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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2014年刚工作不久,在一次大会上,一位领导鼓励我们这些外地人大胆说上海话。
“你们外地年轻人来到上海工作,不会说上海话是不行的。上海话一开始说不好,也没关系,先来个‘洋泾浜’嘛”。
关于某某浜,脑子里只有个“沙家浜”。“洋泾浜”又是个什么浜?全无概念。
而后慢慢知道,“洋泾浜”在现代上海方言中是一个俗语,大概指称不伦不类的人或语言。只是为何用“洋泾浜”来指代,一头雾水。后在一些书上得知,“洋泾浜”是上海的河流,原叫洋泾,有东、西两条。

上海县北部水道图(1872年)
东洋泾在浦东,在上世纪20年代后渐被填平,部分河段被筑成现在的浦东大道。
西洋泾在浦西。
在上海方言中,较小的河流一般呼作“浜”,而这条“西洋泾”所剩不足3里,河流也较细,于是也就变成现在还会常说的“洋泾浜”了。
它是旧上海县城北郊的黄浦江支流,约在今延安东路外滩轮渡处向西流到周泾(今*藏西**南路)。1840年前,这里荆棘丛生,是上海北郊的主要墓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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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2年8月,中英签订《南京条约》。根据条约内容,英国人可以在五处通商处居住。
大皇帝恩准英国人民带同所属家眷,寄居大清沿海之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等五处港口,贸易通商无碍。
虽然已经确定上海作为五处通商口岸之一,但直到1843年11月,在英国首任驻沪领事巴富尔(Balfour)抵达上海后,与上海道宫慕久口头签订了上海开埠的协定,上海才正式对外开放。
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英国人陆续来到上海,以“华洋杂居”的状态,生活在上海县城厢里。
英国领事馆人员和十多个外国侨民、侨商以及耶稣教传教士,就租住在县城中心的几所简陋的本地人房子里。
1845年,英国人以“华洋杂居”容易引起纠纷为由,希望在非居民区让出一块土地专供洋人居住。
清政府和上海道也怕过多的外事纠纷,于是在这年11月29日,由宫慕久公布了与巴富尔商定的《土地章程》,又称《上海租地章程》、《上海第一次地皮章程》、《上海地产章程》、《上海租界章程》。
根据《上海租地章程》,划定东起黄浦江,南临洋泾浜(延安东路),西至界路(河南中路),北抵李家庄(北京东路),一共830亩土地为英国人租地建屋与居住贸易。

《上海租地章程》部分内容(1845年)
“洋泾浜”三个字第一次被写进近代中国外交文件。
于是,洋人寄居区蜕变为租界。
1846年,《上海租地章程》提及的“四至”中最不明确的“界路”被确定下来,即今河南中路,被正式确定为租界的西界。

最早的英租界区域图
1849年法租界建立。其四至:北抵洋泾浜,南至护城河(今人民路),东起广东会馆(今龙潭路附近),西到周泾(今*藏西**南路)。

上海道台麟桂关于法租界事告示的部分内容(1849年)
当时上海道与租界签订的有关租界协定。又多以“洋泾浜”为文本名称,称之为《洋泾浜××章程》。因此,早期“洋泾浜”除特指河流外,还延伸而指“洋场”和“租界”。
从此,洋泾浜成为英、法租界的交界河而热闹起来。在洋泾浜北边的英租界沿江筑了条“松江路”,而在南岸的法租界也沿江筑了条“孔子路”,这里成为上海最早的洋场。

上海跑马厅,始建于18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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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建立后,原设在香港、澳门、广州以及南洋等地的洋行,纷纷转迁上海或在上海开设分支机构,西方本土的公司也在上海设立子公司。
不少原在洋行在职充当买办或职员的广东人也随洋行进入上海,他们凭着粗通的英文充当中西贸易的中介人。
外国商人和中国人谈生意时,由于语言上的隔阂,他们只能通过粗通外文的买办代理。而中国商人想与外商直接打交道,也须学会儿句简单的外语会话。
于是,洋泾浜地区就出现了一种语法不准、带有中国口音的英文,即是本文开头引出的“洋泾浜英文”。
据说,有一位粗通英文的宁波人编了本《洋泾浜英语会话手册》。
这种手册用中文读音注英文,所收英文单字也大多为日常用语,于是这种洋泾浜英语就迅速传开了:
来叫“克姆”(Come)去叫“狗”(go)
一元洋钿“温得拉”(one dollar)
廿四铜钿“吞的福”(twenty four)
是叫“也司”(yes)勿讲“拿”(no)
如此如此“沙成鱼沙”(so and so)
“翘梯翘梯”喝杯茶(have tea)
“雪堂雪堂”请侬坐(sit down)
印度红头“开泼度”(keep door)
自家兄弟“勃拉茶”(brother)
爷要“泼茶”(father)娘“卖茶”(mother)
丈人阿伯“泼茶佬”(father law)
因为这位作者是宁波人,而当时上海商业界宁波人也占多数,所以该书中的注音一定要用宁波方言去读,否则音就更不正了。
租界是“洋泾浜英语”最通行的地方。有时纯正的英语也许在这里也“吃不开”。
1912年出版的英文版《上海旅游指南》中就讲:“ 你千万不要认为洋泾浜英文的读音可笑,语法错误,但它确实是上海最实用的英文。否则,你一定会闹出许多笑话。”
该书也做了部分标准英语与洋泾浜英语的对照:
标准英语—— 洋泾浜英语
Do you understand?——Savvy?
Stop!—— Man-man!(慢慢)
Can you do this for me? —— Can do?
洋泾浜英语在上海使用和流传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
随着中西文化的进一步交流,加之上海教会学校及英语学校的增加,以及大批留学生海外归来,“洋泾浜英语”渐渐成为了蹩脚英语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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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1853年小刀会起义和1860年期间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多次攻打上海后,原来居住在上海城厢和苏南、浙北的难民不断涌进上海租界内避难。
这样,原来为避免“华洋杂居”麻烦而建立的租界,又成为“华洋杂居”的地方了。
从苏南、浙北来上海避难的人中,不少是江南富绅,他们持有大量的现金白银进入上海租界,使租界内一下子增加了大量的资金。
进入租界的难民中更多的是破产的小手业者、小农等,他们又为租界提供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
因此在1853年,尤其是1860年以后的几年中,租界已俨然具有了近代城市形象。
“洋泾浜”也作为人们对租界的一个全新的城市风貌和生活的概念,被广泛熟悉。
1875年,晚清思想家王韬出版《瀛壖杂志》,其卷五中讲:“ 洋泾浜为西人通商总集,其间巨桥峻关,华楼彩辂,天魔睹艳,海马扬尘,琪花弄妍,翠鸟啼著。”
此间,还出现了咏叹洋泾浜的诗句:
估帆叶叶卸诸蛮,
傍海新漆第一关;
从此共球来万国,
波斯载宝不教还。
洪口涛声浪打围,
横桥倒影卧斜晖;
何来百尺沉江锁,
绾住长虹不敢飞。
对“洋泾浜”这样一个新兴的城市面貌做出比较客观的评价,确实是比较困难的。但当时有一位初来上海的人,写信对其友人是这样讲的:
昨偕某丈散步江滨。夕阳 衣山 ,暮色在树,四顾风景,别有天地。鲸宫贝阙,异制而同巧;辱楼海市,殊方而合居。树绿全脱,云黄欲飞。凌波万项, 估 樯电掣而来,腾地一声,羽毂风驰而至。铜街纵横,绣壤交错。游人众多,垠少士类,列肆盛设,时见姬姜。······渊海莫测,宝山空回,借广见闻,颇也欣慰。
长时期实行自我封闭政策的中国,大概连世界上还有与黑头发黄皮肤不同的洋人也不知道。在仅几十年后,不仅蓝眼睛高鼻头的洋人在“洋泾浜”这里遍地皆是,就连外国的制度和习俗也统治了这块地方。

法租界逛街休闲的外侨
上海人不仅习惯了这里的一切,甚至隐隐约约地认识到洋人的技术远远超过了中国,洋人的制度也远优于中国的封建*制专**统治。
许多有识之士希望在全国建立犹如洋人的社会制度,这或许是“洋泾浜”对近代中国革命的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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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泾浜是近代上海进入闹市的通航河道。同时它又是英、法租界的分界河,双方都想争夺河道的管理权,但双方又都不肯出资疏浚河道和维修堤岸、桥梁。
19世纪八十年代后,这里秩序混乱,污染严重。
1912年辛亥革命光复,上海全面拆除旧城墙。租界当局也协议填平洋泾浜。
1915年,洋泾浜填平,与原南岸的“孔子路”和北岸的“松江路”合并,取名“爱多亚路”。1945年,又以蒋介石之名,易为“中正东路”。
解放后,则改为“延安东路”,沿用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