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家里开始生炉子了。地皮已然封冻。土坑里的拉土大军纷纷撤出,各自班师回营。在田地间,土坑里忙了一年的后生们将阵地转移到了牌桌前。黄土城后生们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忙时累到死,闲时输到光。
每个人的兴趣爱好各有不同。在自学英语之前,我喜欢到各个理发店、裁缝铺去逗小女女们玩儿。自从开始自学,我基本上就不去那些地方了。说实话,真的是没时间。自学看似自由,也没有老师监督你。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随意。可是,当你真正的喜欢上自学时,就不会这样想了。自律较之他律而言,若是纯发于内心,远比他律更为严格。你做什么不是做给他人看的,不是在他人的监督下去做的,单纯的就是自己乐意做。这样自会专注。一旦专注,便会忘我。如能忘我,便是极乐。既然已是极乐状态,还有什么其他的事物能吸引你呢?
因为不需要拉土,我的心思和精力便都可以用在学习上。每天我都要学到晚上十一二点。睡觉前我先把炉子闷好了,然后,上炕倒头就睡。第二天,我凌晨三四点即起。如炉子未灭,捅开火,架上煤,我便坐在书案前开始学习。因为怕影响父母休息,我基本上都以抄写为主,兼辅以默读,以加强记忆。如果炉子已经熄灭,我得先把炉子生着了,才能开始学习。那个冬天,我一直就是这种状态。可能是觉得以前耽误的学习时间太久了,这会儿恨不得争分夺秒的补回来。那是一种如痴如狂的学习状态。等到父母起来以后,我就把录音机打开,反复*放播**英语磁带。
那段时间学得太狠了,没有任何运动和锻炼,结果导致便秘,连续半个多月不能大解。不过,我倒也不觉得腹中憋胀。我怀疑,太过专注的学习可能会高效率的消耗人体能量,故而食物都被消化吸收掉了。然而,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只进不出,那是貔貅。作为凡人,还是要搞通畅了好。于是,我便调整个作息计划。每天早上赶到父母起来后,我便到村外跑步。从黄土城村跑到东面的六顷村,再折返回来,差不多五六公里。嗯,生命在于运动。这话的确说的有道理。自从开始运动,我的新陈代谢恢复正常了。整个人也感觉清爽了很多。学习效率也更高了。
偶尔会有邻居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到家里来串门,看到我叽里咕噜的练习英语口语。他们很不理解。“三小,你学这些外国话有什么用呀?黄土城八百年也来不了一个外国人,你学会外国话跟谁讲了?”每当这个时候,我便只是淡淡一笑,不予回答。他们说的也对。如果我只是在黄土城生活一辈子,学英语还真没用。至多能去学校里当个英语老师。可是,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是北塞师范科班毕业持证上岗的老师,哪里能轮到我呢?即使当时还有民办老师的编制,我家在黄土城既无政府人脉,又无钱打通政府人脉,自然也轮不到我。我学英语,是为了外出打拼时多一门专业知识。我若是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便又会问,你去外头大地方又能干些啥呢?呵呵,还是不要解释了。无用的话说多了,是一种时间浪费。
一个人,当你真正的定下心来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是没有时间去向别人解释这样做的原因的,也没那个必要。只要自己心里知道目标是什么就足够了。除非有人能助你更快的达成目标,方有向其解释的必要,否则,任何形式的解释都是一种语言和时间的浪费。人们对你所做之事表现出强烈好奇,恰恰说明了你做的是一件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并不一定是非常之事,但一定是你自己的事。既是你自己的事,便与他人无关。呵呵,意大利诗人但丁在其作品《神曲》中有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句话,甚是符合我当时的心境。
时下流行一句话,“没有一个冬天无法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于我而言,倒是希望1996年的冬天不必逾越过去,春天不来亦无妨。因为,只有在冬天,我才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去,而不必做其他事情——除了每天给姥姥家里送吃的,偶尔担担水以外。
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特别是入冬以后,她老人家得了一场重感冒,几乎不能出门了,每天只能静静的躺卧在那盘老火炕上,等待着爸妈或者是我给她送吃送喝,往灶坑里捡柴禾,烧火热饭。
在我的印象里,姥姥的身体状况从来没有这么差过。就在前段时间,她每天还能自己上街转一圈,捡拾一些破烂回来。
对于姥姥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无用的。即使只是一根枯树枝,一小把柴禾,一张纸片,也是有用的。
缠着小脚的姥姥走路很慢,一边走,一边费力的哼哼着。从街上回来,姥姥要先到我们家看看,把捡拾到的树枝纸片柴禾扔到我家的灶坑里,给我妈烧火用。
我妈一再对姥姥说过,她捡的那些东西烧不起多大的火,不用捡回来。大街上人多车多。妈妈怕姥姥捡拾破烂时被撞着。因此,妈妈才老是嘱咐她。
姥姥嘴里总是念叨着“你们还是年轻了么,不知道过日子。”每回上街还是照捡不误。
姥姥坐在灶坑跟前,一边将她捡拾的那些树枝纸片柴禾添进灶坑里,一边跟我妈唠嗑。等她歇息得差不多了,锅里的馒头也熟了。姥姥就拿几个馒头回去当主食。
姥姥喜欢挑大个儿的馒头拿。她不让我妈给她挑馒头,而是自己用捡拾过破烂的双手在屉上来回翻找着,寻大个儿馒头。
妈妈嫌姥姥不洗手就拿馒头,唠叨她几句。姥姥不高兴了,嘟囔着说:“拿你几个馒头,这么多事儿。这是孩子们都大了,用不着娘给你哄孩子了哇。”
妈妈那时正愁心着打闹钱还大哥二哥结婚盖房塌下的饥荒,同时,还得给我筹备结婚盖房所需的物料,平日里积攒下的情绪无从发泄。姥姥往往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亲娘俩拌上一气嘴,各自说些狠话。
“你等的哇,娘再也不来你们家了!”每次姥姥临走时都会撂下这样一句。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甭来!”我妈也没好声气。
第二天,姥姥颤悠着,迈动一双小脚,准时准点的出现在我家灶坑前。娘俩像没事儿人似的再接着唠些家长里短。临了,再吵上几句,各自说些狠话……
妈妈的脾气随姥爷,又倔又爆,点火就着。大姨的脾气随姥姥,喜欢磨叨几句,却是比较温和。
每次姥姥跟妈妈吵架的时候,就会说:“你可是随了你那个死鬼大(大,方言,父亲的意思)了!狗脸子,说翻就翻!”
妈妈也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可是没办法,有时候实在是控制不住呀。
妈妈跟姥姥再怎么吵嘴,毕竟是亲娘俩,过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其实娘俩互相心疼得很。姥姥心疼妈妈整日里里外外操劳。妈妈心疼姥姥岁数大了一个人过得孤单。姥姥一天不来我们家,心里就挂记妈妈,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向我们打问妈妈在做甚。妈妈一天不见姥姥,就得安顿孩子们过去看看。
家里的活计实在是太多了,妈妈从早忙到晚,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幸亏我家哥们儿多,可以轮流照看姥姥。随着大哥二哥各自成家立业,照看姥姥的任务就更多的落在我的身上。从我开始自学以后,妈妈为了不影响我学习,时常自己过去姥姥家,送吃的,帮着做这做那。
自从姥姥病倒之后,妈妈每天都要过去侍候着。娘俩也不再吵闹了。姥姥是吵不动了。妈妈是不忍心再跟姥姥吵吵了。
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地也下不了了,只能在炕上大小便。
“娘,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哇。”妈妈心疼的对姥姥说道。
“看甚了看。”姥姥吃力的往起坐了一坐,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娘这辈子也没去过医院。花那闲钱闹甚了?娘就是岁数大了。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的确,姥姥活了八十多岁,压根儿就不知道医院大门从哪儿开。实在病得厉害,至多也就吃上一两片安乃近。姥姥认为,看病花钱是一种没必要的浪费。
眼见得姥姥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妈妈心里着急上火,嘴角起了一小堆燎泡,喉炎的*毛老**病也犯了。实在没办法了,妈妈只好请姥姥前院开诊所的大军妈妈过来给姥姥打了几针。姥姥勉强配合了几次,嫌疼得慌,怎么劝也不肯再打针。
“你看要不要把姐叫过来?”爸爸斜跨在姥姥家的炕沿上,跟妈妈商量道:“万一他姥姥扛不过这个冬天,姐又见不上老人的面儿,落下遗憾。”
妈妈默默的点了点头,转脸对微闭着双眼养神儿的姥姥大声说道:“娘,要不我把姐姐叫过来哇。”
“甭,甭叫你姐来。”姥姥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天气这么冷。林场那么远。来回路上多遭罪了。”
“噢……”妈妈应了一声,摇了摇头,给爸爸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还是叫姐来哇。我娘怕是……”
爸爸“嗯”了一声,出去了。
我正蹲在灶坑里烧火,给姥姥热饭。腾腾的蒸汽在小屋子里散漫开来。透过迷蒙的雾气,我隐隐看见妈妈在擦拭眼角的泪水。
唉,我的心里也是揪得难受。可怜的姥姥,苦了一辈子,帮着两个闺女带大了六个外孙子,没享受过什么好的生活,眼看着就不行了。
虽然我的心里很难受,但是,跟妈妈比起来,显然她要更加难受。毕竟,姥姥是妈妈的妈妈。姥爷已经没了。要是姥姥再没了,唉……
大姨接到信儿,从林场匆匆赶到了黄土城。见到大姨,姥姥心情大好,精神状态似乎也随之好了起来。大姨跟妈妈一起照顾了几天,姥姥竟然胃口大开,吃东西也比之前好多了。大姨和妈妈开心极了。妈妈甚至还跟大姨商量,让她早点儿回林场。毕竟,大姨家里也还有一堆事呢。
就在大姨张罗着准备回去的时候,姥姥的身体状况突然发生了翻转,不时的发起烧来,饭也吃不下了,还有些糊涂,愣是把我爸认作了大姨父。
在这种情况下,大姨自然是不敢再回去了。大姨和妈妈衣不解带的轮流侍候着姥姥,希望能帮姥姥度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姥姥的生命力很顽强,仅靠着米汤和奶粉,又支撑了半个多月。然而,死神终究还是正式向姥姥发出了最后通牒。
“娘看见你大了。就在院里头。你大来接娘了。”临去世前的那天上午,姥姥的精神状态变得格外好,话也多了起来。然而,大姨和妈妈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经历过姥爷的去世,妈妈知道,一旦老人精神临时好转,且出现幻觉,那就是快不行了。
妈妈跟我讲过,姥爷去世之前,说他看见院里头滚过去一个白疙蛋,又说那个白疙蛋从窗户进来了,钻到被窝里了。说完这些,姥爷就睡着了。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姥姥去世时也很平静。她说完看见姥爷来接她之后,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辛苦操劳了一生的姥姥最终也没有度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姥姥生前时常忿忿不平的对妈妈说:“等娘死了以后,单独给娘找个坟地埋了。甭把娘跟你大埋了一块儿,省得死了还得受他欺负。”
话虽如此说,姥爷去世之后的十来年间,姥姥对姥爷的思念却是越来越深——尽管是以责骂的方式来表达。临了临了,姥姥还是原谅了姥爷曾经对他的不好,选择了跟着那个欺负了她一辈子的人共赴黄泉。
我想,姥姥之所以说看见姥爷来接她了,可能是她潜意识里对姥爷的思念与依恋在起作用吧。
姥姥是个情感执着而深沉的人。不仅对姥爷是如此,对于她的两个女儿和六个外孙更是如此。在为姥姥守灵期间,发生的一件怪事,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姥姥的灵柩在堂屋停放了七天。在塞上地区,死者灵柩停放时间取决于天气。夏天怕遗体腐烂发臭,至多停放五天;冬天天气冷,不用担心遗体腐烂,一般都停放七天。
在为姥姥守灵的那些日子里,大姨和妈妈天天形影不离,共同操办姥姥的丧事。到了晚上,姐妹俩睡在姥姥家里屋的炕上,一聊就是多半宿,偶尔还要下地去堂屋检查一下姥姥灵柩前的长明灯,往灯盏里续油。
大姨家的三位哥哥陪着妈妈和大姨一起睡在姥姥家。其中,三姨哥睡觉的位置正是姥姥去世时躺过的地方。三姨哥只睡了一宿,第二天就不敢在那个位置睡觉了。他说,晚上姥姥从堂屋推门进来了,站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姨哥笑话他说:“你是睡噎(睡噎,方言,意即梦魇)了。”
“不信,你试试。”三姨哥回怼道。
于是,晚上睡觉时哥俩对换了位置。
第二天,大姨哥对我大哥说:“小中,你三哥没说假话。姥姥真的进来了。”他向我大哥描述的场景与三哥所说的完全一样。
我大哥不信,说道:“你们俩串通起来吓唬我了哇。要不,今晚我也试试。”
于是,大姨哥晚上去了我家睡觉。大哥又睡在了那个位置。
结果,大哥说他也在夜里看见了姥姥。其所述情形与大姨哥、三姨哥所讲的毫无二致。
大哥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自然也是不信的。我认为是他和大姨哥、三姨哥联合起来忽悠我。
于是,我当晚也选择在姥姥最后躺过的那片炕上睡觉。
我虽然嘴上逞硬,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我大睁两眼,听着身边妈妈和大姨聊过去的那些事情,尽量不让自己睡着。
我确信,自己当时一直是清醒着的。我还时不时的参与妈妈和大姨的聊天话题。只是,听着听着,妈妈和大姨的聊天声渐渐模糊起来。她们分明就在我的身边,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愈加模糊。
“当啷”一声,里屋门外面的铁链锁响了。门开了,一个黑影缓缓走了进来。我心里清楚的知道,那是姥姥,尽管我不能扭动脖子向门口看,却能清晰的感知到,姥姥穿着那件灰色大襟褂子,灰色的大棉裤,裤腿儿处紧紧的系着,一双小脚上套着粗布鞋。
姥姥的步伐很轻很轻,就像飘在地面上一样,浑然不似生前那般吃力。她站在我的炕头起,双手做揖。我想发声,姥姥却掀起衣襟盖住了我的脸。我的眼前一黑,心里益发恐惧起来。我赶紧挣扎,想掀开姥姥的衣襟。然而,我的肢体却是不听使唤。我想大声喊叫,嗓子眼儿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一只手推了我一下。“小红,咋了?俺孩儿这是睡噎了哇?”妈妈关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姥姥的衣襟倏忽间消失了。眼前的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的肢体也可以正常活动了。
我把刚才的怪事讲给妈妈和大姨听。她们笑着安慰我道:“你姥姥这是舍不得你们几个外孙子么。临了临了,还想再多看你们几眼。”
虽然我胆子极小,却是不相信这些灵异鬼怪一类的东西。自从这件事情之后,我有些信了。如果这事只是发生在我身上,可以解释为我当时只是梦魇而已。既然大姨哥、三姨哥和我大哥都亲身经历了,那么,这就说明,我们当时不是梦魇。非要用科学观点对此事进行解释,我觉得一定是磁场和意念在起作用。姥姥临去世时躺过的那片炕上残留着她的磁场信息。我们哥几个躺在那里的时候,姥姥的残留磁场与我们身体里的磁场和意识发生了共振,于是,姥姥的灵魂便可以和我们进行接触交流了。
姥姥实在是太在意、太爱我们几个外孙子了。不止是那天晚上,我在清醒状态下与姥姥有了接触,即使是在后来的这些年里,我还时时梦见姥姥。特别是每逢清明节、中元节这两个祭奠先人的日子里。
姥姥每次托梦给我的时候,都是在她的那个院里,或者是她的老屋里。最初,她总是裸露着只有骨胳的双腿,站在院子的矮墙上,来回走,不说话。我想,那可能是她在埋怨我们不该将她火化吧。
活了八十六岁的姥姥对死已经不再恐惧了。然而,对于死后要被拉去火化,她却一直有着深深的恐惧。
“千万甭把娘火化了。”姥姥不止一次的交待妈妈:“要不娘死了也不高兴。”
妈妈当然想遵从姥姥的遗愿,可是,那会儿黄土城刚刚开始实行火化,公家查得极严。迫于当时形势,妈妈最终还是将姥姥送去火化了。
没能实现姥姥的临终遗愿,成了妈妈对于姥姥的最大亏欠。妈妈当时也曾想过不火化,而是偷偷将姥姥下葬。只是听说邻村有一户人家也曾这样做,结果还是被公家派人从坟里刨出来拉去火化了,于是,妈妈放弃了这个念头。
姥姥下葬后不久,黄土城村又死了一个人。那户人家没有执行公家的火化政策,偷偷将死者下了葬。妈妈听说后,后悔了很长时间。
“唉,那会儿要是胆大点儿,就好了。”妈妈不止一次的这样念叨过。
我对姥姥的最大亏欠,是没能还上外出打工时跟她老人家借的那一百块钱。因此,在守灵的那七天里,我每天都要跪在姥姥的灵前,烧很多纸钱给她,希望能用纸钱弥补我在她生前没能还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