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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章

暮春时节,莺飞草舞。

漫天朝霞中,白马银车,急驰出城,直奔杭州。

但见道路两旁,桑行遍野,鸡犬相闻。远远望去,一片绿色的天地中,点缀着三五间茅舍人家,偶而有三五个明眸皓齿的江南少女,赤着一双天足,踏着田里的水波,曼声低唱着相思的情歌。却不知她到底相思的对象是谁?

"缪文"半启车窗,四下眺望,面上一片宁静。此时此刻,这少年当真抛去了心中的万般心事,来欣赏这江南的美景。

箕踞在他对面的"乱发头陀",怀中却抱着一只朱红的酒胡芦,在品尝着江南美酒。

出城渐远,人迹渐稀。

突听一阵奇异而沉重的蹄声,自远而近,"乱发头陀"忍不住探首窗外,只见远处竟奔来两匹双峰骆驼。

驼峰上斜坐着的,竟是两个宽裙窄袖,纱中掩面的塞外丽人。

车马与骆驼刹那问便交错而过,但就在这刹那间,自那随风飘飞的纱中里,已可看见这两个女子的明眸秋波。

"缪文"心中方自暗奇。

这软风弱柳的江南路上,怎会有这号称"沙漠之舟"的千里明驼行走,驼峰上竟还坐的是两个仿佛绝美的塞外而人。

他思念方转,"乱发头陀"已自浓眉一扬,砰地推开了车门,沉声道:"杭州城见。"话声未了!单掌斜穿,便已游鱼般滑出车外。

"缪文"不及开口,又眉微皱,只见这"乱发头陀"竟已在白昼之中,展开轻功身法,缀在那两匹明驼之后,如飞掠去。

车马稳快,但"缪文"心中,却多了满怀紊乱的心事。

他自入江南之后,对每件事都布置得极为周密,一切事的发生,都不会引起他的惊异,因为每件事俱都在他算中。

但此刻,乱发头陀、少年道人,以及这明驼佳丽的骤然出现,却俱都是他不能理解猜测之事。

这些事看来虽然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但奇怪的是,在他心底深处,却莫名其妙地对这件事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惊惕。

车声辘辘,寒风满窗。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听赶车的"快马"程七惊呼一声,道:"公子,你看这里。"车马骤缓,"缪文"侧身探出窗外,目光转处,眼前竟是一片清波,一片翠绿之中,静静地嵌着一个堰月形的清池,宽约四五丈,长也不过只有十五六丈而已,水却流得出奇地慢。

四下静无人声,池水的对峰,却赫然矗立着两座形如馒首的帐篷,五、七匹骆驼,九、十匹花马,悠悠地在池边闲荡,咀嚼着池边的绿草。静静的碧波,倒映着它们的身影,骤眼望去,也不知池中的驼马是真的,抑或是岸上的驼马是真的。

只听快马程七惊喟道:"奇怪!江南地面,怎会有这塞外的蒙古包扎在这里?我向来只闻得有塞外江南,想不到今日竟看到了江南的塞外风物。"言语之间,车马已停。"缪文"亦是满心惊诧,望着这奇异的景象,不觉呆呆地出起神来。一只白鹭,盘旋池面,飞得很低,忽然"嗤"地一声,钻入了水波,啄起一条银鱼又嗖地飞了上去。池中涟漪未散,对岸帐篷嘻笑着跳出一个黄衣童子,拍掌道:"水上一鸳飞,池底万鱼惊……""缪文"心头一动,暗忖道:"小小一个童子,已有如此吐属,帐中主人,定必更非俗客,奇怪的是,江南地面,怎地忽然来了这么多高人?"思忖之间,帐篷中又走出一个宽裙窄袖,纱中蒙面的少女,竟远远向"缪文"招起手来。

"缪文"一怔,只听这蒙装少女高呼道:"对面的客人,请你下车来好么?我们的主人请你帐篷里坐。"语声之中,虽带着一种奇异的口音,但是她声如银铃,不但掩饰了这奇异的口音,还显得格外动听。

呼声之中,那黄衣童子已绕着池岸,快步跑了过来,"缪文"还在惊奇诧异之中,这童子己一把牵住了他的衣襟,憨笑道:"好漂亮的马!好漂亮的马车!好漂亮的人!""缪文"展颜一笑,俯首道:"*弟弟小**,你们的主人是谁?唤我作什么?"黄衣童子眨一眨大眼睛,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他认识你。""缪文"眉心微微一皱,心中已充满好奇之心,忍不住走下了车,任凭这黄衣童子,将他拉到对岸。

纱中掀动中,这蒙装少女梨涡隐现,齿白如玉,向"缪文"轻轻一招手,转身奔入帐里,一面娇笑着道:"老爷子,客人过来了。""缪文"干咳一声,只听帐中传出一声苍老沉重的语声,道:"外面的客人快请进来,恕老夫行走不便,有失远迎。"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伸出帐篷,将帐外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角,那蒙装少女又探出头来,娇笑着道:"老爷子请你进来。""缪文"四望一眼,只见这两座帐篷外虽然驼马成群,却是一片宁静,另一座较小的帐篷中,不时飘散出一阵甜美的肉香。

一眼看去,天地间仿佛充满了和平与欢乐。

他暗中定了定神,俯首向那黄衣童子微微一笑,走入帐中,抬起头来,目光一转,只见这外表看来极是简陋的帐篷中,陈设得竟是富丽堂皇已极,四面矮几低凳上,都覆着厚厚的虎豹之皮,不说别的,单凭此点,教人一入此帐,便不禁由心底升出一阵温暖之意。

一条华丽的豹皮垂帘后,干咳一声,缓步走出一个身披紫色风氅,身材佝偻,步履也极不灵便的老人,面上却蒙着一方紫色的丝中,丝中下白须轻拂,却无法看得到他的面目。

但露在丝中外的两只眼睛,却有如明星般光亮,刀剑般的锐利,与他佝偻的身材与蹒跚的脚步都大不相称。

"缪文"心中不禁又为之暗暗称奇,但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蒙面老人目光一扫,徐徐在一张虎皮榻上斜坐了下来,笑道:"兄台只管随意坐吧,请恕老夫无礼。"这显然是来自塞外的老人,语声中却满是河北口音。

"缪文"心中思潮闪动,一面却拱手笑道:"在下缪文,蒙老丈宠召,不知有何见教?"蒙面老人身形僵卧,口中笑道:"坐,坐……桃姑,茶来。"那蒙装少女"桃姑"扭动着纤腰,轻盈地转入帘后,黄衣童子却不住眨着大眼睛,呆呆地向"缪文"凝视着。

"缪文"用尽智慧,也猜不出这老人的来历,更估不透这老人的用意,只好默然端坐静候别人开口。

片刻间"桃姑"便已手捧一具碧玉茶盏,袅袅走近,"缪文"欠身接过。盏里也是大漠牧人日常用的马乳茶,喧腾着一片奇异的香气。

蒙面老人炯然的目光,始终未曾自"缪文"身上移开,此刻突地沉声道:"兄台人中之龙,举上非凡,不知是哪一位贤父母,方自生得出如此佳子弟?"他沉默许久,忽然问出这句话来,"缪文"心中一怔,口中却含笑谦谢道:"家父母俱是凡人,经商粤东。看老丈方是人中之龙,飘忽来去,却不知来到江南,有何贵干?"蒙面老人目光一闪,突地仰天长笑起来。

笑声洪亮高亢,也绝不似如此衰弱的老人能够发出。

"缪文"轻轻放下茶盏,含笑道:"在下虽然……"话声未了,蒙面老人左掌突地从风氅下轻轻挥出,只听两道锐风,奔雷般向"缪文"击来。

"缪文"心头一惊,只见这两道乌光来势虽急,却分前后,竟是笔直击向自己面上"迎香"大穴。

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心念闪电般一转,两道乌光,距离他身前不及一尺,后面的暗器来势突地加急,前面的暗器去势却骤然一缓,只听"砰"然一声,两面相击,齐地斜斜飞开,落在:缪文"两旁身侧地上。这暗器手法之惊人,当真令人骇然,运力之巧,手法之妙,时间之准,环顾当今武林,所可比拟者不过三五人而已。暗器落地,蒙面老人长笑又起,一面笑道:"好武功呀好武功,好胆气呀好胆气,老夫双眼不盲,兄台若是高人弟子,老夫便也是高人子弟了。""缪文"面色微变,依然含笑道:"老丈过奖了,在下有什么武功,有什么胆气,不过深信老丈与在下无冤无仇,绝不敢要取我之性命,是以才还稳得住,何况一一哈哈"他大笑两声,接口道:"在下便是心中要想闪避,却也不知该如何闪避呢!"蒙面老人笑声一顿,目光如刃,厉声道:"你明知老夫不会伤你性命,你才不避不闪是么!""缪文"笑容亦不禁为之尽敛,面色一沉,正色道:"在下与老丈素不相识,老丈唤我前来,如此戏弄,目的究竟是什么?倒教在下费解!"蒙面老人家"嘿嘿"一笑,突又厉声道:"桃姑,柳儿,你两人一人去为老夫挖下此人的一只眼珠。""缪文"剑眉微轩,只见桃姑轻轻一笑,道:"客人,真对不起你了。"娇笑声中,柳腰轻折,一只莹莹如玉的纤纤玉手,已到了"缪文"眼前,五指尖尖,宛如五柄锐利的短剑。

那黄衣童子"柳儿"亦自嘻嘻一笑,迎面一掌,击向"缪文"的右眼,两人俱是出手如风,丝毫不留情面。

"缪文"再也想不出这蒙面老人究竟为了什么,竟会如此对付自己,但此刻两只手掌俱都已在自己眼前,自己若是不避不闪,一双眼睛,便说不定真要葬送在这奇异诡秘的帐篷里。

他本已暗提真气,此刻运劲于掌,只要手掌一翻,便可将这"桃姑"与"柳儿"震飞数步。

要知他自幼苦练"化骨神拳",身体各部,均可出人意料之外地扭转,自出入意料之的部位发出招式。

但是他如使出"化骨神拳",便无异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是以他此刻实已杀机暗生,立心将这两人全都毙在掌下。

笔下写来虽慢,在当时却快如电光石火。

就在这刹那之间,帐外突地暴喝一声:"住手!""桃姑"、"柳儿"招式微微一滞,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已有如匹练般自帐外划空而来。

剑光一闪,分削"桃姑"右掌,"柳儿"左肩,一招两式,快如闪电,只听嗖嗖两声,"桃姑"衣袖已被划破一半。

"柳儿"年纪虽小,武功不弱,身形一缩,突地挫身而上,呼地一拳,直打来人胁下"天池"大穴。

"桃姑"面容失色,目注衣袖,微微一楞,柳腰微拧,亦自攻出两掌。

这两人招式配合得甚是佳妙,"缪文"端坐原处,凝目望去,只见半空掠入帐中的,竟是那高冠灰袍的少年道人。

但见他袍袂飘飘,长袖拂动,刹那间掌中一柄雪亮的银剑,已闪电般攻出七招,招招均分两式,剑剑不离"桃姑""柳儿"的要害,竟似与这两人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桃姑"、"柳儿"身形虽轻巧,但在这帐篷之中,被这匹练般的剑光纵横一扫,此刻已是险境丛生,眼看便要伤在剑下。

而"缪文"却是直到此刻为止,还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包涵着什么隐秘,是以他直到此刻为止,竟仍然端坐未动。

蒙面老人森冷的目光,一直在随着灰袍道人的剑尖移动着,此刻突也厉叱一声:"住手!""桃姑""柳儿"身形一分,各各退出数尺,紧贴篷帐。

灰袍道人剑势一收,转目望了"缪文"一眼,目光中又泛起一丝笑意,但等到他目光转向那蒙面老人时,便换了一种森严之气。

蒙面老人仍然僵卧在那件宽大的风氅里,沉声道:"阁下是否华山门下?为何到此撒野?"灰袍道人冷笑一声,道:"我听闻玉门关外,有一伙独行大盗,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久走沙漠的行旅,都将之唤做塞上温柔阱。""缪文"双眉一皱,忖道:"好奇怪的名字。"

只听灰袍道人接口道:"沙漠上饥渴的旅人,只要遇上这塞上温柔阱,必定尸骨无存,想不到这塞上温柔阱,今日居然到了江南——哼哼,难道沙漠上的旅人,都已被你们害光了么?"蒙面老人冷冷一笑,道:"你说的什么?当真可笑得很。"灰袍道人厉声道:"塞上温柔阱以绝色美女,阵阵肉香,来引诱沙漠上的旅人,进入他们的篷帐,然后再加残杀,这行径正与你同出一辙,卖傻作什?""缪文"恍然忖道:"温柔之阱,原来如此!"

只见蒙面老人目光仍然寒如玄冰,灰袍道人长剑一挥,仰天笑道:"只是你这塞上温柔阱今日撞到了我华山银鹤,手里,只怕你自今而后,再也无法害人了。"蒙面老人冷冷道:"真的么?"话声方了,帐外突又大喝一声:"缪兄弟可在这里?""嘶"地一响,帐帘中分为二,帐外大步走入一个独臂独目的黑衣头陀,狂笑道:"好极好极,果然全在这里。"一直声势不动的蒙面老人,此刻目光突地一变,那"乱发头陀"的两道眼神,恰巧扫来。

两人目光相遇,"乱发头陀"身躯突地一震,颤声道:"你……你……可是……"众人俱都一楞,蒙面老人突地凭空自榻上飞起,身躯凌空一折,闪电般掠入了那豹皮垂帘。

"缪文"心中一动,道:"此人可就是大师所要寻找之人么?"灰袍道人"华山银鹤"目光茫然互望一眼,"乱发头陀"突地大喝一声,笔直抢入帘内。

"缪文"、"华山银鹤"对望一眼,双双举步,随之而入。

只见那蒙面老人居然以背向外,面对篷帐,负手而立。

"乱发头陀"脚步突顿,颤声道:"你……你转过脸来,让我看上一眼。"这鸷猛粗豪的大汉,此刻不但语声颤抖,面上更是一片凄冷痛苦之色,与先前大是判若两人。

身披风氅的蒙面老人,却依然面壁而立,不言不动,有如未闻。

"华山银鹤"双眉一挑,一步抢上前去,正待将这老人扳转身来,哪知"乱发头陀"却突地独臂一伸,挡住了他的去路,厉声道:"你要作什?""华山银鹤"又惊、又奇、又怒,道:"岂有此理!"袍袖一拂,后退三步。

"缪文"心中亦是大奇,这灰袍道人本是助他,他却如此还报,这其中的道理,的确隐秘得令人难测。

只听蒙面老人突地干咳一声,嘶声道:"请……让……"蒙面老人突地放声狂笑起来,狂笑声中,他霍然飘身,双臂一振,风氅落地,举手一抹,扯下丝巾。

"缪文"目光转处,不禁惊呼一声,他再也想不到此人转过身来,赫然竟是那八面玲珑,胡之辉!

23 章

刹那间众人全都怔在当地,只有"八面玲珑"胡之辉狂笑不绝。

"华山银鹤"面色渐渐寒冷,"缪文"目中又自露出了奇异的光芒,"乱发头陀"突地大喝一声,闪电般声出了钢钩般的铁掌,攫住了胡之辉的衣襟,胡之辉笑声戛然而顿,身躯却已被"乱发头陀"硬生生自地上抓了起来,就仿佛是屠户案头钢钧上挂着的猪蹄似的。

胡之辉虽然"八面玲珑",但此刻却已凉慌起来,尤其是"乱发头陀"目光中的那种凶猛鸷狠之气,更使他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乱发头陀"手臂笔直,毫无半点弯曲,竟将如此臃肿笨重的人轻而易举地凌空扬起。

这种惊人的神力,使得"华山银鹤"面上也露出惊奇注意之色,是以大家又怔了一怔之后,胡之辉方自颤声道:"大师……在下……什么事得罪了你?""乱发头陀"目露凶光,不言不动,竟似对胡之辉真的十分怀恨。

胡之辉心胆更寒,目光乞怜地望着"缪文",颤声又道:"缪兄弟……缪兄……请求贵友将我放下来……大家都是朋友,什么事都好说嘛。""缪文"微微一笑,道:"胡兄,你既开了别人的玩笑,别人开开你玩笑又有何妨。""乱发头陀"冷哼一声,他直到此刻方自发出声音,是以这一声便越发显得森冷可怕。

"八面玲珑"胡之辉面如土色,还要勉强挤出一份笑容,神色自然显得更加可怜可笑,陪着笑颤声道:"大师,在下究竟是什么事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只管说话……""乱发头陀"厉叱一声,手掌一推,将胡之辉摔到地上,狠狠望了他一眼,竟突地转身走了出去。要知他与胡之辉本无仇恨,有的只是由失望化成的愤怒,因为他本认定了这蒙面容便是他想像中的人。

胡之辉大大松了口气,但却弄得更莫名其妙。

"缪文"又自微笑一下,道:"大师慢走。"

"乱发头陀"迟疑一下,终于停下脚步,却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换了一种凄凉失望的神色,仰天叹道:"人海茫茫……人海茫茫……"缪文微笑道:"你难道认为这位胡兄真的便是方才那位蒙面之人么?""乱发头陀"双目一张,霍然转过身来,"八面玲珑"胡之辉已挣扎着爬起,陪笑认道:"我如此做法,仅是为了我们毛大哥要想知道这位缪兄弟的底细,是以才派我乔装成如此模样,来试探一下。"他语声微顿,又向"缪文"笑道:"但毛大哥此举,对缪兄也没有丝毫恶意,只不过是为了……为了……"放声一笑,接道:"为了毛大哥的掌上明珠而已。""缪文"仍然面带微笑,"乱发头陀"却在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胡之辉的眼睛,"华山银鹤"徐徐将掌中长剑插回剑鞘。

他此刻心里虽然也有些惊异和奇怪,但神色间却仍是极为潇洒安祥,徐步走到"缪文"身侧,微微一笑,朗声道:"贫道不知此事其中还有这些曲折,原来兄台竟是毛施主心目中的乘龙快婿,若早知如此,贫道也不必匆匆赶来了。""缪文"心中对他本已十分感激,在这刹那间,他突又对这年轻而沉稳的道人生出亲近之心,深深一揖,沉声道:"在下与道长萍水相逢,道长却对在下如此关心,在下心中的感激……唉!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望日后还有机会与道长重聚。"他忽然收起面上笑容,言语又说得十分诚恳、沉重,"华山银鹤"显然也甚感动,接口道:"贫道自今而后,只怕要常在江湖间走动,若得阁下这般人物为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他两人顿起惺惺相惜之心,在这片刻间便似已结为好友,是以此时此刻,两人居然还有心情寒喧起来。

那边"乱发头陀"目光仍未移动,直将胡之辉看得不敢抬起头来。

"乱发头陀"目光虽未移动,但此刻在他脑海中,正有两双眼睛不住在交替,旋转……,其中一双眼睛,对他是那么熟悉,却又隔得那么遥远,这双眼睛里,包含着慈祥而亲切的光芒,但忽然又会变得十分凶恶严厉,他很小便望着这双眼睛,他所有的一切都要凭着这双眼睛的变化而变化,直到有一天……

另外一双,便是方才露在那蒙面的丝中后的眼睛。

这一双眼睛,看来是那么遥远,却又似那么熟悉!

虽然经过了许多改变,但其中却似乎仍有一种令他慑服的力量存在……

而此刻他对面能够望见的一双眼睛,却是极狡滑又懦弱,这怎会是方才露在丝中外的眼睛?

"乱发头陀"思念旋转,心中翻起了无数伤感而丑恶的往事。

"八面玲珑"胡之辉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大师如此神力,不知道是……"只听"乱发头陀"突地大喝一声:"不对。"

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胡之辉大惊之下,身形一闪,但"乱发头陀"已如影附形地扑了上来。

胡之辉虽然武功不算大弱,但他见了这奇异的黑衣头陀,气已怯,胆已寒,根本不敢动手,身形再次一闪,却又被"乱发头陀"劈手一把,抓住了衣襟,再次凌空提了起来。

"缪文"目光转处,微微一笑,道:"大师可是此刻也已分出这位胡兄根本不是方才的蒙面奇人。""乱发头陀"须发皆张,十分愤怒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掉了包了。"他摇动震撼看胡之辉的身躯,厉声又道:"洒家问你,方才那人是谁?此刻到哪里去了?他为何不愿见我?"他语声之中,既是愤怒,又是悲激,使得他面容目光看来更是可怖,胡之辉早已面无人色,张口结舌,呐呐道:"大师,你……只怕是误会了。""乱发头陀"大喝一声,道:"误会什么?"你再不老实说出,洒家一手将你撕成两半。"他语气中的力量教人听了根本无法不相信他的话,而对付"八面玲珑"胡之辉这种人,也只有这种强烈而尖锐的方法最为有效。

但是却似另有一种更强烈的力量,使得"八面玲珑"在如此惊吓之下,还不敢说出事实之*象真**,只是颤声道:"大师你若不相信,我……""乱发头陀"手掌突地一紧,将胡之辉胸前的肥肉有如面粉似地抓起,胡之辉咬住牙根,仅仅轻呼一声,但已流下满头大汗。

"缪文"含笑道:"大师其实不必如此追问,那位蒙面奇人此刻虽早已走了,但他既与灵蛇,毛臬有了来往,还怕他不到杭州城去么?""乱发头陀"恨声道:"纵然如此,今日我也要叫此人把真话吐露出来!""华山银鹤"剑眉微轩,方待说话,突听一阵马蹄声远远奔来,刹那问便已到了帐篷前面,接着便响起一阵高高呼声:"缪兄,你在里面?"呼声未了,已有十数条手持刀剑的大汉急步奔人,当先一人短衫青中,脚穿草鞋,一眼望去宛如庄稼村汉似的,但满面俱是精明强悍之色,行动更是出奇灵活矫健,全身都似充满了使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力。

"八面玲珑"胡之辉目光动处,面色一宽,大叫道:"来了来了,梁大哥来了。"这短衫汉子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急步走到"缪文"身侧,沉声道:"缪兄,你没有事么?""华山银鹤"心念一转,心中暗奇:"这姓缪的少年年纪轻轻,又不似江湖中人,却又似乎有着极大的潜力,只要他一遇看困难,随时郡会有人为他出手。"等到"缪文"与那短衫汉子寒喧了两句,他又听出这短衫的村汉居然竟是名满天下的"九足神蛛"梁上人,心头不觉又是一震。

"乱发头陀"也不禁转过头去,上下端详了梁上人几眼,但他却看不出如此平凡的一个汉子,怎会有统率数千个市井英雄的魔力。

只见梁上人含笑道:"我路经此地,程七弟恰巧正在寻人为缪兄解围,我便立时赶来,想不到却是一场虚惊。"他目光仅仅扫了"华山银鹤"一眼,便立刻接道:"这位想来就是当今华山剑派中仅有的三位银衫剑客的银鹤道长了,道长急人之难,一如自己,梁某好生佩服!"语音微顿,目光立刻转向"乱发头陀",接着含笑道:"大师神力惊人,豪迈绝伦,梁某更是敬服!"目光立又转向胡之辉,道:"胡兄为毛公办事,可称全心全力,但却做错了许多,在下实在遗憾得很,要教胡兄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他再转向"缪文",含笑道:"杭州城中,此刻热闹已极,我事先也未想到会有那么多武林英雄赶到杭州城去,缪兄如要动身,此刻已可走了。"他滔滔不绝,根本没有给别人说话的时间,但是他自己也没有说一句废话,在这片刻之间,他已将每个人的身份俱都说出,又在轻描淡写之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言语神情之得体,却又使别人绝对不会为了没有说话的机会而恼怒。

"华山银鹤"含笑谦谢两句,心中却不禁暗叹,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名下无虚,""乱发头陀"亦自莫名其妙地放松了手掌,将胡之辉摔在地上,向梁上人道:"你可是要对付他么?"梁上人微笑一下,道:"在下正要请胡兄去好好享上几天清福,然后还有借重胡兄之处。"他手掌一挥,立刻有四条劲装大汉,将惊魂未定,全无斗志的胡之辉绑了起来。

梁上人目光扫处,微微一笑,道:"此间既已无事,在下却还有事料理,只得先走一步了。"此刻这奇异的帐篷外虽然仍有倘佯着的驼马,但那奇异的蒙面老人,蒙装少女,以及那黄衣童子却已不见踪影。

"九足神蛛"梁上人大步当先,率领着这一群江湖好汉,蜂拥着上了马,却将胡之辉缚在马后。

丝鞭一扬,快马奔起。

"八面玲珑"胡之辉双臂被绑,周身不能动弹,但两条腿却可以自由活动,于是便苦了这两条腿了。

快马一奔,也只得随着狂奔,开始时他仗着一身轻功,还不觉十分痛苦,只觉有些羞辱气愤而已,不住在马后狂呼!

"梁兄!……梁大哥……小弟又不曾得罪你,你何苦如此待我?"但到了后来,马奔愈急,他就渐渐不能支持,说话呼喊声也全都变成了气喘,两条腿虽粗,却也支持不了他身体的负荷。

梁上人手提着丝鞭,回首笑道:"胡兄近来心广体胖,如此运动一下,必定对身体有益得很。"众好汉一齐放声狂笑起来!

胡之辉道:"梁……咳咳……咻咻……饶了我吧……"他拼尽全力,放声嘶出最后四字,便扑地倒在地上。

新制绸衫,磨着地上的砂石,磨破了,砂石就开始接触到他发亮的肉,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十分后悔,这些年来,他若是少做些奸狡的事,多练些武功,今日又何至如此。

梁上人回首一望,突地手掌一扬,勒住马僵,群马也一齐停了下来,梁上人一跃下马,扶起了胡之辉,笑道:"胡兄今日可是辛苦了。"胡之辉气喘如牛,哪里还能答话,梁上人却将他挟上了马,带到杭州城外一个不算大小的村庄,一座颇为宽敞,但并不华丽的庄院中,此刻天已发黑,大堂上烛火通明,已摆好一桌杯筷。

梁上人扶着犹在气喘着的胡之辉走上大堂,手掌一拍,四个明眸霎眨的粉衣女子,立刻在桌上摆起一桌极为丰富的酒菜。

鸡鸭鱼肉,香腾满堂,胡之辉精神立刻一振——直到目前为止,世上还没有发现有多少事比胖子的食欲可怕。

梁上人哈哈一笑,道:"这些酒菜胡兄还满意么?"胡之辉虽然心思灵巧,此刻却也不知梁上人是何用心。

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呐呐道:"好极好极。"

梁上人一笑又道:"端菜的这些女子,俱是扬州城中有名的粉头,小弟昨日已看过了他们的歌舞,确实不错……"胡之辉情不自禁地转目望去,只见这些粉衣女子,像是一排屏风似的站在他面前,八道似能勾夺魂魄的眼睛,一齐望在他身上。

刹那间他身上的疲劳与痛苦似乎已经减轻了几分,不住颌首道:"确实不错,确实不错……"梁上人哈哈笑道:"如此说来,胡兄对这四位女子,也是极为满意的了。"胡之辉又自一怔,呐呐道:"梁兄,小弟……唉,自然是极为满意的,梁兄到底要如何对待小弟,小弟实在……"梁上人含笑截口道:"方才小弟对胡兄极为失礼,小弟心里实在难受得很,是以想要补偿一下,也请胡兄不要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胡之辉呆了一呆,面上不禁绽开了一丝开心的笑容,哈哈道:"我早知道梁兄是个义气朋友,不会对小弟怎样的,你我俱是自己人,我怎会将那些小事放在心上。"粱上人含笑道:"好极好极,只是酒菜粗劣,请胡兄随意享用一些,然后……哈哈。"胡之辉目光忍不住又向那四个女子望了过去,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胸膛一挺,拿起一双牙筷,当即向面前一碗猪蹄戳了下去。

梁上人突地笑容一敛,沉声道:"且慢!"

胡之辉手腕一震,"叮"的一声,筷子已碰到碗边,却再也不敢落下去,目光茫然望向梁上人。

梁上人面沉如水,道:"胡兄久走江湖,怎地不知道忠义堂上,主人未动,客人岂能先尝!"胡之辉也不敢多间这是哪里的规矩,但心中总算略为定了一些,缩回筷子,陪着笑脸道:"小弟失札,小弟失礼……梁兄请。"梁上人笑容微现,举起筷子,伸出一半,突又长叹一声,缩了回去。

胡之辉茫然道:"梁兄,菜如冷了,有损滋味。"梁上人摇头叹道。

"胡兄你有所不知,小弟心中,此刻正有几件心事实在不能等着,还请胡兄少候一下。"他放下竹筷,呆坐桌旁,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一阵阵酒菜的香气,冲到胡之辉鼻子里,只见他喉结上下移动,不住在偷偷咽着口水。

过了半晌,终于再也无法忍耐,轻轻道:"梁兄究竟有什么心事,不知能否相告,让小弟也为你分优一梁上人展颜一笑,道:"胡兄若肯稍为帮助,小弟的心事便全都没有了。"胡之辉双眉一皱,望了望桌上的酒菜,又望了望那四个媚人的女子,徐徐道:"小弟虽不成材,但梁大哥若有什么急事,小弟至少还可以在毛大哥面前进言一二!……"梁上人哈哈笑道:"胡兄果然是好朋友,好朋友!……"梁上人笑声突又一顿,沉声道:"胡兄既是好朋友,想来必定可以为我解除痛苦?"胡之辉笑声也不禁随之顿住,呐呐道:"自然!自然……不知梁兄到底有何痛苦调梁上人长叹道:"世上最大之痛苦,便是心中有了一些极大的疑团,而自己偏又无法解释,于是终日苦苦猜测,于是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胡之辉干咳两声,呐呐道:"正是正是!"

梁上人展颜一笑,道:"胡兄若是同情小弟,若真是弟之好友,那么小弟便是请教胡兄一句,那十余年来未曾入关的温柔陷阱之主,人称人命猎户,的蒙面奇人,究竟为了何事而到江南来的?此人的本来面目,究竟是谁?"胡之辉面色突地一变,放下筷子,干笑道:"小弟足迹未出江南,那人命猎户的事,小弟怎会知道?"梁上人冷笑一声,道:"人命猎户,一至江南,便与灵蛇毛大爷有了联络,他若非青年便与毛大爷有旧,怎会如此?他若与毛大爷有旧,胡兄你怎会不知道他的底细?何况胡兄你这两天来,一直住在那温柔陷阱,里,似乎专门为了要等候那位缪公子走过,他既非武林中人,那人命猎户为何要对他如此关心?"胡之辉心头一凛,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厉害,这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线。"心念止此,口中却嘿嘿强笑道:"毛大哥只为了他的千金似对缪公子有情,是以,才想查查他的底细,此事根本与人命猎户无关……"他目光一转,接口又道:"缪公子既非武林中人,却不知梁大哥为何对他如此关心?"梁上人浓眉一扬,"砰"的一声,放下筷子,冷冷道:"胡兄近来动口动得大多,动手却动得太少,想必是还要再像方才那样运动一番……"他双掌一招,沉声喝道:"来人……"

胡之辉变色道:"梁兄且慢!"

他伸手一拉梁上人臂膀,道:"大家俱是自己弟兄,有什么话都好商量。"梁上人手腕一甩,冷冷道:"胡兄是否已想通了,还是说出来的好!"胡之辉长叹一声,缓缓道:"不瞒梁兄说,近来江湖中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梁上人沉声道:"什么举动,说清楚些。"

胡之辉目光四转,只见厅前已涌上十数条劲装大汉,人人俱是弓上弦、刀出鞘,人人眉宇间俱是一片杀气。

他只觉心头一寒,赶紧接着道:"譬如毛大哥在杭州城中所邀的英雄之会,譬如昔年的七剑三鞭俱都兼程赶到江南,譬如那位从未出关的人命猎户,也来到此间……这一切都是为了查明一事……,他语声突地变得缓慢而沉重,一字一字地接口道:"都是为了要查明昔年武林魔头仇先生的后人,是否已在江湖中出现,那金剑侠,是否与仇先生有关。"梁上人双眉一皱,道:"还有呢?"

胡之辉道:"还有许多人在暗中怀疑,那位缪公子……咳咳,是否便是仇先生的后人,这点小弟其实也不相信,但根据许多线索,却又令人不无疑心!唉……小弟如此做法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梁上人目光微变,沉声道:"什么线索?难道你们已有什么线索,可以证明这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便是昔年名扬八湖仇先生,的后人?"他仰天大笑几声,接口道:"这倒真是个笑话!"笑声是高亢而响亮的,震得桌上的杯盏,边缘相击,发出一连串"叮铛"轻响。

但胡之辉目光一转,却发觉他这响亮的笑声,似乎只是为了要掩饰他面上某一份不自然的情感。

梁上人笑声方顿,胡之辉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那缪公子若被发觉真的是仇先生,的后人,其后果也就真的令人不堪设想,非但是他,只怕就连他的朋友和羽裳……"梁上人目光一凛,拍案道:"你说什么?"他一掌拍下,桌上的杯盏更被震得叮铛乱响。

胡之辉身躯微微一震,嘿嘿强笑道:"这只不过是猜想而已,嘿嘿,想那缪公子……"梁上人沉声截口道。

"我且问你,你等到底怎会将那缪公子与仇先生设想在一起?我梁某既然与他为友,却容不得你们含血喷人,胡乱猜测。"胡之辉目中光芒闪动,忽然改口道:"约莫十八九年之前,那时梁兄在江湖间尚未崭露头角,小弟更不知身在哪里,但七剑三鞭,却已都声名卓著,仇先生更是早已名扬天下,严然占了武林中的第一把交椅。"梁上人冷"哼"一声,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番话来,但这番话既与"仇先生"有关,他也没有出口打断。

只听胡之辉接口道:"那时仇先生,纵横江湖,江湖中人,虽然人人见了他都害怕,但却无一人对他真的崇敬,只因他行事全凭自己的好恶喜怒,什么天理人情,他全都不管不顾,更别说什么一一"梁上人大喝一声,道:"仇老前辈的为人,岂是你可随意批评的?"胡之辉道:"仇先生的一生行事,是非功过,别说我胡某人,便是武林当今几大门派的掌门人,至今也不敢妄下定语。"他语声微顿,接口道:"但小弟今日说此番话,都是为了"梁上人膛目道:"为了什么?"胡之辉也不知是否故意,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想那仇先生既是如此为人,在江湖中怎会没有仇家,只是仇先生武功大高,故世又早,这些仇家在仇先生生前无法复仇,死后就更谈不上复仇,但却在时时刻刻留意,仇先生昔年仇有无后人留下。"梁上人双眉一扬,道:"说下去!"

胡之辉道:"仇先生究竟有无后人留下,江湖中人言人殊,谁也不知道*象真**。只因仇先生一生行踪飘忽,就连他是否结亲,有未收徒,武林中都无人知道,只除了我那毛大哥一人之外。"梁上人聚精会神,只听胡之辉又道:"这原因为了什么,今日在武林中已成半公开的秘密,想梁兄自也知道,毛大哥先本不愿将此事传扬江湖,但后来情非得已,只有说出来了。""此讯一传,立刻在江湖中不胫而走,那些仇先生,昔日的仇家,屈指一算,知道仇先生的后人,至今年已及冠,这些人含恨多年,有哪一个不想来寻仇报复,或明或暗,都在追寻那仇先生,后人的下落?"梁上人双眉微皱,暗叹忖道:"想不到不但他要寻人复仇,别人也要寻他复仇,这一场恩怨缠结,却不知该如何了断?"胡之辉凝目望了他几眼,突地展颜一笑,道:"其实认真说来,仇先生如有后人,这位后人倒真的是毛大哥的*亲近**,昔年毛大哥虽然对仇先生……唉,那却也是不得已的事,他心里还是时时刻刻在思念着他那位嫡亲的妹妹,也时时刻刻在思念着他妹妹肚中的孩子。只要这孩子不记前事,毛大哥非但不会对他怎样,还会帮他来对付这一帮仇家,这都是毛大哥私下告诉我的话,我本不该说的。"梁上人默然半晌,皱眉道:"据你所知,昔年仇先生的仇家,至今到底还有几人?"胡之辉微微笑道:"仇先生昔年仇家本已遍布天下,至今这些仇家又不知多了若干后人,小弟如何计算得清,说不定……"他目光四下一扫,道:"说不定梁大哥你这些兄弟中,也有几人是仇先生的对头哩!"梁上人面寒如水,缓缓道:"如此说来,那人命猎户,只怕也是仇先生,昔日的对头了?"胡之辉连连颔首道:"说不定说不定……"梁上人大喝一声:"到底是不是?"

胡之辉半笑不笑,道:"这难道与梁大哥你也有什么关系不成?"梁上人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胡兄你莫忘了,直到此刻,你性命还在小弟的手掌之中,小弟虽无能,杀个把人却也未见会出什么大事。"胡之辉心头一寒,呆坐了半晌,额上渐渐泌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本来自恃梁上人绝对不敢杀他,但转念一想,梁上人即便真的将他杀死,又有谁人知道?目光一转,四面刀锋箭链寒光闪闪。

心念数转,胡之辉终于长叹一声,道:"我若将此人*象真**说出,梁大哥你……"梁上人冷冷一笑,道:"梁某与胡兄并无仇恨。"胡之辉松了口气,道:"梁兄你可听人说过,数十年前,江湖中有位成名的老武师,以三十六路梨花大枪夹着七十二路行者棒,饮誉江湖,名唤神枪汪鲁平的?"梁上人道:"不错,有此一人。"

胡之辉道:"这神枪汪鲁平行事虽然甚是正直,但却气如暴火。十年丧偶,有一个儿子,这儿子据说甚不成材,有一日触怒了汪老英雄,汪老英雄竟要将那儿子一刀杀死,这其间偏偏来了仇先生,……"梁上人面色微变,突听厅外一声哈哈大笑,一人在笑着道:"好极好极,原来他真的就是汪鲁平。"笑声虽高亢,听来却与哭声无异,也不知他是哭是笑。

众人俱都一惊,只见檐头人影一闪,狂风般卷入一个银箍乱发的黑衣头陀来,独臂一挥,将立在厅前的十数条大汉,懂得东跌西倒,连掌中的刀箭都掌握不住,哗地一声,撒在地上。

惊呼声中,这乱发头陀瞧也不瞧别人一眼,一步跨到胡之辉身前快如闪电地,伸出巨灵的铁掌。

胡之辉一见此人,早已吓得呆了,心头发颤,裤衣生冷。

乱发头陀夹颈一把,抓住了他,厉喝道:"你说,你说,那人此刻在哪里?"过了半晌,犹无回答,只听"喀"地一响,胡之辉的头颅竟被他这夹颈一把,生生捏断了,连惨呼之声都喊不出来。

乱发头陀目光一滞,面上怒容渐渐消失,手掌一松,狂凭胡之辉的尸身落到地面,转目望了梁上人一眼,忽然长叹一声,拿起桌上的酒壶,两指一挟掀开壶盖,咕噜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厅前十数条大汉,几曾见过如此惊人的神力,俱都呆呆地愕住了。梁上人面色微变,道:"大师纵然神力惊人,却也不该随意伤人性命,难道将梁某视为废物么?"他心中自然不免生出芥蒂,言语中便带了锋锐。

哪知这黑衣乱发头陀手持空壶,呆呆地站在哪里,竟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在口中不住喃喃自语:"果然是……果然是他……"梁上人心中一动,突见这乱发头陀大喝一声,转身向外冲了出去,将满满一桌酒菜,俱都撞倒。

厅前十数条大汉,心头一惊,纷纷走避,谁也不敢首当其锋。

乱发头陀双目赤红,面上刀疤也隐隐泛着红光,有如疯虎一般冲出厅外,突见眼前人影一花,一个灰衫人已挡在他身前,冷冷道:"杀了人就走,世问那有如此便宜的事。"乱发头陀双目赤红,也不知来人是谁,口中厉喝一声;"闪开!"挥手一掌,向面前这人直扫了过去。

他神力惊人,已是众人有目共睹之事,这一掌风声呼呼,威道更是惊人,面前即使是株大树,只怕也要被他震得连根拔起。

哪知他面前这入却仍然动也不动,只听"砰"地一声,这一掌竟着着实实击在这人身上。

众人一。齐惊呼,乱发头陀也不禁心头一凛,只因为他这一掌击在对方胸口,猛觉着手之处,突然变得飘飘荡荡,但却又不是一掌打空,就仿佛是伸手入油,似空非空,似实非实,又有一种黏锢之力,吸得他手掌不能动弹。

乱发头陀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抬目望去,只见一个灰布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单掌合十,气定神闲地立在他面前,有如山伫岳峙一般,动也不动。梁上人见到这外门刚猛之力已臻极峰的乱发头陀一掌非但未将这僧人击倒,反为其所制,心中亦是大惊,方自一步窜到厅前,便已愕住了。

只听这中年僧人朗吟一声佛号,沉声道:"善哉善哉,你方才伤了一人,难道还嫌不够,这一掌若是击在别人身上,岂非又是人命一条。"这僧人虽然身穿袈裟,手持佛珠,但面上浓眉大眼,目光炯炯,口中虽然朗吟佛号,但吐属却不似出家人,只是眉字间隐含一片正气,显然是半路出家为僧,却又未能四大皆空。

乱发头陀一言不发,运劲于臂,极力后夺,但手掌竟离不开这僧人的胸口,他心头生寒,知道自己今日遇着了绝顶内家高手,口中突地暴喝一声,下面一腿,无影无踪地踢将出去。

下家功夫中,腿法为先,他这一脚踢出,果真快如雷霆闪电。

中年僧人微一皱眉,胸膛一挺,单掌下切乱发头陀的足踝。

乱发头陀但觉掌上一股真力弹来,足踝又将被击,刹那间他高大的身躯突地凌空一转,乱发纷飞,衣衫拂荡,他竟有如风车般向后直旋了出去,单掌一搭屋檐,唰地倒翻而上。

只听他厉声在喝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厉喝之声,随着一连串屋瓦碎裂之声,刹那间便已远去。

中年僧人微喟一声,摇头道:"孽障孽障……"

24 章

只见这僧人目光一抬,微微一笑,合十道:"施主可就是梁上人梁大侠么?"梁上人见到这僧人武功如此高强,面目却又如此生疏,已是十分惊异,此刻见他一口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一怔,要知他生具异禀,任何人只要在他眼前走过一遍,他便再也不会忘记。

中年僧人合十微笑道:"贫道空幻,来自昆仑,特来拜访施主,并有一事请教。"梁上人又是一惊,近年来江湖中已不见"昆仑"门下高手侠踪,这僧人武功如此惊人,便是当今昆仑掌教,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此刻不远千里而来,竟是为了要找自己,这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犹疑不已,但口中却立刻抱拳含笑道:"大师远来,在下有失远迎,先请入座待茶。"大厅中霎眼便收拾干净,"八面玲珑"一生行事圆滑,曾自诩一生未结仇家,却不想到头来还是死在别人手里。

梁上人揖客人座,中年僧人"空幻大师"含笑说道:"施主大名,贫僧早已久仰,但若无一人的介绍,贫僧还是不敢冒昧拜访。"梁上人忍不住截口道:"大师光临此间,实令在下蓬筚生辉,但不敢请教大师一句,不知大师贵友之中,有哪一位与梁某有旧?"空幻大师微微一笑,道:"不知施主可还记得,十年之前,屠狗辈中,有一个罗一刀么?"梁。上人"呀"地一声,道:"罗一刀,罗一刀,他此刻在哪里?"空幻大师道:"此人自从经过了施主那次教训,亦已拜在我昆仑门下,此刻已是敝教掌教师兄的七弟子。"粱上人长叹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罗一刀果然是英雄,在下比起他来。当真惭愧得很、惭愧得很。"他心中却在暗惊忖道:"此人年纪不过中年,居然竟是当今昆仑掌教的师弟。"要知当今昆仑掌教,年已古稀开外,虽然从未在江湖中走动,但行辈却极高,可算目前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高人之一,那在江湖中号称"昆仑五老"的五位侠士,也不过只是他的俗家弟子而已。

空幻大师含笑道:"佛门广大,普渡众生,想贫僧当年……"他忽然长叹,改口道:"贫僧此次远来江南,就为了要打听一人,戒杀师侄罗一刀多次向贫憎言及施主如何使义。如何宾朋遍满天下……"他展颜一笑,接口道:"贫僧足迹二十年未至江南,此次寻人访事,只有仰仗施主的大力了。"梁上人道:"大师如此说话,真教在下愧煞。梁某一介粗人,怎当得大师如此称赞,不知大师所要寻访之人是谁,在下自当尽力为大师打探。"空幻大师又自一笑,道:"贫僧此来,除了戒杀师侄的推介之外,还有一人,交给了贫僧一件信物,此人不知施主可还记得?"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自他那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只银丝编成的小小芒鞋,虽是具体而微,制作却极精致。

梁上人突地全身一震,颤声道:"万……老前辈……"缓缓伸出手掌,缓缓接过了这只芒鞋。

空幻大师道:"如此看来,你还记得他老人家了。"梁上人满面俱是激动之色,双手捧着芒鞋,恭恭敬敬地轻放在桌上,然后"噗"地一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空幻大师亦自离座而起,只见梁上人跪在地上,悲声道:"弟子怎会不记得你老人家,弟子虽愚昧,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没有你老人家,弟子早已碎尸万段,哪里还有今日。"空幻大师颔首忖道:"此人倒是条义烈汉子,也不在我来此一遭。"梁上人垂首默然半晌,方自长身而起,叹道:"大师有此信物,怎不早说,万老前辈于在下有天高地厚之恩,只要万老前辈的片言只字,便是教在下赴汤蹈火,亦不敢辞,何况是这区区小事。"空幻大师道:"此事说来虽轻易,但做来却非易事……"梁上人截口道:"无论事情多难,在下都有把握将之完成。只要世上真有那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下都可将其踪迹寻找。"空幻大师道:"真的?"

梁上人叹道:"大师如不信,在下可当万老前辈这件信物,发下重誓,在下若不将此人踪迹寻出,便是……"空幻大师道:"你若不将此人踪迹寻出,便是死也不能死的。"梁上人立刻接口道:"便是如此!"

空幻大师展颜一笑,道:"贫僧所要找之人,在江湖中虽无名气,但说来你想必也会知道。"梁上人道:"谁?空幻大师眉字问突现一片怨毒之意,目光中也立刻满含杀机,沉声道:"此人便是昔年那无恶不作的魔头仇独之子,贫僧也不知他叫做什么,但算来今日已有十八、九岁了。"他后未说完,梁上人已是心头一震,脱口道:"大师为何要寻此人?"空幻大师仰面望天,切齿道:"那仇独与我仇如山高,恨比海深,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可惜他不能等我,父债子还,我只有来寻他的儿子。"他话中的怨毒,使得梁上人不禁自心底升出一阵颤抖,呆呆地愕了半晌,暗中自语着道:"仇恕呀仇恕,你只知向人寻仇,却不知有人向你寻仇,你们恩仇纠缠,却叫我梁上人如何是好。""圣手书生"与他有师徒之义,"圣手书生"之令,他自当赴汤蹈火,但这只银丝芒鞋的主人,却更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他方才已立下重誓,此刻便教这以义为先,以信为重的江湖好汉如何是好?

一时间他已觉心头万念湃腾,无法言语。

空幻大师霍然垂下头来,目光笔直地望在他脸上,沉声道:"你可听过此人?你可知道此人在哪里?"梁上人怔了半晌,面上裂出一丝干笑,呐呐道:"大师远居昆仑,却不知与那仇先生有何仇恨?"空幻大师木立半晌,思潮似又回到;日日的隐恨中。

他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良久良久,方自沉声道。

"我且问你,是杀父之仇重,抑或是*妻夺**之恨深?"梁上人呐呐道:"仇与恨两字,意义本就并不十分相同,父仇不共戴天,但*妻夺**之恨……唉,确也恨得极深。"空幻大师嘴角缓缓升起一阵凄凉而怨毒的微笑,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出家?你可知道我未曾出家之前是谁么?"梁上人突地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薄暮黄昏。

西子湖畔的灵隐,正在空灵隐幻之间。

从山门进去,一面高岩,一面大殿,光线沉沉,却在最远的晚空中淡淡地留着余霞一抹,红如珊瑚。

暮云低垂,渐弥山谷。

一个弱冠少年。凌风负手仁立在珊瑚般的余霞中。

他极目眺望着天畔的余霞,神情虽似极为安样,但眉字间却又隐含焦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山门外,散漫地跌坐着数十个鹑衣蓬面的乞丐。灵隐寺丐,本是西湖一景,但这些乞丐,神色间却是出奇地安祥,一个个低眉敛目,默然端坐在一排排麻袋上。

良久,弱冠少年回转头来,余霞映得他面色有如桃花般嫣红,他目光四下一转,缓缓踱出山门,轻轻问道:"凌老前辈真的要来么?"坐在山门左侧的,是一个瘦骨鳞峋的少年丐者,他年纪虽轻。

但坐下的麻袋却甚厚,此刻双目一张,神光隐现,冷冷道:"不见得。"弱冠少年面色微变,道:"你方才说他要来的?"少年丐者垂下眼帘,道:"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有谁确定过。"弱冠少年双眉一一扬,大声道:"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我等这么久?"他一一急之下,声音放高,语声突地变得十分尖锐。

少年丐者冷冷一笑,道:"谁教你等的?"

弱冠少年目光一凛,面色更是通红,大声道。

"好个无礼的奴才。便是你们帮主见了我,只怕也不敢如此。"少年丐者冷"哼"一声,不言不语:弱冠少年大喝道:"看你也是个练家子,站起来,少爷教训教训你。"少年丐者缓缓张开眼来,轻蔑地上下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本人从来不与女子动手。"弱冠少年不禁一怔,面上的红霞,一直红到耳根,站在地上呆呆地怔了半晌,狠狠一跺脚,道:"见着了你们帮主再来教训你。"数十个乞丐一齐轻轻一笑,弱冠少年已大步走了开去。

"他"胸膛不住起伏,显见得胸中满含怒气,但却又不能与这些乞丐动手,只因他还要寻找那穷家帮主,为他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漫天残霞下,他脚步越来越缓,口中也不禁发出了一声声轻轻的叹息,他心中有许多事,就连他最亲近的人也无法诉说,是以他只有求助神通广大的穷家帮主,但凌帮主却又如天际神龙,没有寻处。

他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掌,下意识地一抚鬓脚,他虽是一身男子服装,但一种女性的妩媚之态却常在不知不觉间流露。

垂首而行,脚步细碎,目光抬处,只见两个白发老人,并肩逶迤,迎面而来。这两人身上穿的俱是一身华服,长长的白须,在晚风中不住拂动着。一一人极胖,一人却极瘦,一胖一瘦,极为悬殊。

他两人走到这少年身前数尺之处,竟突地一齐停下了脚步,目光怔怔地望向这弱冠少年身上。

然后两人对望一眼,左面一人轻轻道:"像么?"语声之中,似乎带着些奇异的口音。

右面一人点了点头,话声更轻,道:"他若是女子……"左面一人截口道:"他本就是女子,唉!若换在二十年前"提到二十年前,两人一齐住口,目光也一齐垂落。

弱冠少年柳眉一扬,怒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耳目极灵,这两个老人语声虽轻,他却已听得清清楚楚。

白发老人又自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一齐自他身侧走过。

弱冠少年脚步微微一顿,却终于又忍下了这口气,他本是脾气最躁的人,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竟改变了许多。

一辆马车等在远处,等在远处的一行垂柳下。他缓步走向马车,垂柳后人影一闪,突然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金衫少年,微微笑道:"姑娘,你怎地到这里来了,是为了观赏风景,还是为了-"弱冠少年秀目一张,柳眉立皱,冷冷道:"你管不着。"他笔直走向马车,哪知这金衫少年身形一闪,竟挡在他面前,笑道:"我怎地管不着,师傅叫我……"弱冠少年喝道:"铁平,你不要以为在爹爹面前得宠,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姑娘我还是照样有办法制你。"她不但已自称姑娘,言语间更满充富家千金的娇嗔之气,此刻根本不用多说,谁都已知道"他"就是"灵蛇"毛臬的独生爱女毛文琪,但是——她不是已回到她师傅那里去了么?怎地却又回到江南?

金衫少年故意长叹了一声,道:"姑娘要这样说,我就无话可讲了!"他语声微微一顿,目光斜斜望着毛文琪,缓缓接口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一件消息,好心好意地来告诉姑娘的。"这金衫少年,正是"灵蛇"门下"玉骨使者"中的"夺命使者"铁平,近日来"玉骨使者"伤残颇重,毛臬自然就对剩下的这几个弟子特别爱惜,是以铁平此刻仍无丝毫畏惧之意。

毛文琪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停了下来,冷冷道:"什么消息?"铁平嗤地一笑,道:"姑娘若不愿听,也就罢了。"毛文琪柳眉一扬,笔直冲上马车,向呆坐在车座前的车夫大声道:"走!"赶车的丝鞭一扬,"夺命使者"铁平面带微笑,负手立在柳树下,他面上的笑容却是那么奇异。

丝鞭唰地一声,带着一缕锐风落下。

健马方自扬蹄。

只听"砰"地一声,车门大开,毛文琪又自冲了下来,马车收势不住,却已冲出三丈。

毛文琪一步窜到铁平身前,杏眼圆睁,大声道:"什么消息,到底是什么消息?"铁平似笑非笑,缓缓摸着他下巴上初生的胡须,缓缓道:"这消息么!咳咳!嘿嘿!……"毛文琪心里一股怒气上冲,扬起手来,"吧"地在铁平面上拍了一下耳光,大怒着喝道:"你到底说不说?"铁平面上仍然似笑非笑,方才那一记耳光,竟像似根本不是打在他脸上。

他仍然缓缓摸着胡须,缓缓道:"这消息么……是和姑娘心里很关心的一个人有关系的……"他忽然顿住话声,手掌上移,开始缓缓抚摸起方才被打过的地方。

毛文琪等了半晌,心念一转,勉强压下一阵怒气,面上泛出着花般的娇笑,甜笑着柔声道:"什么事?你说呀。"铁平道:"哎哟……咳咳……"

毛文琪甜笑着道:"呀……我打着了你么?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心里的怒气,却已快要爆炸了。铁平眉毛上扬,眼帘却下垂,半阖着眼睛,缓缓道:"嗯!现在好了一些……"毛文琪柔声道:"你说的那消息,可是和缪文有关么?"铁平点了点头,口中却频频道:"好痛好痛,若是姑娘能……"毛文琪轻轻一笑,道:"我知道你的脾气,绝不肯白白做一件事的,其实我也不关心他,只不过你不说出来,我心里实在闷得慌!"…她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甜美,悄悄道:"你要是告诉了我,我……"娇笑一声,住口不语。

铁平目光乱转,又望了那边的车夫一眼,笑道:"真的?"毛文琪默默点了点头,铁平轻轻道:"那姓缪的……此刻只怕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