软;
意大利面煮好后,加上挖回来的野葱、绿苗、白蒜头,加上几块鱼肉,一盘爽口的意面就好了;
把油浇在洋葱上,整只的烤熟,就可以吃了。
市子春天的食谱,非常简单,清新。少了繁琐的餐前准备,省下来更多的时间,将冬天里的思考沉淀,将决心付诸实际。
市子也在春天离开。离开小森,又回到了曾经逃避的城市。
裕太说她,一下定决心立即就走了。怎么会?她的决心下了很久,因为做了充足的思考吧。
电影里时间的流逝,一个长长的夕阳西下的镜头晃过,五年就悄悄过去。
母亲在春天离开,市子也在春天离开。如今,市子在春天回来了。这一次,她像裕太一样,怀着对小森的热爱,再也不是逃离城市的落难公主。
再次回来,她信心满满,有爱情相伴。最重要的,她把在小森的山林、水塘、田地中的食物,变成了自己的事业。
母亲教给她的味道,继续在小森的空气中飘散,还会继续陪伴市子的生活,和其他的小森居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