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戏曲史上,山陕梆子曾经称雄一时,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清代的北京,200多年间,山陕梆子一直是不可或缺的舞台支柱。它先是战胜昆曲称霸一时,后来又和昆曲皮黄三足鼎立,戏曲舞台的繁声竞奏就此形成。一直到清末民初,梆子戏才逐渐退回原籍,收敛了锋芒,在老家关门过起了自家的小日子。
山陕梆子的发源地,那当然指的是山西陕西两省交界一带,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山西南部和陕西中部的这一块地面。按今天区划来说,就在陕西的关中东部和山西的西南部。
在它的老家山西这一侧,当然就不再叫山陕梆子,在清代,当地人就称蒲州土戏。
为什么叫土戏?一是本土,二是土气。清初戏曲,是昆曲的一统天下。北方也尊昆曲为坛主。昆曲那时威赫赫走遍全国,是无可争辩的老子天下第一。蒲州当地的剧种,只能自惭形秽地谦称自己叫蒲州土戏。唱戏是为了敬神,敬神就要请正统的大戏。那时即便在蒲州,敬神也要请昆曲班社。为什么?当地人也觉得“土戏亵神”,旁门邪道,一定要要恭请严肃庄敬的雅乐出台。
梆子和昆曲相比,当然叫土戏。
清代的土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尽管年代久远,当时演出的剧本大多不存,但是从时人的一些记录,我们还是可以大体看出土戏的样貌。
山陕梆子者,“聚八人或十人,鸣金伐鼓,演唱乱弹戏文”,“其器不用笙笛,以胡琴为主,月琴辅之,工尺咿唔如语。”“盛尚秦腔,尽系桑间濮上之音,而随唱胡琴,善于传情,是足动人倾听。”
山陕梆子的名演魏长生唱红京都以后,时人对他的记述很多。《燕兰谱》说,“京班多高腔,自魏三变梆子腔,改为靡靡之音矣”。《啸亭杂录》记载,“长生因变之为秦腔,辞虽鄙猥,然其繁音促节,呜呜动人,兼之演诸摇亵之状,皆人所罕见者,故名动京师。”又一处再说,“近日有秦腔,弋黄腔,乱弹诸曲,其词淫亵猥鄙,皆街谈巷议之语,易入世人之耳,又其音靡靡可听,有时可以节忧,故趋附日众。”
这些记述可以看出,梆子戏的鲜明特点就是入俗。它不避桑间濮上,男欢女爱,带有下层民众对于封建礼教的天然背叛。它通俗,白话口语皆可入耳,明白晓畅。它讲究娱乐性,剧场效果好。所有这些刚健质朴清新的特点,都是雅部戏曲缺少的。鲁迅先生曾说过,民间艺术是“俗的,甚至于猥下,肮脏,但是泼辣,有生气。”这简直就是对山陕梆子演出的绝妙注解。就是依靠这个,它打败了馆阁里的阳春白雪,称雄剧坛200多年。
相对于于雅乐的端肃庄正,山陕梆子的嬉笑逗乐,相对于雅乐的风雅无邪,山陕梆子的邪词俚曲,这一切,对于士大夫雅驯文化无疑具有强大的解构力。我以为,山陕梆子的种种“不正经”,对于后世中国戏曲舞台上插科打诨游戏娱乐的表演有着强烈的影响。至今你看梆子戏,依然可以想见,它的种种噱不可耐,那是有源头的。

蒲州土戏,就是现在的蒲州梆子。当地也叫乱弹,蒲剧。
自打小我看《打渔杀家》,就为剧中那几个三花脸小丑的表演吸引着。《打渔杀家》说的是渔霸激怒了好汉肖恩,父女一怒杀人*反造**的故事。打斗杀伐,其间却是大量穿插了渔霸的一群打手插科打诨,自我嘲弄。如果没有这些噱头,真不知道这个戏,大量的过场怎么能妙趣横生,观众嘻嘻哈哈观看一个多小时。
渔霸的打手丁郎向县衙这样介绍他的挨打经过:
是我们去到河湾,见了肖恩,实想鞭打绳拴,不料想老家伙站在中间,我们站在四边,东来的东招,西来的西招,南来的南招,北来的北招,打了我三拳,跌了我四跤。唉,打得美,打得美。是我在一旁,歇了一歇,喘了一喘,背后把他一揽,不料他胳膊一展,把我摔下老远。唉。打得美,打得美。东一拳西一脚,一拳一个鳖穴窝。一下没防住,鼓里咚,打了一个青眼窝。看把我打成啥样子里。

蒲剧《舍饭》,也是在晋南流传很广的梆子戏。朱春登衣锦还乡,误以为母亲妻子已经亡故,在祖坟舍饭祭奠。恰逢婆媳二人讨饭到坟前,手下的侍从和婆媳发生了冲突,这里一个小军,一个老军,都是丑角。回禀侯爷时,小军道:
二爷你积福哩,行善哩,走马里,射箭哩,积得你五男二女,七子团圆,三个瞎子,四个黏眼。(黏眼:眵目糊)两个点炮的,四个抬轿的,还有一个都儿拉达吹号的。(端碗)满碗满碗,猪肉两片。我先尝上一片!
讨饭婆媳打了碗,小军上去斥责,是这样的:
我把你这穷脸穷脸,吃舍饭打碗。可怜你走云南,下四川,年年回家没盘缠,脊背上搭一条烂毛裢。看看你这穷眉眼!我家侯爷赐你半碗茶饭,你是只顾吃哩,不顾哭哩,只顾哭哩,不顾吃哩,哭的是眼花啦,饭洒啦,筷子撂了碗打啦。我家侯爷大怒,将我二爷罚跪一旁,命你二人或老或少,进得一人,堂前回话。你老啦,你不行,你年青,你能行。莫要不进来,莫要都进来,走紧跑快,莫要踩住自家鞋带。(又催促)哎呀走么走么,侯爷在那怒着哩,二爷在那受着哩,我两在这候着哩,你还在这肉着哩!(肉:行动慢,磨蹭)
这里的念白,全是晋南的方言韵白。押方言韵,节奏和律,明快顺口,当地人听了分为亲切好笑。打我小到现在,蒲剧的演出都是这个本子。我听过京剧的《打渔杀家》,也是有大量的插科打诨一类的念白,可以看出似隐似现的继承关系。当然那个完全是京片子式样的。我甚至想象,当年的《打渔杀家》的念白,就是晋南的艺人带到北京,然后音随地改,变成了北京式样。而在它的原籍,大量的晋南土话依然存留着,土味不散,流传到今天。

《辕门斩子》是一出杨家将戏,叙述杨六郎严肃军纪,不徇私情,斩子立威的故事。别的地方都是一本正经。高头村的演出,一出台是一左一右两个丑角扮演军士,一个念——
头戴铜盔——西瓜皮,/身穿蟒袍——两页席,/腰系玉带——南瓜蔓,/手拿长枪——稻黍杆!
另一个更离谱,念——
头戴窝窝,身穿烙馍,腰系面条,手拿蒸馍!
像《打渔杀家》这一类,还是属于传统戏里的丑角的行当演出,历史上一路传承过来。那么眼光向后呢,一直到民国时代的时装戏,新旧鼎革以后的现代戏,这种丑角打趣的传统没有削弱。甚至还有一些专门搞笑的丑角戏,在老家也依然是长盛不衰,一直流传到今天。这类戏不追求什么教化,完全没有什么高大上,演出就是为了逗你一笑,在舞台下大笑一番,撒一撒闷气。

从关中到晋南,有一出眉户戏几十年热络,这就是眉户戏《张连卖布》。张连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有两个钱就想赌一把,无奈每赌必输,好不容易有了几个钱,又扔到了*场赌**。老婆每每和他吵闹,张连总是有答对。推说你娘家借了钱啦,你妹子逛了潼关城啦。重要在表演,张连在全剧中撒泼耍赖,好气好笑,小丑耍赖赖得理直气壮,又荒唐荒诞。全剧从头到尾,充满了欢笑嘲笑嗤笑,那个喜剧效果,非同一般。
传统演出张连一出台,有一段很长的表说,像评书,像快板,游离在剧情之外,似乎就是为了炫技,显摆演员的口白功夫。嘴皮子快了,像相声演员的贯口绕口令。
天上扔,地上崩,拾起看,像块炭,搭进锅灶没有焰。低头进了二王殿。二王殿,往上看,四个和尚两边站。大和尚名叫吭吭卡,二和尚名叫卡卡吭,三和尚名叫僧扁扁,四和尚名叫扁扁僧。卡卡吭,会打鼓,吭吭卡,会敲钟,僧扁扁,会捉鬼,扁扁僧,会念经。吭吭卡,打不了卡卡吭的鼓,卡卡吭,敲不了吭吭卡的钟,扁扁僧,捉不了僧扁扁的鬼,僧扁扁,念不了扁扁僧的经。打不了鼓,敲不了钟,捉不了鬼,念不了经,四个和尚没事干,围坐一起挑懒筋。
张连好赌输光了家业,甚至连家里的生活器具都卖了个光,张连妻责问时,夫妻两有一番对唱,一直是当地人传唱的经典段子:
你把咱大黄牛卖钱做啥?/我嫌它犁过地疙里疙瘩。/你把咱大池泊卖钱做啥,我嫌它不养鱼光养蛤蟆/你把咱白杨树卖钱做啥,我嫌他刮起风哗哩哗啦/你把咱大铁锅卖钱做啥,我嫌他打搅团光起疙瘩/你把咱大公鸡卖钱做啥,我嫌他不叫明光欿娃娃/你把咱大风箱卖钱做啥?/我嫌它烧起火呼哩呼沓。/你把咱切菜刀卖钱做啥?/我嫌他切菜光切指甲。/你把咱大笤帚卖钱做啥?/我嫌它扫当面不扫旮旯。/你把咱花狸猫卖钱做啥?/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你把咱大黄狗卖钱做啥?/我嫌它咬人家不咬你妈!
这里张连完全是一副痞子腔调,但是丑角赖皮犯浑,利于做戏,喜剧效果极佳。最后一句“咬人家不咬你妈”尤其荒唐,每唱到此,舞台下总会爆发出大笑。张连卖布也因此成为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几十年的保留剧目。凡稍微上年纪,都会来几句张连卖布。唱片磁带光盘畅销多年。到改革开放以后老戏放开,《张连卖布》迅速在舞台复活。一直到现在,每有劝赌戒赌,当地人还会把这出戏翻出来上演。《张连卖布》花样翻新,《小张连卖布》《新张连卖布》,各种衍生作品都蹭上了热点,“张连一族”“卖布系列”都成了晋南农村的喜闻乐见的传世曲目。

这些地道的传统戏,剧情里本来就有很多插科打诨,一路演过来,本子一代一代承传,在当地就扎下了根。还有些呢,原本剧本里也没有什么逗笑打趣,在民间大家演唱,你改我改,添油加醋,竟然就成了逗噱的段子。比如《秦香莲》一剧里有《杀庙》一折,陈世美派杀手追杀秦香莲母子,追赶到破庙里。剧情紧张曲折悲怆动人,在高头村,却变成了这样一个段子,秦香莲唱——
我可叫叫一声大爷大爷,
是你进得庙来,二话不说,(说发音如雪)
腰里掏出二斤半烂铁,
在我娘母头上胡求乱撇,
我可说是大爷大爷,
你要叫我死,你就说个灵者,(方言,清楚)
叫我死也死个平者。(方言,舒坦)
这个段子在田间地头反复传唱,反复表演,百姓的笑声里不断填充修饰,在漫长的岁月里,竟然形成了两个版本。又一个版本是——
我可叫叫一声大爷大爷,
是你进得庙来,二话不说,
腰里掏出二斤半烂铁,
在我娘母头上胡求乱撇。
你撇了好几撇,我一摸就没有血,
我一些都不惊。(惊发音如节)
还有一出戏《高平关》,叙述宋将守关的故事。有一段花脸的唱段,高头人改了,唱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土话版——
有老爷坐大堂眼窝流水(水发音为府)
叫怀德和怀亮听爹吩咐。(爹发音如嗲)
你两个到明日端端晌午,
有一个红脸汉骑着头骨,(头骨,牲口)
走上前哎嗨嗨,你二人将他拽住,
你把他的登脑,当了夜壶。——(登脑,脑袋)
倘若还还有人敢不服气,
你把他的头发胡子一根一根拔了(小锣伴奏:呆呆),
挂一个葫芦。
《秦香莲》和《高平关》的唱段,高头人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经常要唱起这一曲。秦香莲是青衣,高平关是花脸,高头人唱得绘声绘色,满脸坏笑。民间的押韵合辙水平很高,这里不但押了方言韵,还有大量的双音节韵,比那些专业编剧的学生腔,高明不知多少。方言韵是一个品牌商标,证明他确实出自高头村的原创,他是高头人自娱自乐的产物。而那些双音节韵呢,更显出民间百姓驾驭语言的烂熟劲道,专业编剧也只能自叹弗如。
《高平关》一段,我曾给我家大哥说过,不料他说,他的幼年时代,高头村的戏台上就这么演唱。台上台下的哄笑互动,每年都是社火一景。如此说来,这个笑料,足足有百年以上历史。回首看,高平关的欢乐,足足陪伴了乡亲们100多年。

高头村有唱家戏的风俗,自家排演自家登台自娱自乐,相当于现在城里的戏友会。一旦自家登台,那演出时常会台上即兴发挥,笑倒台下一大片。比方说演出《庚娘传》,兄长抢亲要结婚,弟弟想去看热闹。那个母亲就劝阻——
嗨,我娃不敢猴急么,你妈只管给我娃找媳妇哩么。托人寻访,说的就是张岳村西头堡的么!
张岳村在高头北二里地,这个张岳村西头堡,正是演员媳妇的娘家。媳妇就在台下,演到这里,演员笑得支持不住,台下一边倒逗趣寻找演员的媳妇儿。全台下的目光围起女人,笑成一锅粥。女人红着脸笑骂台上不是人。你会觉得,相声演员的“现挂”,在高头村也是随手拿来。这种出人意料的即兴发挥,那是民间智慧的灵感附体。
舞台演出的逗趣胡闹,有时看似随便,但有着出奇制胜的演出效果。也就在《舍饭》一出,场面上的官员和小吏都要撒气。侯爷狠狠吐了中军一口“呸”!,中军于是反身吐了老军一口呸,老军接着吐了小吏一口呸,小吏回身,这个最底层的家伙,发现没人可供自己撒气,于是跑到台口,拉住演奏的板胡师傅,猛吐一口“呸!”满台哄堂大笑。这个表演,和规定情景无关,又自然而然引申到戏外。你会发现,这种戏里戏外看似毫无逻辑打通串联的喜剧手段,民间早已玩转。近十年引进的香港周星驰一类明星的无厘头不就这样么,早在几十年以前,高头村的舞台上就玩得滚瓜烂熟。
除了学演老戏,改写串味老戏,在乡下,民间百姓自己也编创演出,这种编演,在当地叫做干板腔。

干板腔流传在运城方言区这一带。出场的演员一至二人,可以单口,可以多口,群口的不多。干板腔就是没有伴奏没有唱腔的押韵说白,和快板有点像,以说为主,不同的是略微讲究一些故事性。故事大多是搞笑调侃。有大段子,也有小段子。小段子三言两语,长一点的段子,也可以说上好半天。由于都用本地方言说故事,押当地的方言韵,这一块人特爱听。干板腔不需要场地,随时随地拉开场子就能说,自家的东西,本地人就是待见。
集体化时代,我在村里劳动时,经常听到巷子里的红脸森娃给大家说《卖膏药》。段子很长,说的是一个卖假药的江湖医生行医被惩戒的故事。假医生乱卖虎狼药,被告到官府,受了鞭刑。县官升堂问他膏药用什么原料,假医生对——
“虼蚤屎,蚂蚱尿,蛤蟆尾巴鲤鱼漂。蚂蚂蚍蜉籽蛋,媳妇子本钱。”
后面的两种,籽蛋指公蚂蚁的*丸睾**,世上哪里有?不过搞笑。媳妇子本钱,当然说的女人的羞处。哪里能找到这号药材?
疗效呢?贾医生说——
出北门,上北坡,新坟总比老坟多,新坟都是我害死,老坟吃的师傅的药。
县官给了责罚。江湖医生告白——
“待别人四碟八碗,待我是藤条木鞭杆,扳翻,拽展,按一按稀软,连打四十大板,从此再不敢提卖膏药一款。”
红脸森娃早已去世多年,他早年在西安点心铺子里当伙计,粗通文墨。这个段子,从民国年代村里就开始说,一直说到集体化。前些年我回去过春节,村里闹社火,还有人翻出红脸森娃的《卖膏药》凑热闹,这个已经明显的不合时宜,不过乡亲们还是爱听。

乡下有的是编写干板腔的高手。高头村的邻村张岳村,有一个小伙,编了很多段子。附近迎亲娶媳妇的,经常拉他来演出助兴。这里娶媳妇的人家,新媳妇进了大巷,只要有人搬出一条长凳子往路中间一放,挡路了,那就是邀请乐队来一段文艺表演。有唢呐演奏百鸟朝凤,鼓乐队敲什么大得胜。这小伙专门表演干板腔。大段子能说好半天。小段子张口就来。段子不长,但是两句一个转韵,干板腔说白就这样灵活——
有个人,和他娃,跑到地里看庄稼。杂粮五谷都长满,娃儿一看很稀罕。娃儿赶紧问他爸,怎么长下这庄稼。爸说土能生万物,种下什么长什么。只要种子土里埋,种下几天长出来。这个娃就不相信,打破砂锅往底问。我爷埋了好几年,怎么不露个人尖尖?他爸说,好娃哩,你不懂,你爷就不是正经种!
他拿手的段子,是民间传唱经久不衰的“憨女婿看丈母”的故事。这套民间故事,在晋南是一个系列,经常有人拿出来打趣。小伙子的段子,说的是憨女婿上门,丈母娘正在卧床,女婿撩起被子,把屁股当成了大脸盘。好奇怪——
没长眼睛没眉毛,两个脸蛋一道壕。我给你妈嘴里塞了一颗枣,光见囫囵不见咬。
这个当然说的是*眼屁**。巷道里顿时然会引起一阵哄笑。村干部觉得格调低下,脸上挂不住。可是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辛苦一年,找个空子乐呵一下,还管那么多干啥。不过说个笑话,讲什么崇高庸俗。村里一帮老百姓热闹,县里干部也懒得管那么多。
河津县的农民杨玉林,搜集编演干板腔多年,当地称他干板腔大王。他会一二百个段子。他的《打麻将》流传很广,村子里经常有人学演。讽刺村里老乡迷上打麻将上瘾,啥也不顾。
一说进了麻将场,天大的事情都忘光。进了场子一说坐,三天不吃也不饿。尿泡子憋得特了个特(大),小肚子险乎都撑破。宁受着,不离窝,哪怕尿下一裤裆。那么漂亮一个人,熬得满脸枯皱纹。人瘦了膘跌啦,脸蛋看上没血啦。不做活不买面,不管娃不做饭,不叠被不扫院,娘家妈来了顾不得回头看,扔给一个钥匙串,你先回去先洗涮,我的手气不敢断。
干板腔这种土戏,各地群众文化工作也很重视。作为一种喜闻乐见艺术形式,县乡的小作家就经常编一些段子,加上新鲜的时政内容,作为基层宣传工作的一种手段,由此也产生了一些好作品,有的还传播较广,影响较大。
比如我们县电影队王雨花编写的《春风吹暖一家家》,就是省市的获奖曲目。
庄稼比高齐刷刷,/果农富了一家家。/摇钱树,呼啦啦,/票子落下扑沓沓。/新打的深井水哗哗,/新铺的油路光踏踏。/新买“崩崩”密麻麻,/新开的汽车一挂挂。/粮食堆下一厦厦,/腰里票票一沓沓,/新房一溜蓝瓦瓦,/新装的家具一匝匝。/有线电视亮哗哗,/冰箱里放着哇哈哈。/床头上,安电话,身上装着大哥大。/摩托一踩哧拉拉,/抽烟全是带把把。/生活过得香呱呱,/全家老少乐嘎嘎。/生了一个小丫丫,/活泼健壮喊妈妈。/乐嘎嘎,笑哈哈,/狗撵鸭子叫呱呱。/改革带来好日子,/美得可该说啥啥。
在我的印象里,土戏就是老家乡亲们须臾不离的伴儿。出门懒洋洋地上工,他会来一句眉户剧叫板:走着!再模仿胡琴“尼古尼古将将”。老戏新戏里的台词,经常被他们活学活用指说眼前。穷得下一顿都成问题,他要唱眉户“抽一袋洋烟我把精神展咿呀外,高兴了小曲弹三弦也门黄——”家里屋漏墙塌,他要唱“骑白马,扛洋枪,里里外外三道岗,放个屁也蹦蹦地响”。有时候,他们也要抒发一下自己的职业自豪感,于是在犁地的时候,他们一甩鞭子唱,“手捉犁拐鞭打牛,老子不*你干**吃求”。今年棉花收购指标高了,他们也会发一下牢骚,唱起“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公家要棉花呀,地里打不下呀”。村里很难见到一桌酒席,但他们一围坐最喜欢表演《奇袭白虎团》打翻了酒桌的段子,“美国顾问胡高参,急忙就往桌下钻,连汤带菜扣一脸,烫得嗷嗷乱叫唤”。他们说,这就叫穷乐呵,穷高兴。
前多年的乡亲们,愁吃的,愁穿的,经常为了几毛钱作难。可是人整天愁眉苦脸,还不要憋死。大约土戏,就是他们最好的伴儿。就说当下日子过好了,可是人生的路上,总有磕磕绊绊。总难过,总得过。唱几句土戏化解一下愁烦,暂时忘掉日子的重压,也是人生旅程的必要搭配。土戏就这样成了情绪的调节,生活的解压阀。由是在愁苦的年月,我也不时看到他们哼哼唱唱。土戏就在生活的夹缝里,顽强地生长。惊回首,已经成为民间文学的一项醒目的成果。

1980年代曾经有一个时期的老戏复兴,到世纪之初,戏曲辉煌不再,败像尽显。剧目衰减,行当不全。各家剧团首先裁撤丑角。生旦勉强撑门面,丑角扔到角落无人理睬。传统戏这样,新编历史剧,现代戏就更是这样。一群好人在哪里做戏,丑角没有戏份,演员越演越没劲。没了丑角行,传统的丑角没事干。运城的《苏三起解》获了大奖,女主角红透半边天,配戏的丑角离团失了业。现代戏表演更没有丑角的的戏份。当年那些蛤蟆功,顶灯功,歪嘴功,贯口念白,都成了过时的废弃物。
我们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喜剧,并不等于没有喜剧传统。中国传统戏曲强调表演的娱乐功能。丑角经常逸出剧情,独立进行念白表演。即便是悲剧之中的插科打诨,人们也习惯了欣赏过程中的情绪转换。乡下看戏,眼泪和笑声交替出现,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违背情理。现在,在山陕梆子的老窝,戏曲也竟然如此净化。一个格调不高,就把各种笑声排斥在外。大凡打趣逗笑,都属于庸俗无聊。低俗这顶帽子,吓跑了多少制造笑声的喜剧人,也让观众收敛了欣赏喜剧的意愿,觉得自己是不是低级趣味。舞台上没有了丑角的插科打诨,捣乱搞笑,所有的的噱头,都做为低俗无聊删除掉了。
山陕梆子本来自草根,架不住庙堂强势的移风易俗。
舞台干净多了,太干净了。与之相联系,太多的严肃庄正,太多的板正无奇。看戏,满目红光都是说教,娱乐不见了,趣味少多了。
怎么看起戏来,人都不会笑了呢?人都不知道笑了呢。
大家都在忙,生活中乐趣少多了。看戏,也成了一本正经。
日子过好了,台上台下的笑声反而不见了。
不禁怀念起土戏来。曾经匮乏的日子里,我们也不缺笑声啊。它是乡亲们的欢乐源泉,伴随着乡下人走过了穷日子。再艰苦的日子,再穷困的日子,也有开颜一笑的时候,甚至也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作者简介:毕星星,山西临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原任山西文学副主编,作品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冰心散文优秀奖。他多年来致力散文创作,成绩斐然。散文、纪实文学多见于《散文》《中华散文》《随笔》等刊物,多次被《散文选刊》《青年文摘》等选载。主要作品:《大音绝唱》(长篇文化散文),作家出版社出版;《坚锐的往事》(散文随笔集),上海东方出版中心出版;《走过带伤的岁月》,2013年5月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走出岁月的阴影》,2016年5月由深圳海天出版社出版;《山青石在》(许石青评传),2016年由中国联合文化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