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十年，我多次看到或听到“人生本没有意义”的说法，心里一直纳闷两个问题。一个是，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第二个问题是，这种观点从何而来？
我的印象里，中国传统文化和以往的文化并没有“人生无意义”的命题，好像也没有这种讨论。法家、墨家、道家、兵家，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都没有这个说法，儒家则不用说。就连佛家，也没见这么说。佛教的所谓“空”，我觉得并不是“无意义”。佛教主张轮回，若本无意义，还轮回个甚！大家似乎都默认人生本来就是有意义的。按说零星的反对意见总会有的，但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也查不到资料。近代出现的革命文化，更不可能有“人生无意义”的命题，因为人生若无意义，革命也就没有意义了，人生的意义若是个人赋予的，革命就成人为挑动的了。
因此合乎逻辑的推论就是：人生无意义的命题，大概率是进口的西洋货。
我到网上查了查，中国近现代较早鼓吹这个观点的，似乎是胡适博士。他是这样说的：
人生本没有意义，你要能给它什么意义，它就有什么意义，你若情愿把一个六尺之躯葬送在白日梦上，这白日梦便是你的意义；你若发奋起来，振作起来，去追求，创造自己生命的意义，那么，你活一日便有一日的意义，做一日便添一日的意义。
不错。今日某些知识分子说的话，和这位胡博士毫无二致，很像是为胡博士背书。
不过大家都知道，胡博士是有名的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的二传手，搬运工。他的这个观点，大概率是从西方进的货。
果然，往前捯，原来法国哲学家加缪和德国哲学家尼采都说过人生本无意义的话。中国学者周国平在推介尼采哲学的时候，也传播过这个观点。
这还不算完。种种迹象表明，人生无意义这种人生观、人生哲学，其源头可能是古希腊神话。我们都知道，希腊神话和圣经是西方文化的源头，正如中国古代神话和春秋诸子百家是中华文化的源头。希腊神话里有一个著名的西西弗的故事。西西弗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国王，他绑架了死神，触怒了天神宙斯，宙斯判处他去做苦力，把一块巨石从一座山的山脚推到山顶。但是，每次在抵达山顶的那一刹那，巨石就会滚回山脚，西西弗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把这块巨石重新推上山顶，他要永远地做着这一份艰苦而又徒劳的工作。
加缪用西西弗的命运比喻着人生的困境。他说，看着自己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的工作，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像神话中的西西弗一样，徒劳地活着。人活一世，和西西弗一样，一切都是徒劳。我想这可能就是“人生无意义”命题的源头。
但我们来看看中国神话，人生观的另一个源头，有完全不同的意象和理念。
西西弗以“待罪之身”推石头上山，确实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目的，没有奔头，什么都没有。但是中国的女娲补天，夸父追日，愚公移山，大禹治水，羿射九日，正相反，全都有意义，有价值，有目的，有奔头，有结果。更重要的一点是，中国神话中这些主人公的活动，都不是由于犯了罪，而是为了造福后代，他们毫无罪恶感，没有自私的目的。所以中华文化不可能孕育出“人生本没有意义”的主流思想。普通中国人听到一些文化人大谈“人生无意义”会很惊愕，没这么想过。
西方精英分子的人生观从源头上说，就是个人主义的，唯心主义的，悲观主义的，虚无主义的，病态的，而中国普遍的人生观则是群体主义的，唯物主义的，乐观主义的，实践主义的，健康的，中国的劳动群众尤其如此。但是文化人若受西方文化浸淫日久，会颠倒认知，认定他们那一套更深刻，更文明，中华文化不行。
我已经有经验了。关于三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事情，只要有什么观点你听着邪门，不可思议，那十之八九是西方舶来品。我主张，对这种东西，不要拒斥，也不要迷信，拿过来打量打量，掂量掂量，琢磨琢磨，看其中是否有对我们有好处、有用处的东西，再做处理。
那么，高调对中国百姓宣传“人生没有意义”是几个意思？有何意义？有何价值？
可能也有点好处。有些人确实是糊里糊涂活着的，你这么一说，让他吃一惊，或许他会认真地想想自己活着究竟为了什么，这种反思有可能提高他生存的自觉性和生活质量。但我觉得坏处可能大于好处。人生如一场战斗，士气可鼓不可泄。本身生活就难免挫折，抗挫折能力稍差的人，会不时感觉活着“没意思”。“没意思”与“没意义”并不是一回事，但有关联，你一说“活着没意义”，那些本来就感觉“活着没意思”的人就会更沮丧，更绝望，这就容易崩溃。所以“活着没意义”的说法，就容易成为躺平活法、颓废主义的思想基础。有人可能会说，那些主张“活着没有意义”的专家们不是马上就补充说“要自己去创造生活的意义”了吗？那你何必先给百姓泼一盆冷水呢？你直接就给大家推荐如何创造良好的人生意义不就像行了吗？本来活得挺起劲，自我感觉很有意义的人，听了专家的丧气话，也会有些扫兴，有些甚至会动摇。我看不出这对他们有多少好处，对社会进步有什么好处。我搞不清专家学者们为什么这样热衷说丧气话，是为了显示您不同凡响吗？我们的老祖宗是不主张这么做的。
不过人生意义到底是客观存在还是自我感觉，到底是私事还是社会需求，这倒也是大问题，我们下次再谈。
2023,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