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文/海棠依旧wywj
一直想用一篇文字记录我的母亲,在心底酝酿了好多年,人的惰性总让我拖三拉四,直到今年的母亲节过了,我的文字还未成型。有一天和母亲打电话,无意中提起此事,母亲开心的笑说,好,好,一定要把以前的艰辛苦难和现在的幸福美好都写进去。甚至哪段先写,哪段后写,都提了中肯的意见。我也笑着答应,希望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都说年纪大了喜欢忆旧,每次陪母亲聊天提起以往的岁月,那些沉在心底的旧时光便一次又一次上演。
虽然听了很多篇,那些事也在心底完整的成了回忆录,但是我都尽量装着是第一次倾听,不时再提些问题,因为知道,哪怕一丝丝的不耐,便会扰了母亲的兴致。

母亲在家里
外公外婆都是贫农出身,共生育了13个小孩,夭折了4个,养大9个,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艰苦年代,实属不易。五十年代末实行吃大锅饭时,家家的小锅都上交队里,吃了一年队里没粮食了,大家开始吃野菜,吃树皮。外公的家还被队里拆了,一大家子人被分到祠堂里住。
在母亲10岁的时候,在上学和带弟弟妹妹中要做出选择,因为生活所迫,外婆希望母亲放弃读书,但是倔强的母亲不愿意,宁愿背着妹妹去学校也要上学。就这样也只能读到小学四年级,因为彼时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了。不得已外婆托了媒人帮她和大姨妈找婆家,嫁出去也许还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那时候大姨妈16岁,母亲14岁)大姨妈被外婆逼迫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外婆姐姐的儿子),那时*亲近**结婚还不算违法,姨妈在几次哭闹都无法解脱的情形下,只好妥协。

母亲在南宁
母亲也被介绍给了邻村的一个23岁的男孩。外公外婆都满意这门亲事,虽然也是穷苦人家,但好歹有口番薯粥喝。好几次外婆把母亲送到那个男孩子家中,但是外婆前脚刚走,母亲后脚就逃出来。回家要被外婆打,只能在附近的山林里转悠。天渐渐的暗下来,纵然树林里风大漆黑,饥肠辘辘又饿又怕,母亲也是不敢回家。一天早上外公出门办事,在路边看到怯怯诺诺的母亲,便把她领进家门,外婆举起棒子又放下,叹了一口气。最后赔了对方一筐稻谷,算是把这门亲事退了。

我问母亲,既然男孩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又良善,为什么看不上他呢?
母亲说,第一次去男孩家,印象实在不好。经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没有窗户的过道,拐进一个10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靠墙的右边一张木条架起的床,脏到发黑而油腻的被子,厚重的麻纱蚊帐因为灰尘长年的侵扰而出现光怪陆离的图案,紧靠床头石头堆砌的墙面留出一扇小小的窗,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进来,空气中散发出令人压抑而窒息的味道。
母亲不怕清贫,却无法忍受脏乱油腻到恶心的环境,不管何时何地,母亲总要把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一尘不染。即使那时借住在公家的祠堂,一天劳动下来,回家摸黑也要把祠堂的大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干净的环境能让人精神愉悦,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之光。
又熬过了三年,有人给母亲介绍了一个在汽车总站做财务的工人。外婆特别满意。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一个农村姑娘能找一个有正式工作的铁饭碗,是多么令人羡慕骄傲的事情。虽然他已经32岁,前妻病亡,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他就是我们的父亲。第一次见面,父亲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脚上的皮鞋乌黑发亮,短短的寸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母亲是欢喜的,因此在她十六七岁的年龄就做了两个女孩的继母。

母亲在桂林
第二年母亲十八岁生了大姐,后来陆续有了二姐,三姐,我,小妹和小弟。一大家子全靠父亲的那点工资生活,还要时不时接济外婆家,日子过得也是很辛苦。父亲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对亲人朋友从不吝啬,但是他忙于工作,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一大家子的生计都是母亲在操持。
直到今天,爱干净的母亲始终保持家里一尘不染,厨房擦得亮亮堂堂,被子叠得棱棱角角。出门衣服穿得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说,这样是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
前些年,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看新闻头条,学会了用微信,她的生活更充实更愉快了。我们姐弟建了一个亲情群,忽然有一天大姐拉进一个叫秋姐的人进群,正在诧异,大姐宣布,我们的妈妈秋姐开通微信,正式成为我们快乐家族的一员。大家欢呼雀跃。彼时母亲虽已近70,认识的字也寥寥,但大家对她非常有信心。果然,现在两年过去,发图片,发语音,通话聊天,微信的基本功能她都能玩得炉火纯青。母亲说,现在的时代真好啊!她的兄弟姐妹众多,分散在全国各地经商,有了微信,每每想念,便能面对面交流,感觉近在咫尺了。

母亲和姨妈,表妹,在南宁
前年七月,母亲来家里小住。一天中午在单位上班时因肚痛晕厥而住院检查。第二天母亲来医院照顾我,考虑到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是很好,我们要求母亲晚上回家休息,她怎么也不愿意,说是在我旁边才能放心。病房里空调冷气开得比较足,晚上我觉得有点冷,母亲便把邻床空着的被子拿来给我加上。一会儿护士来查房,要我们把被子放回去,说这是医院的规定。母亲一听着急起来,说医院不能这样,病床的被子太轻太小,病人冷怎么办?因为着急,她的声音高昂响亮,引得邻床的病人和家属纷纷瞩目。我责怪母亲,希望她不要那么大声和护士吵,有点丢脸。后来护士给我拿来了一床被子,说不够可以和她们说,但不能拿别的病床的被子,我感觉更羞愧了。
半夜醒来,发现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发现我们自己带的被子也很小,医院的陪床只是一张小小的铁折椅,打开来便成了一张简易的床,凉凉的又很硬。母亲一定也很冷。我的心忽然被什么刺到了一阵疼。怎么能埋怨母亲呢,她只是想要保护她的女儿。不管在哪里,她都要把温暖给到她的孩子。
母亲这个词,本身就自带暖意。希望时光能对世间每个母亲温柔以待!
九月底,母亲要去长沙舅舅家了。临走的前一天台风预警会在浙江沿海登陆。因为机票已经订好,又没有收到航班取消的通知,只能准时送老妈去机场。晚上7点半的飞机,5点多去的路上已经有大风来临,呼啸的风声让人觉得心里隐约的不安。倒是母亲一直安慰着我们。

帮母亲换好机票和登机牌,进安检候机厅我们就不能进去了。想等着母亲上飞机以后再回家,她怎么也不愿意,催着我们快回家,风雨太大天黑了开车更危险。
母亲转身向着安检通道走去,下车的时候大风将她的短卷发吹得有些凌乱,肩上的背包斜挎在前面,步履蹒跚,踽踽独行。忽然发现她高大的背影变得好渺小。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慢慢变老了。我不自禁追着喊了一声“姆妈”,瞬间湿了眼眶,喉咙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母亲转身微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说,快回去。

老舍先生说:人,不管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浩瀚的宇宙我们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母亲的心里我们就是整个宇宙。惟愿我们的,你们的,天下的每一位母亲幸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