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把牟不辞当作偶像,鼓励自己往这方面去追求。她这种人只有在事业上做出成绩,才能够赢得社会的敬重和爱戴。
10
当毕萍领着石咏菊冲锋陷阵般赶到医院的时候,被搁在急诊科那张床上的石咏藤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她那个看似完整无损的样子让毕萍和石咏菊稍微放心。有个女医生在给她做检查。石咏藤告诉那女医生:“我背脊痛哦!”
“你就是背脊伤了!”女医生拿起石咏藤那两条腿屈膝立住,她放开手,石咏藤那两条腿就像挨锯割断的树木,在毕萍和石咏菊姐妹的注视下,一颤一颤地倒在了床上。可她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不知道轻重。
石咏菊还问医生要紧吗?医生说拍片才知道。
等石咏藤拍完片出来,石母也慌慌张张地赶到了。
石咏藤被换上了一辆手推床,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变成了医院的病号服。两名护士在给她安插导尿管。毕萍和石母挤在一边,诚惶诚恐,忧心忡忡。毕萍手里还攥着石咏藤那顶太阳帽和一只凉鞋。其他医生、病人好像都走光了,长长一段走廊上只停着她们这一行人。还没开灯,暮色苍茫。搞不清是蒙难的委屈还是劫后重逢的激动,石咏藤喊了声:“妈”,就想哭泣。
“你小妹真硬!”医生感动地对石咏菊说:“从入院到现在,还没见她哼过一声。有好药,我都先给她了!”
那时候,石咏菊才25岁。可能是没有父亲且作为长女的缘故吧,人显得要成熟一些,也厉害一些。反正毕萍对她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每次去找石咏藤,这石咏菊总是皱着眉头,像女警那样严肃地、甚至有点讨厌地审视着她,怕她要带坏石咏藤似的。现在,这“女警”挎着个皮包,低头看了她妹一眼,随手一抡挎包,便紧跟着医生快步走去,留给毕萍等人一个健美的背影,那有力的脚步声“笃、笃、笃”地响彻走廊。
隐约传来医生一句:“瘫了……”毕萍循声看去,只见石咏菊一路唏嘘着,拿手擦眼睛。想再看得真切一点、听得清楚一些,那医生和石咏菊却已经走过拐角去了。以至于有些糊涂,不知道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石咏藤被推进一间病房,护士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像搬一根雕梁画栋,小心翼翼地把她移上了一张海绵床。给她吊一瓶药液,再用药水洗刷她颈后的皮外伤。石咏藤辣得缩头缩颈。
护士走后,石母守在石咏藤床边等石咏菊,黯然神伤。毕萍抚弄着石咏藤那顶太阳帽,惴惴不安;像干了坏事,怕挨抓住。
石咏菊拿着几只脸盆、锑桶走进来。毕萍看见她垂着眼睛。石咏菊告诉她们,医生说石咏藤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住院观察十来天,看脊骨碎了没有?如果碎了,就要动手术接钢板……
接钢板的后果是什么?毕萍和石母都不知道。她们只听说石咏藤没有生命危险,便都放心了。
石咏菊交代了石母几句,就叫毕萍带她去看石咏藤出事的地方。这回,石咏菊真的是女警,她是罪犯了。
很后悔刚才报信时一时紧急把车祸的经过全都一古脑儿地报告给石咏菊听了。如今只有希望那些捡破烂的快捡走她那辆破车了!
硬着头皮带石咏菊骑单车去到那个三岔路口,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分了。却有个交警和一辆三轮摩托车等在那里。原来石咏菊已经打电话去报案了。那些捡破烂的都死光了、瞎眼了还是有别的地方发财了?竟然没有人捡走她那辆破车,给这交警扛上摩托车带回去查看了;毕萍暗暗诅咒。
把石咏藤的单车还给石咏菊,心情沉重地走回家去。
她父亲听说后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是她不会骑,自己黑。要不,老子骑了十几年都没事,怎么她一骑就有事了?!”
这句话让人家石家听见可受不得,但却不无道理。
回想起当天的情形,即使没有他们毕家这辆破车,石咏藤恐怕也会因为别的缘由出事的。不过是老天借她毕萍做契机,把她扯进去,陪石咏藤一块倒霉罢了!……越想越觉得晦气,甚至后悔不该跟石咏藤一块走了。
第二天,她一早就赶去接替石母陪护石咏藤。
才一个晚上不见,石咏藤就瘦了很多,脸色也变差了。昨晚天气闷热,病房又窄小,十足像个蒸笼,特别是又焐着海绵床,再加上伤痛,让她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她的衣裳和床垫都给汗水湿透了,护士和石母在帮她更换。石咏藤只有头和手还能动,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好在这人不爱呻唤,不像同房那女仔,动不动就哭,她的家属就经常拿石咏藤做榜样去批评她。
一群“白大褂”团团围住了石咏藤。那阵势让毕萍在旁边都害怕。
“胸椎骨折,压迫了神经,导致下肢麻痹。”其中一个为首的一面讲解一面捋起石咏藤的裤脚,拈支银针沿她小腿往上刺,边刺边问:“有感觉吗?”其他男女,年龄不等,司空见惯,个别也来刺上一针。到了胸部,医生刺一针,石咏藤就痛得“哟”一声。可医生并没有因此停手,反而刺得更仔细了。他是要鉴定出麻痹与不麻痹之间的界线,以作为日后病情变化的比较依据。
跟着又一个医生来到床前,捉住石咏藤的手指用药棉略加消毒便猛戳一针,再用玻璃管吸取伤口冒出的鲜血拿去检验。住院期间,每天都要验血,十个指头轮流戳。石咏藤总被戳得倒吸一口冷气……
在旁边看着石咏藤挨痛很不自在。有时候毕萍觉得石咏藤还不如她难受,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而良心上的亏欠却是一笔沉重的债,一天没有还清就一天不得轻松。真宁可是自己挨了!
石咏菊带来一台小电扇,让毕萍跟她去一趟交通队。石咏藤暂时由她姨妈照看。
在交通队,毕萍见到了那天那个交警和她那辆破车。原来是后轮刹把上的一颗螺丝掉了,造成刹车失灵,致使石咏藤发生车祸。一得知这情况,“女警”石咏菊那双利眼马上盯住毕萍,好像要看出这是不是她做的手脚?那个交警也这样讯问她。幸亏调查到石咏藤时,石咏藤一口咬定毕萍绝对不是故意谋害她的。否则,真是有嘴也讲不清楚了!
非常感谢石咏藤的信任,同时也觉得欠她更多了,无以为报,只有更加卖力地去帮她打水、喂饭,后来又争着帮洗尿布,希望能将功赎罪。等她出院,毕萍就去找工作挣钱赔她这笔医药费。
同房那女仔名叫杨美,也是骑单车摔伤的,手脚捆着绷带、夹板,像个伤兵。她们几个每天在一起打扑克、唱歌,病房里充满了她们的笑声。
人家杨美只是手脚骨折,没几天便出院了。医生说她回去以后来领几帖药即可。
杨美大苦大难熬到解放似的,迫不及待地脱去病号服,换上时装,还其漂亮面目。信誓旦旦要来看石咏藤和毕萍,并跟她们互留地址。像个光荣负伤的勇士归队,有一大帮同学来接她,帮拿东西,前呼后拥,嘻嘻哈哈地,撑着拐杖边走边挥手再见!
那情景让石咏藤激动得发急。
而她的病情却恶化了。每天像根木头,靠人翻一翻,才动一动;时间长了,木头也会腐烂,何况是人呢?入院不到个把星期,石咏藤整个人就落形了,双腿僵硬、萎缩。刚拆去导尿管头几天,小便淅淅沥沥不成次,竟像婴儿那样要垫尿布,使脊尾又引发褥疮,像挨老鼠咬去了一口。护士给她打针手很重,像刺萝卜。问她:“痛吗?”她说:“不痛。”护士就悲天悯人地、不住地摇头:“可怜呃……”
石咏菊就对毕萍横眉竖目,一副想吃人似的神情。毕萍赶紧走开。
在门外听到石咏菊对石咏藤说:“治骨伤还是中医好。那龙有个中医很厉害的,我们还是转去那里治疗吧?你看这里都没有药下给你,拖久可就难治了!”
石母老实而悲痛地告诉毕萍和石咏藤:“是医生叫我们出院了!”
这怎么可能?!石咏藤不相信。毕萍也不相信。她们要亲自问医生。
石咏藤就这样问:“我连翻身都翻不得,连褥疮也都还没有治好,你们怎么就赶我出院了?”
毕萍也质问道:“你们的责任不就是要救死扶伤吗?”
医生很尴尬。护士说:“多少人抬着进来也都是抬着回去的。”
——抬着回去?!
这太让人吃惊了。她们还不知道尚有这样一种出院的方式!
病友们背后嘀咕:“还不到17岁呢……”
忽想起入院时听到医生的那半句话:“瘫了……”毕萍就不敢再吱声了。
石咏藤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拿被子擦去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鼻涕也要往下溜。她不停地翕着鼻子要忍住哭泣,但还是失声痛哭起来。
石母也背过身去抹眼泪。病友们的目光让毕萍感觉到了无言的谴责。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做的她都做了,而且加倍地去做了,可到头来还是还不起石咏藤这笔债!
趁着大家都去安慰石咏藤之机,毕萍溜出了病房。
想到差一点是自己,她的心跳得可厉害了。
忍不住小跑起来。——真是冤家路窄,刚跑到楼梯口,就撞见石咏菊挎着皮包满脸赤色咬牙切齿地走上来(回到家才得知石咏菊是在交通队跟她父母为赔偿问题吵过架)。想躲藏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放慢脚步,尽量避着石咏菊擦过去。那两条腿的敏捷大概刺红了石咏菊的眼睛。石咏菊一抬手要敲她的脑壳。她头一闪,让石咏菊敲了个空。这么一来,石咏菊更加恼怒了。挎好皮包,就冲过来捉住她,非要敲她几下不可。而她个子也不小了,两人推来推去,石咏菊占不了多大便宜,越发不肯罢手,干脆拿挎包照着她乱砸一通。边砸边梗心梗肺地骂道:“你这害人精!你害死人了!为什么不是你挨?你这么好命?我掐死你!”挎包里有硬东西,砸得毕萍“哟哟”叫,却又因为理亏不敢还手,给石咏菊又乘势踹了她几脚。楼上突然有人叫道:“喂——,干吗打人?”
石咏菊一愣。毕萍就抓住这机会甩开她,像只干了坏事挨揍的猫,慌不择路地冲下楼梯,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在街上奔跑了好一阵子,确信石咏菊没有追来,惊魂甫定,才停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揉一揉身上被打痛的地方、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及衣裙。
和石咏藤在这家商店购买同一块布料做衣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往后,石咏藤却再也不能穿上好看的衣裙,跟她或其他同学去逛街、看电影了。这真是可怕!
幸亏不是自己!有这想法很对不起石咏藤,但这想法却是真实的、毋庸置疑的。
在家里躲了几天。听说石咏藤不肯出院,还赖在那家医院里,心里更难受。
那天早晨,毕萍来到医院门口,躲在一棵榕树后面,遥望着石咏藤那个窗口,可以想像出石咏藤怎样在她大姐的帮助下换上自己的衣服,像那些被拉去执行死刑的犯人,无可奈何地任由石咏菊和护士一道把她抬入担架。最后看了遍这间病房,就像将军确认大势已去,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惟一的退路上,希望她大姐说的“那龙中医很厉害”是真话!
毕萍好像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石咏菊和石铁两姐弟倏忽一下抬起了他们的小妹石咏藤,在医生、护士和病友们的夹道目送下,悲壮地穿过走廊,到楼梯口,走在前面的举高手,跟后面保持着担架的平衡。石母提着一台小电扇和一网兜东西,默默地跟在旁边……
毕萍蓦地缩回头。——石咏藤一家真的就这样走出来了!她偷偷地伸头出去,看到担架上的石咏藤身上盖着被单,抬手挡了下阳光,似乎发现她了,一个劲地朝这棵榕树张望。毕萍就躲得紧紧的,直等到认为可以再去看时,石咏藤一家已经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目送着石咏藤一家远去,毕萍仿佛看到了一张金纸被命运之手无情地、一点一点地撕碎,又给风刮得四处飘散,再也捡不回来了!
——那是石咏藤的健康,她的自由,和未来!
……如今在台湾回想起往事,仍为自己年少遇到这种事情感到不幸和可怜。当然还是石咏藤更不幸、更可怜!石咏藤一家远去的背影像个永恒的镜头,这些年来,时常浮现在眼前,想抹都抹不掉,让她始终感觉到身上背着笔债。
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曾经失去过自由,可以体会到石咏藤的痛苦。无论如何,是她那辆破车给石咏藤造成了终身残废,使她终身痛苦。如果不是石咏藤代她受过,那么瘫痪的很可能就是她张纯了。而自己十几年来从未去看过石咏藤一眼,把所有的苦都扔给人家自己去受了。而且,当初只赔偿了人家一千块钱。很对不起这个老同桌!
眼下手头有了点钱,在这里又无所依托,不如回去了结一下这笔债……
想到这里,张纯就决定回一趟老家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