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的流浪之旅,看它在不同国家如何闯出一片天!

“胡椒”的流浪之旅,看它在不同国家如何闯出一片天!

胡椒的全球史:财富、冒险与殖民

第一章 初见胡椒

胡椒,这种热带藤蔓植物所结的辛辣果实,不过是表皮皱皱的一颗小小香料,却把欧洲拖出发展迟缓的中世纪,带进国际化的印度洋贸易网。

胡椒是人人围着起舞的新娘。[1]

——雅各布·许斯达尔特(Jacob Hustaert),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斯里兰卡总督,1664年

胡椒这种香料在人类历史上大多取之不易,因此成为世界史上一股重要的力量。黑胡椒原产于印度,距欧洲各港口有十万八千里之远。欧洲人必须找到胡椒的供应来源,他们不遗余力地追寻,促成全球贸易的兴起。

胡椒在植物界好比引起特洛伊战争的美女海伦(Helen of Troy),有众多船只为它而起航。这种热带藤蔓植物所结的辛辣果实,不过是表皮皱皱的一颗小小香料,却把欧洲拖出发展迟缓的中世纪,带进国际化的印度洋贸易网。尽管也有其他外来香料为西方世界所爱,但是没有一个像胡椒那么普及,也没有一个对世界史的影响比胡椒来得大。

千百年来,胡椒几乎已成为所有文化中的烹调原料。像是印度的胡椒鸡和胡椒虾、法国的黑胡椒牛排(steak au poivre)、意大利的白胡椒绵羊奶酪(pecorino pepato cheese)、德国的胡椒饼干(pfeffernüsse cookies),至于会用到胡椒的混合香料也多达数十种,包括最著名的法国混合四香料(quatre épices)及印度综合香料马萨拉(masala)。肉类和芝士几乎都借重胡椒来提味,它也可以为甜点和水果的味道画龙点睛。胡椒是香料中的突击队,勇于冲锋陷阵,不甘于只给人细微清淡的口感。

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口尝了胡椒籽,并且认定把它撒在肉上或是加进炖煮的蔬菜里,味道会很棒;不过西方最早在餐食里少不了胡椒的显然是古罗马人。胡椒之所以享有盛名,调味只是部分原因,它对健康的功用同样重要。在罗马帝国时代,胡椒有如现代的阿司匹林,人们认为它是治疗各种疼痛及众多其他症状的万灵丹。当时如果有人咳嗽、发烧或遭毒蛇咬伤,常见的疗法就是喝掺有少量胡椒的药水或是擦胡椒药膏。公元1世纪时的希腊名医狄奥斯科里季斯(Dioscorides),生于罗马皇帝尼禄(Nero)时代,曾著有一本药草指南,直到16世纪仍被当作参考资料。他称赞胡椒功效强大:“各种胡椒都有的效用……是驱寒、利尿、促进消化、排气、缓解、明目。”[2]

狄奥斯科里季斯影响了后世代代的医生。他建议在饮料或药膏中加入胡椒,以缓解因发烧引起的颤抖、治疗有毒动物的咬伤、抑制咳嗽以及“各种胸部疾病,可以舔食,或是饮用”。他说,把胡椒和葡萄干一起嚼食,可以“帮助排出头部的稀痰”,和“月桂树”的叶子一起饮用,可以“消除持续疼痛,使之舒缓不少,与酱料混合可以帮助消化”。胡椒与硝石混合,甚至可以消除“硬斑病”及3其他的皮肤疾病。

最早相信胡椒药效万能的恐怕不是古罗马人。在罗马大帆船横渡印度洋之前很久,希腊人、中国人和南亚人便已懂得将胡椒入药,治疗种种症状。深信胡椒用途广泛的证据,见于有3000多年历史的印度阿育吠陀(Ayurvedic)医术中。黑胡椒的梵文写作maricha或marica,意指能够解毒,也能帮助消化,增进食欲,缓解疼痛,治疗感冒、咳嗽及间歇性发烧等等。

在中世纪欧洲,胡椒不但是不可或缺的烹饪调料,也是药材贸易的要角,它常被当作药物提及就是明证。1588年在英格兰发表的一篇文章提到,混合三种胡椒而成的Diatrion piperon,以帮助“消化、消除胀气、驱除胃寒,但不致造成肝热或血热”著称,“此乃该药物专属之特性”[3];1596年在英格兰出版的一本书指出,胡椒“有益脑部健康”[4];另一本次年出版的书建议单独使用胡椒或与别种成分混合,可医治从头痛、胀气,到麻风病引起的脸部溃疡和肿块等不适。[5]甚至进入17世纪后,撰写药草指南的博物学家,为取得有关亚洲植物的信息,仍然十分仰赖古希腊和罗马的资料。

这些约400年前认定的胡椒属性,有不少在今天看来显得怪异,但是研究胡椒的现代科学家发现它确实有益于人类健康。在亚洲,特别是印度,胡椒仍有多种医药用途。假如科学研究持续有所进展,胡椒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在西方医学上占有一席之地,尤其是在治疗癌症和其他致命疾病方面,本书最后一章将讨论这个主题。

黑胡椒在中世纪时已声名远播,是富贵人家的必备之物,有钱人趋之若鹜。当时皇亲国戚宅第中珍藏的胡椒有专人看守,富人则是私藏在隐秘的橱柜里。用胡椒入菜是少数人的特权,美味的菜肴必得放大量胡椒,用量大到现代人或许会觉得胃受不了。不过对当时的大多数人而言,胡椒太过昂贵。1439年时,一磅胡椒大约相当于英格兰人两天以上的工资。[6]那时胡椒可以兑换金银,也实际用于支付工资和货款。当时一个常用的称谓Pfeffersack (意指胡椒麻袋)[7],就是称呼靠胡椒买卖赚大钱的商人的。欧洲自产的香料品种不多,主要是番红花(也非常昂贵)和小茴香。

由于胡椒本身及随之而来的财富难以想象地诱人,因此激励欧洲各地人民不惜冒险,远渡重洋深入异域。胡椒的故事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登场的。15世纪时,欧洲人拼命寻找通往印度的纯海上航线,原因即在于此。他们虽然也很需要其他香料,但是开启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功臣正是胡椒。当时欧洲人希望绕开胡椒贸易的阿拉伯中间商,找到自己航行就能抵达亚洲的路线,好把丰厚的利润留在口袋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92年的发现新大陆之旅,船上便带着胡椒籽。这是为了确保不论在哪里登陆,当地土著都能告知何处可以找到胡椒。

胡椒就像一块大磁铁,吸引着全世界驶向黑胡椒的产地:印度。不过欧洲人虽爱胡椒,却是最后一个加入印度洋胡椒贸易的。印度西北沿岸的古吉拉特人(Gujarati)、孟加拉人、泰米尔人(Tamil)、东南亚人和中国人从事胡椒贸易已不下数百年。明朝郑和下西洋规模庞大的船队,曾在15世纪初航行到非洲东岸,开辟了至印度西南岸购买胡椒的最短航线。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海港城市均因胡椒贸易而发迹,在欧洲人进入印度洋之前很久便已十分兴盛。这些印、马的伊斯兰城市十分国际化,居民里有东南亚人、孟加拉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和中国人。不过采购胡椒的欧洲人与众不同,他们想要控制胡椒贸易,这意味着必须征服印、马海港城市的供货商,因而开启了胡椒史及帝国史的新篇章。

葡萄牙人在15世纪末成为最早航至印度的欧洲人,完成这项惊人壮举的是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a Gama)[8],他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在其后的一百年间,葡萄牙人一直企图控制印度和亚洲的胡椒贸易,但是未能如愿。17、18世纪,荷兰人和英国人也想要取得掌控权。黑胡椒的历史和两家与罪恶的殖民主义有如同义词的公司密不可分,即英国东印度公司(English East IndiaCompany,简称“英东印公司”)及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VereenigdeOostindische Compagnie,VOC,简称“荷东印公司”)。而荷兰人将*片鸦**当作印度马拉巴尔海岸(Malabar Coast)生产胡椒的货款,也催生了祸害匪浅的*片鸦**贸易。所以伏尔泰说,自1500年后,在印度取得的胡椒没有“未被血染红的”[9],并非无中生有。英、荷这两家贸易公司的竞争几乎存在于亚洲每一处胡椒港,但是最激烈的是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和苏门答腊各港口;其竞争也加深了亚洲原已存在的贸易关系。所谓的“区域贸易”(country trade),即亚洲内部贸易,对荷东印公司尤其重要。

19世纪美国人也加入了,他们发现无法在胡椒贸易中取胜,便精打细算地四处赚取胡椒财富;而胡椒带来的进口关税,也有助于支撑一个新国家的经济。当海盗危及胡椒贸易时,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派出美国战舰至苏门答腊,这导致了美国首次正式武装介入东南亚。

今天有许多西方人把苏门答腊与咖啡联想在一起,可是胡椒比咖啡出现得早得多。横跨赤道、与亚洲大陆几乎接壤的大岛苏门答腊,作为全世界最大的胡椒产地长达两百多年,曾有数以亿磅计的胡椒自苏门答腊沿海的无数港口输出。这个岛屿过去是胡椒贸易的主角,其命运影响到印度及东南亚的历史。

中世纪的欧洲人从未看过野地里生长的胡椒,因此对它的来源不乏稀奇古怪的想象。据13世纪英国的百科全书作者巴塞洛缪(Bartholomew)所写,胡椒生长在森林中的树上,有蛇加以看守。它之所以呈黑色乃是烧过的痕迹。他说:“胡椒是一种树木果实中的种子,生长在高加索山区的南边,受到强烈的阳光暴晒。胡椒生长的森林有蛇看守。当胡椒林成熟时,当地人便用火去烧,好以猛烈的火势赶走蛇。而焚烧的结果便是原本天生白色的胡椒变成黑色。”[10]

这个神话一直持续到16、17世纪,直到欧洲人开始旅行至印度,亲眼见到了胡椒的生长,才被打破。有一则最早的记述,来自杰出的葡萄牙医师兼博物学家加西亚·达奥尔塔(Garcia da Orta)[11],他住在印度果阿(Goa),1563年曾经发表关于印度药用植物的论文,造成深远影响。可是就连达奥尔塔也相信,黑、白胡椒是不同种的攀藤植物。许多学者引用过达奥尔塔绘制的胡椒植物图,它具有一种奇妙的现代感,仿佛20世纪初立体派画家的画作。约在达奥尔塔发表论文前50年,据说意大利人卢多维科·迪瓦尔泰马(Ludovicodi Varthema)在1510年出版的颇受好评的亚洲旅游见闻中,曾生动地描绘出印度西南岸海港城市卡利卡特(Calicut)的胡椒园。

彼得·芒迪(Peter Mundy)是一个来到东方,高兴地看到胡椒园,并且正确地描述过胡椒的欧洲人。他是英国康沃尔人(Cornwall),为人十分机敏,曾在17世纪初担任英东印公司代理人与贸易商。芒迪除了英语,还会说意大利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曾周游欧洲、印度和中国,并在游记里画了许多吸引人的图画。他对各种事物都有兴趣,如胡椒园,中日妇女的穿着,印度洋中的鱼类,苏门答腊的房屋、船舶和王室*行游**队伍,以及马达加斯加的发型。他深具好奇心,又观察入微,在少有欧洲商人前来东方的年代,把感到新奇的东西全都画了下来。

1637年,芒迪在印度西北部城市苏拉特(Surat)发现一处胡椒园,他很可能之前从未看到过胡椒藤。那些长在他称为“小槟榔树”脚下的长长藤蔓,立即吸引了他的目光,或许这是由于藤蔓令他想起了英国。他在游记中说那些藤蔓长得像常春藤。芒迪写道:“当地人在这些树底下种胡椒,胡椒藤绕着树生长,可长到10至12英寸高,如常春藤缠着橡树或我们的其他树木那样牢牢地缠绕着不放。这些藤蔓可连续10至12年产出好的胡椒,然后栽种新胡椒,我是这么听说的。今年的收成才采下不久,有些铺在阳光下晒干;不过也有几簇,有的还青涩、有的已成熟,仍然留在藤蔓上。胡椒的浆果成熟后会变成暗红色,清澈透明(我是指果核部分,其他部分是绿色的),像小豌豆一般大小,味道是甜中带辣。浆果的果仁就是真正的胡椒。他们把果实放在太阳下暴晒,几天后,表层的红色物质失去水分、皱缩、变成黑色,此即我们现在看到的胡椒。”[12]

芒迪一生多半旅行在外,有一段时间替英东印公司服务,后来换了一边,改为替威廉·考亭(William Courteen)做事。考亭是富商,他组织的联合会[13]曾经挑战英东印公司的垄断达数十年之久。芒迪渴望出海赚取财富,便于1635年前往印度:“我待在家乡的时间不多,可是由于常年职业的需求,浪费了生财工具及其他机会,我再次下定决心到伦敦去寻找船班或航程以消磨时间,并为未来稍加准备,于是我便这么做了……”

除去知道他四处为家外,我们对芒迪的认识不多。他大约生于1596年,出身沙丁鱼商贩家庭,或许结过婚,很可能在1670年代末死于英国。芒迪精彩的日记在他生前并未出版,直到1914年才首度印刷问世。

野生胡椒在杂乱丛生的其他热带植物中容易被忽略:它不会开色彩鲜艳的大花朵来吸引目光,也不会用柔和的香气来刺激人们的嗅觉,不会产生让人上瘾或引起幻觉的物质,没有特殊的气味,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色泽。胡椒叶是普通的深绿色,表层会发亮,下层颜色较淡。它唯一略微醒目之处就是所结的浆果。浆果一簇簇地挂在枝藤上,仿佛摇摇晃晃的长串耳环。绿色浆果晒干后变成黑色皱皱的小圆球,每一个球里面有一粒种子,就是胡椒籽。胡椒总是能够刺激唾液分泌,靠的便是胡椒籽这颗宝石。

胡椒是木本攀藤植物,至今在其原产地印度南部西高止山脉(Western Ghats)的雨林里,仍然有野生种,那一带现今属于喀拉拉邦。这片海岸上的胡椒港卡利卡特和科钦(Cochin),曾为许多远方帝国的商人服务。曾经,当地人会在六月季风季节开始时种下胡椒,几乎家家户户都看得见蔓生在波罗蜜树、芒果树,或其他任何现成树上的胡椒。

胡椒在植物界属于名称听起来有“音乐感”的胡椒属。这个听来像横笛[14]的属名,于1753年由瑞典植物学家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所创,他定下的植物分类制至今仍在使用。他把17种植物归在胡椒属下,很可能沿用了黑胡椒的古希腊文名称作为这群植物的总称。黑胡椒的正式学名是拉丁文Piper nigrum(nigrum是种名)。虽然nigrum 意指黑色,但是白胡椒也来自同种植物,这一点连见多识广之士都会混淆。黑白颜色的差别取决于浆果何时采收及晒干。黑胡椒是在果实仍然呈绿色时采摘的,白胡椒则收得比较晚,果实已经由绿转红。果实采下后,要先浸泡在水里去除坚硬的外皮,然后再晒干一如芒迪当年所观察。

胡椒这种分枝蔓生的木本藤蔓并非快熟的植物,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成熟。在生长期,藤蔓最高可长至30英寸,以树木、木杆、混凝土杆和其他材质支撑。胡椒果通常在种植两三年后可以成熟,成熟时必须由人工采摘。在送到市场上出售前,这些果实必须经过冗长的干燥、清洁和分拣程序。胡椒藤喜欢温暖、潮湿、多雨的热带地区,全世界只有赤道附近的一条狭窄地带符合要求。胡椒也需要排水良好的土壤,最好的栖息地是森林。若无树荫遮蔽,在炙热阳光下暴晒太久的胡椒藤结的果实不会多。今日在市场上可以看到各种颜色混杂的完整胡椒籽,绿色和黑色都有。虽然也有的胡椒籽是粉红色的,那是最成熟的果实的颜色,不过有些混合在胡椒里的粉红色小颗粒并非真的胡椒,而是属于巴西腰果科。

在人类历史上,黑胡椒遭遇过众多*亲近**的竞争。古罗马时期,印度长胡椒(学名Piper longum,荜拔)较受欢迎。长胡椒是灌木般的植物,而非藤蔓类,会长出不发亮的平滑长绿叶,原产于印度东北部,在古罗马的价格将近黑胡椒的两倍。时至今日,长胡椒在西方已很罕见,但是在印度依旧有人食用。荜澄茄(Cubeb pepper)是胡椒属的另一个*亲近**,通称爪哇椒,原产于印度尼西亚。

它貌似黑胡椒籽,只是多了一条像尾巴的东西。有几种杜松子酒里11会加入荜澄茄。

胡椒家族的另一个著名成员——蒌叶(Piper betle),当前在亚洲享有很高的知名度,不过它并非香料。蒌叶在印度俗称paan,像*草烟**或口香糖一样用来嚼食,在街上常看到它的红色汁液,一望即知从何而来。嚼食者会先在新鲜的叶子上涂上薄薄一层石灰,再加上切成薄片的槟榔(areca)和数种香料,然后用叶子把槟榔、香料和石灰包在一起。这种吃法据说可以帮助消化,使口气清新,让人心情愉快,目前蒌叶在中国台湾、印度和其他国家与地区甚受欢迎,主要原因即在于此。不幸的是,过去10年来,医学研究人员发现,嚼蒌叶与亚洲口腔癌病例增加有关联。但罪魁祸首似是槟榔,而非蒌叶。

嚼蒌叶并不是现代才流行的。中国人至少早在唐朝,公元618年至906年[15],即开始嚼蒌叶。400年前到达印度的欧洲人经常提到这种习惯,有些住在亚洲的欧洲人也流行起嚼蒌叶。到16世纪,这在亚洲的热带地区已经十分普遍,有客人来如果不奉上一口蒌叶,就会被视为不懂礼貌(至今仍是如此)。1779年,英国出版的一本关于在亚洲及东印度群岛采买药材及香料的书,曾描写嚼蒌叶“在印度及中国沿海很普遍:当地人所有的娱乐和拜会场合,都会拿出蒌叶,甚至也会递给欧洲人。有些欧洲人,尤其是葡萄牙人,已经养成嚼食的习惯”。

向前推100年,生活于1651年至1715年的英国海盗威廉·丹皮尔(William Dampier)是第一个抵达加拉帕戈斯群岛(Galapagos Islands)的英国人。在所著的《新环游世界之旅》(A New Voyage Round the World)中,他生动地描述了东印度群岛居民嚼蒌叶的情景。他跟很多人一样,把蒌叶和槟榔二词交替使用。他写道:“槟榔切成四份包起来(每份各用一片蒌叶),再涂上薄薄一层石灰或石膏调成的糊,放进嘴里一起嚼。那些地方的男人都随身携带石灰盒,用手指从里面蘸一些,涂在槟榔和蒌叶上。蒌藤是长得不高的灌木[16],树皮为绿色,叶子呈长条形,比柳叶宽……嚼起来非常多汁,会吐出很多汁液……在嘴里是苦味的,会把嘴唇染红,使牙齿变黑,不过它可以保护牙齿,清洁牙龈……也有说法认为它对胃非常好,但是对于不习惯嚼食的人,有时会导致头晕目眩。”[17]

一名17世纪游历爪哇的法国人,曾提到“人人都认识蒌叶和槟榔,这岛上所有的土著,不分男女老幼,都不停地嚼着它来增强牙龈和胃,因为有时他们也会吞下汁液。这汁液如血一般红……不习惯这种药时,会觉得其味道呛辣得受不了,反之则如*草烟**那般让人离不开”[18]。

18世纪一名荷兰船长提到,雅加达(Jakarta)的贵妇们出门时,一定有4名以上的*奴女**跟着,其中之一会带着蒌叶盒。[19]嚼蒌叶加槟榔是常见的消遣,贵妇们甚至会“上瘾”。槟榔常与爪哇*草烟**一起嚼食。那位船长说,嚼槟榔“会使他们吐出的口水变成血红色,长期下来嘴唇会出现一道黑边,牙齿也会变黑。尽管他们自称这么做可以清洁口腔、保护牙齿、免于牙痛,但是他们的嘴令人敬而远之”[20]。

19世纪,一名美国船员在苏门答腊注意到,男人为味道刺激的蒌叶“摆动”下巴,“比积习最深的嚼*草烟**者还要嚼得久”[21]。

也有其他植物貌似胡椒,却不属于胡椒属。比方非洲的豆蔻(Melegueta)便是假胡椒,在植物学上属于完全不同的非洲豆蔻属(Afromomum)。非洲豆蔻原产于西非,14、15世纪在欧洲是重要的香料,到15世纪末前往亚洲的海上通路打开,黑胡椒的供应更为普及前,其地位都没有被撼动。非洲豆蔻有一个美丽的称号:天堂籽(grains of paradise),这反映出中世纪人对伊甸园是多么念兹在兹,由此深深影响到欧洲人对东方和香料的向往。葡萄牙人认为这种非洲胡椒不如黑胡椒,是它不再风行的原因之一。不过直到19世纪,它仍是英国人爱用的调味料,至今在西非的菜肴里仍然看得到。北欧人喜爱的阿夸维特酒(akvavit)也以它调味。天堂籽看起来像是小黑胡椒,具有强烈的胡椒气味。

胡椒属植物与另一种著名的命名不当的植物——辣椒并无关系。辣椒原是美洲的产物,属于辣椒属(Capsicum),在世界各地的许多美食佳肴中都是基本的原料。辣椒是从新大陆传至旧大陆的。

它和香草、多香果(allspice)一起是香料相对贫乏的新大陆热带地区仅有的原生香料。香草来自南美洲某种兰花的花。

哥伦布热切希望在新大陆找到胡椒,加勒比海的当地人也告诉他这种浆果在各个岛上遍地都有,结果拿来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真的胡椒,而是多香果。并未带博物学家同行的哥伦布欣然接受当地人的说法,自认为发现了胡椒。多香果的果实看起来类似大颗胡椒籽,其实是一种常绿木而非藤蔓植物结的果。不过多香果后来被称为红色柿子椒(pimento,又名灯笼椒),乃衍生自西班牙文的胡椒(pimiento)一词。或许哥伦布明白自己对植物所知有限,但他为人精明。他奉派来找寻香料及其他宝物,不想让大力支持他的费迪南德(Ferdinand)国王和伊莎贝拉(Isabella)王后感到失望。他有自知之明,当时即意识到自己对于在这群岛上所见、种类多到不可胜数的树木和植物认得的不多,而且还以为是到了亚洲。哥伦布在他首航的日志中写道:“我认不出它们,这是世上最大的悲哀。”[22]

后来有一封哥伦布的信在欧洲广为流传。他在信中赞叹群岛上无限的生机,以及可取得的香料数量之多。他向国王、王后禀报,“他们下令要运回多少”,就能得到多少。

哥伦布显然意欲向赞助者推销他的发现,希望他们继续资助他再度出海。其实西方世界能够增进食欲的调味料不多,东方则充满各种美味。《牛津简明英文字典》(Oxford Concise English Dictionary)对香料(spice)一词的定义是:“一种芳香或辛辣的食用植物,用于为食物调味,如胡椒。”在亚洲生产胡椒的热带地区,也孕育着别种著名香料,如肉桂、丁香、姜、小豆蔻、姜黄及肉豆蔻。

肉桂原产于斯里兰卡(前锡兰);姜和姜黄源自东南亚;肉豆蔻和肉豆蔻干皮(mace)是一而为二的香料:肉豆蔻干皮是包着肉豆蔻种子的大红色薄膜,来自班达群岛(Banda);丁香来自摩鹿加群岛(Moluccas,今马鲁古群岛);胡椒和小豆蔻则来自印度。香料主要取自树木或植物的表皮(肉桂)、根部(姜和姜黄)、果实(肉豆蔻和小豆蔻)或浆果(胡椒),而药草往往是取枝丫或叶子,并且多半生长于温带地区。

假设在印度和东南亚发现的各种香料生长在新大陆,那世界史或许会朝不一样的方向发展。

[1]In George D. Winius and Marcus P. M. Vink, The Merchant-Warrior Pacifi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p. 35.

[2]William Turner, A New Herball, vol 2, edited by George T. L. Chapman, Frank McCombie,Anne Wesencraf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507–508. 特纳(Turner)是英国植物学之父,约生于1508年。

[3]William Bailey, A Short Discourse on Three Kinds of Peppers in Common Use, 1588.现藏于纽约医学会(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珍本。贝利(Bailey)对胡椒药性的描述基于古罗马著名医生加伦(Galen)的工作。

[4]A.T.Rebus, A Rich Store-house of Treasury for the Diseased, London, printed for Thomas Purfoot, and Raph [sic] Bower, 1596. 现藏于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珍本。

[5]William Langham, The Garden of Health, London, 1597. 这是一本知名的草药著作,Langman描述了胡椒的64种药用。

[6]经济史学家John Munro所做的这个计算见Paul Freedman, Out of the East: Spices and the Medieval Imagina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127。胡椒并不是最贵的奢侈品。相比之下,天鹅绒的价格相当于1439年时200天到300天的工资。

[7]Kenneth F. Kiple and Kriemhild Conee Ornelas ed., Cambridge World History of Foo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436.

[8]瓦斯科·达伽马(1469—1524),葡萄牙探险家,也是史上第一位从欧洲航海到达印度的人。

[9]伏尔泰此处指的是卡利卡特。卡利卡特是印度西南海岸的重要胡椒港,也是1498年达伽马首先在南亚登陆的地方。在之后的几个世纪中,它都在胡椒贸易中扮演重要角色。

[10]语出13世纪百科全书作者巴塞洛缪,引文见Lorna J. Sass, To the King’s Taste, St.Martin’s/Marek, 1975, p.24。

[11]作为使用热带药物的先行者,达奥尔塔是第一个对南亚草药进行编目并对霍乱进行描述的欧洲人。他描述了三种胡椒:黑胡椒、白胡椒和长胡椒,并误认为黑胡椒和白胡椒是不同种的藤蔓植物。他非常看重胡椒的贸易价值,也知道马拉巴尔和苏门答腊的胡椒数量最多。他的著作Conversations on the Simples, Drugs and the MedicinalSubstances of India经欧洲著名植物学家Charles Lecluse删减和注释后,于1567年在安特卫普出版。删减版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却没有注明达奥尔塔为原作者。达奥尔塔信犹太教的父母为逃离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审判来到葡萄牙,并改信基督教,之后达奥尔塔于1501年在葡萄牙出生,1538年在果阿定居。尽管他在果阿并未受到宗教法庭的烦扰,却在死后被认为是“秘密的犹太人”而遭到验尸,尸骨也被挖出烧掉。他死后一年,他的姐姐也受火刑而死。

[12]The Travels of Peter Mundy, vol. III, part I, The Hakluyt Society, 1919; reprinted by Kraus Reprint Limited, 1967, p.79.

[13]即考亭联合会(Courteen Association),在查理一世的许可下于1635年成立,可以在英东印公司未染指的任何地方与东方国家进行贸易。

[14]胡椒属原文piper,较常见的英文用法是指吹笛手。

[15]一般认为公元907年朱全忠逼唐哀帝禅位为唐亡。

[16]此处为作者笔误,蒌藤为藤类植物,非灌木。

[17]William Dampier, A New Voyage Around the World, vol. I, 1685, p. 318. 这个版本可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手稿部的珍本书找到,丹皮尔的书可以通过谷歌图书访问。

[18]Captain Pasfield Oliver ed. and annotate, The Voyage of Francois Leguat of Bresse to Rodrigues, Mauritius, Java, and the Cape of Good Hope, The Hakluyt Society, 1891, p.229.

[19]J.S.Stavorinus, Voyages to the East Indies, vol. I, translated by S.H.Wilcocke, reprinted by Dawsons of Pall Mall, London, 1969, p.322.

[20]出处同上, p.317.

[21]Gorham P. Low, The Sea Made Men: The Story of a Gloucester Lad, edited by Elizabeth L.Alling, Fleming H. Revell Company, 1937, p. 192.

[22]Francesca Lardicci ed., A Synoptic Edition of the Log of Columbus’s First Voyage,Brepols, 1999, p. 58. 哥伦布日记的原稿已经遗失,对他四次航行的描述主要基于他的次子Fernando Colon为他写的传记。Fernando有他父亲的手稿。同时也基于西班牙历史学家Bartolome de Las Casas的著作History of the Indies,他认识哥伦布的家人,并查阅了他们的档案。Las Casas还抄录了哥伦布第一次航海的日志,尽管一般认为该抄本是不完整的。无疑,西班牙统治者伊莎贝拉女王和费迪南德国王不希望他们的敌人从哥伦布的发现中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