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千里之外,燕京锦衣卫陆府大宅,檐外淅淅沥沥,小雨滴滴答答个不停。陆柄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何,今夜他心烦不已,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夫人问:“老爷,你怎么还不睡下?明天你还要上早朝。”
陆柄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唉……”他想说,他感觉他们离家在外的儿子陆吟今晚可能会出事,可是这只是他的预感,又不能佐证。说出来,只会多加一个人感伤。陆柄想了想,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老爷,你在担忧什么?”
“没什么,早点睡吧。”陆柄静静躺好,不再动弹,眼睛还睁着,看到的是夜的黑,和窗户处的薄冥。
吟儿离家到现在,快七年了。他十二岁那年为他驱毒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在驱毒的最后紧要关头,他除了把陆吟身上的余毒转移到自己身上,别无选择。这些年,他一边用真气压制邪毒,一边暗中寻求治愈之法,但是一直都没找到方法。这毒当真厉害。
想起自己和陆吟父子相处的过往,让陆柄愈加牵挂这个儿子。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在这时,外头一声惊雷炸响,陆柄登时感觉有人拿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向他心窝。
他猛地醒了,双目圆睁,大喊一声“不!”他梦见陆吟被坏人杀死了!眼泪滚落下来。
郊外,新添一座坟茔,秀英含着泪把一块长木碑插在坟前,上面的文字是她用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写成——“爱夫陆吟之墓”。当她把陆吟放入土坑里,悲痛不已。她抓起地上一抷土一抷土渐渐把陆吟身体掩埋,仿佛自己被凌迟,在一刀一刀割她的肉。
秀英怀抱着婴儿,最后看了一眼坟丘,心如死灰离开了这里。
十天之后,秀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兰陵辖下的小镇——日出山城。可是她不是荣归故里,更像是一个丧家之犬在外狼狈不堪逃了回来。
没有一个离家出走的人想要以这种惨淡方式回来,可惜这是很多人的宿命。
那日清晨,天蒙蒙亮,已经有了秋凉之意。秀英手里抱着刚出生十天的陆云,婴儿很小很乖,没有哭闹。身后背着一个普通的碎花蓝色包裹,她一身素衣,头扎一块方巾,绾住头发,像乡下的农妇一般,依旧难遮掩她的清丽之姿、花容月貌。
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了勇气,扣响大门上的铜环。
“谁啊?这么一大清早的就过来?在外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秀英耳中,一瞬间,秀英泪目,两行清泪滚落脸庞,是娘亲,她的声音变苍老了,不孝女今天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秀英,蒲夫人大惊且喜,脱口叫道:“女儿!我的宝贝女儿你终于回来了!”随后哭了出来,“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个相逢的情景,她已经想过无数回了。
她跑出门紧紧抱住秀英,秀英眼睛满是委屈哭着叫道:“娘!”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一声婴啼把两人从母女重逢的感伤中拉了回来。
“这是你的孩子,我的外孙?”蒲夫人仔细端详秀英手里的孩子,眉目之间,都很有女儿的影子。
秀英嗯了一声。
“孩子的父亲呢?”
秀英却沉默不语。
蒲夫人瞬间明白其中必有原委,只怕多半不是好的,说:“先进屋休息吧,回来就好。”
一路走到堂前,秀英察觉出家里有些不对劲,好像遭到了变故,不见往日的欢闹气氛,有了衰落之气。
当她走进厅堂,一眼看到供桌前的灵位,赫然写着疼爱自己的爹爹名字,秀英瞬间破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爹爹已经死了。可是眼前的东西又由不得她不信,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乱摆亲人灵位。她顿时又涕泪交加,喊道:“爹?!”眼睛看向一旁的娘,希望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蒲夫人拿着手巾揾泪,点了点头,说:“是真的。你父亲一年前受伤病死了。”
秀英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爹,女儿回来了,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女儿不孝,今天回来看你了。”
前脚刚死了丈夫,后脚回来就得到了父亲已经去世的噩耗。悠悠苍天,你为何要这般惩罚我秀英?对我这么残忍?秀英只觉肝肠寸断,倍受打击。都怪我一时任性,离家出走,就开始了这安排好的一切吗?
这时一个有些尖有些打哈欠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谁一大清早,就在家里面哭哭啼啼,真晦气!还嫌咱们家不够倒霉啊?”
随后,就有一男一女前后脚走进堂屋,正是秀英的哥哥和*嫂嫂**。
哥哥乍见自己在外多年没见的妹妹秀英,也是心头一惊,片刻后说:“原来是我妹妹回来了。”
*嫂嫂**则手拿着一帕丝巾,打扮地有些狐媚子,阴阳怪气地说:“哟,原来是你那个放着有钱人不嫁、跑出去现在又回来的妹妹啊,瞧瞧她这一身,寒酸样,一看就没钱,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照我说,还不如当初就嫁给那个有钱老男人,现在还能帮衬咱们。这下家里是更没法呆了。”
原来从秀英离家出走后不久,哥哥就娶了现在的嫂子,嫂子也是当地一大户的小姐,算是门当户对,性格特别不好,而且花钱大手大脚。蒲父还在世的时候靠着经营生意,蒲家还是当地有名的财主,家里还招了好几个下人。自从蒲父一年前去世,家里就失去了顶梁柱,哥哥又不顶用,嫂子仍旧不改昔日挥霍用度,家道便开始中落,现在家里就留有两个做饭采买、洗衣打扫的老婆子,只怕很快这两个老婆子也雇不起。
感叹岁月造化弄人,蒲家就像一口用来做饭的铁锅,上天却把不同的食材放进里头,做出来的饭,夹生又奇怪,怎么吃都难下咽。
秀英回到娘家,很快就发现家里不安生。她嫂子本来就嫌弃她在外头没混好,现在灰溜溜的回来了。当她发现秀英和秀英的孩子是要长住下来,这下她更加不乐意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来家道已经衰落,家里的钱还不够她一个人潇洒。这下岂不是在本不丰盛的碗里抢食吃?而且秀英因为上次在山谷里与炼气期八层修士打斗受伤,需要经常喝药,要购买的药材都价值不菲,使这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嫂子本来品性就不好,这下牢骚更多了,从来就没给蒲母和秀英好脸色。每天对着蒲母和秀英就是冷嘲热讽,像是上辈子的仇人挤在巴掌大的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天一闹,五天一大吵,当真是片刻不清静。
一天嫂子撞见蒲母给秀英炖一只老母鸡,正往秀英房里送去,立马老大不高兴,说什么自己本来是看蒲家富足才应了这门亲嫁过来、没想到蒲家这么快就不行了、自己是下嫁命苦,又说自己到底来还不如一个外人,暗讽秀英。
蒲母和她理论了两句,她就开始玩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把戏,瞅准一个机会故意把装鸡汤的小罐子撞摔在地,鸡汤撒了一地,还烫到了蒲母。
正当她暗自得意、扭身要走的时候,秀英出现在她面前。刚才的情形,秀英看了个门清,她的眼睛要喷出火来,肺都要气炸了。
嫂子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趾高气扬地挺了一下胸,用挑衅地目光看秀英。
下一秒,“啪”地一声,又脆又响,秀英扬手就给了她重重一记耳光,气愤说道:“*人贱**!”
嫂子当场懵圈,她尖叫一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秀英,条件反射捂着自己火辣辣疼的脸颊,自己的嘴不会都被打歪了吧?这还是眼前这个外貌漂亮、看着人畜无害的女人能干出来的事?
十几秒后,她反应了过来,她又尖叫一声,这次不是疼,而是她被气疯了!
她大吼道:“你个鬼女人,连你嫂子都敢打,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说着,双手就恶狠狠地冲向秀英,要抓破她的脸、揪她的头发。
下一秒,秀英就教她老实做人。一个凡人要对一个修仙者动手,真是无知者无畏,勇气可嘉。
嫂子惨叫连连,没一会儿就被秀英教训得鼻青脸肿、披头散发,模样惨极了。
屋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秀英哥哥走了进来,嫂子见状立马躲到他的身后,然后就是一个劲地喊冤叫屈,寻死觅活,搞得全家上下鸡飞狗跳,一点都不和谐。
经过秀英这么一通教训,嫂子也并不消停,只是她学乖了,只要秀英在场,她就老实不少。除非有她丈夫在场,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她还是敢挑衅秀英。她丈夫就是她的保护符,谅这个小姑子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有一次她得意忘了形,对秀英和蒲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停的奚落。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秀英可不惯着她,虽然当时她哥哥也在场,劝她收敛点,可她偏不听,越劝她倒越来劲,跳的更欢,嘴里骂的难听的话像炸鱼一样往外蹦,吐沫星子横飞。秀英实在忍无可忍,一团火焰飞向嫂子,嫂子只觉面门一热,一股烧着了的焦臭味钻入鼻尖,顿时吓得她花容失色、魂都没了,不会被毁容了吧!我的天呐,叫我以后怎么活,我可是靠脸吃饭的!
幸好秀英只是打算吓她一下,控制分寸,只是烧了她半条眉毛和鬓边的发丝。
她摸了摸眉角和脸,心悸不已,你丫的原来不只是会打架这么简单,还是个修仙者,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不停作死?
一个人养成了作的习惯,被人教训以后,那结果是,我错了,下次还敢!
嫂子挺着个肚子,刚怀孕不久。名场面来了,仗着自己有了,她就是供桌上的菩萨。她朝着秀英喊道:“你是修仙者你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来打我啊!你敢吗,敢吗?”说着,身体还朝着秀英挪去。
秀英心里是直翻白眼,这就是家里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活宝。看着秀英没有举动,她更起劲了,用肩膀顶秀英身体,挑衅的意味不要太明显。秀英扬手做打,嫂子吓得跟乖孙儿一样连忙躲到一边,开始她的表演,大哭大闹,说什么修仙者铁石心肠、六亲不认、蒲家要绝后、一尸两命、家门不幸、造孽啊云云。
秀英只能心里哀泣,我输了、你赢了。她第一次在与嫂子的较量中,落败退场。嫂子终于感觉迎来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得胜的大公鸡。
一年后,蒲夫人在一次婆媳争吵推搡中,意外脑后撞到桌角,兼被活活气死,当场殒命。当看到地上蒲母惨死的模样,脑后流出一滩子血,秀英如遭雷击,她的世界再一次发生严重坍塌,她的父亲、丈夫、母亲在短短的一两年内,世上最疼爱她的三个人相继离她而去,她搂住母亲的尸首放声痛哭,像发了疯一样,眼泪都要哭干了,直到母亲的尸首变凉了她都不肯放手。
三年后,陆云长成了一个四岁漂亮可爱的小男孩,大眼睛,黑眉毛,奶声奶气的,很好玩。秀英望着他,觉得他又像自己,又像陆吟,这是上天在捉弄自己一生、唯一给她送来了一个天使。
小镇热闹的大街上,秀英目光怜爱,一脸温柔,抚摸着陆云的小脑袋。她多想陪他长大,可是她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只怕不久于人世。
现在她带着一圆顶有帽檐垂着白纱遮住头部的罩帽,她怕风,还时不时咳嗽,身体是每况日下。
近处一个摊贩吆喝着:“卖蜜饯啦,新鲜又好吃又便宜的蜜饯,快来看看,尝尝啦!”
陆云粉嫩的小手紧了紧秀英的手,眼睛望着小摊贩处,嘴里流着口水。
秀英微笑着说:“你想吃啊?”
陆云重重的点了点头。
秀英说:“那娘带云儿去买。”
陆云手里拿着装着蜜饯的纸袋,吃得津津有味。陆云递了一个蜜饯给秀英,带着奶气说:“娘,你也吃。”
秀英摸了摸了他小脸,说:“娘不喜欢吃,云儿自己吃。”
陆云收回小手。秀英却咳了起来,只觉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她拿出手帕放到嘴边,鲜红洇染了手帕,是咳出了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如今鹿已失,情已远,空惆怅,更无人共我弄清宵、同欢唱。
秀英躺在病床之上,弥留之际,看着还不醒事的陆云,眼里满是不舍、亏欠。她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曾经立志要做一个闯荡天南地北的侠女,在一个小山城凄凉的死去,留下了一个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