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来聊聊版权引进路上遇到的那些个坑。
做过版权引进的人都知道，你看好的书，未必能畅销；你不看好的，有时反而给你一个大惊喜。有的书，在别人手里，你觉得简直是被猪拱了，好好的一本书，做出来简直没法看；还有的你会觉得，那么稀烂的书，他们拿过去怎么卖得那么好，那谁谁谁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有的书在国外的确是个大瓜，但买回来没准就水土不服，变成一粒烂芝麻；而有的陈谷子，没准又能重新发芽开花。至于正版卖不过山寨的案例，说多了都是口水，更别提正版引进机构心里的憋屈窝火了，也别提抢版权的那些个惊险刺激。即便不那么刺激，为了营销，大家往往也能装出“刺激”感。
上面这些坑，我几乎全踩过。有的坑，掉下去就爬不出来，被一堆库存给埋了；有的坑，掉进去还能蹦跶出来，没准还能在坑里种草种树，开花结果。
首先，评估一下，你做版权引进是什么水平？
我从2006年第一次引进童书版权，到如今13年了。如果按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来算，我现在是进了大学，而且大一已经读完了。换句话说，我做版权引进按年头来算，是个本科生。
版权引进本科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放到童书版权领域，看数据最直观。
小学毕业，至少也要引进过销售超过10万册以上的书吧？
初中毕业，你没有20万册保底的案例，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
高中毕业，怎么着也得引进过50万册的畅销书吧？
大学毕业，有没有畅销100万册的书？没有就继续熬着吧。
至于硕士生博士生，甚至是导师级人物，那根本就不是引进几本畅销书的事。有畅销书案例，是最最基本的门槛。除了这个，专业性文章有木有？行业分析类文章有木有？学术专著有没有？给人家大出版机构几十上百人做过讲座木有？线上线下开过课木有？先别说价值观使命感体系化，方*论法**有木有？
我在想，做版权引进的，是不是也可以制定一个行业评测标准？
（千万别当真啊！我就是开个玩笑。特别是老板们别当真啊啊啊！！！）
就我现在的水平，可能还是要托“从业年限”的福。我引进的童书，单本有超过50万册的，但单本超过100万册的，还真没有。
放眼整个出版圈，幸运儿是有的，但站在金字塔尖的，大多还是靠数量堆出来的。以我的经验来说，要做好版权引进，还是需要足够的时间。
有时候真和运气没多大关系，更多的要依靠努力与方法。尤其是方法。下面就进入正题吧！
01
“版权”太容易四分五裂了
在我签过的书里，《猫武士》算是第一个坑。
签这套书，过程并不复杂。2008年，我在武汉一家公司专门做儿童文学。当时最常用的办法是对标国内外的童书畅销榜。我们看到首部曲已经在我国台湾出版了，而且一直高居金石堂畅销榜前列，就去追溯版权。很快就找到了。这套书其实前面还有首部曲，也是6本，但某家出版社签了。一般来说，前面部分已经授权给一家出版机构的套装书，版代是不会轻易授权给另一家的，除非前面一家拖堂。这套书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子，对方签了快两年多，一直没出，已经过了常规的18个月出版期限，老外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我们签了后面的二部曲和三部曲，当时为了产品的延续，还是希望放到同一家社出版，为此我专门去拜访那家出版社，商量联合出版的事情。结果自然没谈拢，所幸的是他们听了我的建议，系列名由《丛林武士》改成了《猫武士》。但遗憾的是，因为译者不同，编辑没法交流沟通，书中一些专有名词很难统一。
我们出版二部曲时，首部曲已经上市了，而且市场反馈良好，我们推出的二部曲正好借力，顺势而行，取得不错的开局。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以至于那段时间，老总开会的口头禅是“开局不错，但不继续努力就废了。”
的确是开局不错，后来我们又签下了《猫武士》的漫画版和外传，以及同一作者的《熊武士》系列，还签了一些别的套系书，全是儿童文学。《猫武士》小说的畅销，使我对这个“瓜”一直念念不忘。9年后，《猫武士》的漫画版在再次签到了我现在北京的公司。遗憾的是，这些优质的版权，很难聚合到一家出版机构手里，这也是很多国外优质版权在国内不能落地开花的重要原因之一：版权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很少有机构能一手把住资源，当然这需要靠实力也靠机缘。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大家只能想着，吃好手里的“瓜”得了。
02
畅销就被“盗”，盗版商比你还硬气
《猜猜我是谁》系列第一本是在2011年引进的。当时引进这本书，算是无心插柳，没想着做系列啊产品线什么的。那一年，我们家小老虎刚好三岁，我就想着出几本纸板书给他看看也挺好，就拿了原版书给他看，没想到他很喜欢。我至今仍能想起他每晚睡觉前，翘着小脚丫，晃着小二郎腿看这本书的情形。
那会儿，纸板书除了乐乐趣一直在坚持做，还没几家涉足这个品类。我们的第一本是2012年8月出版的，当时只发了亚马逊，而当当、新华书店等，则由出版社在发。大概一周之后，我回武汉，在一家宾馆刷手机看到《猜猜我是谁》在亚马逊很快进了总榜前1000名。又一周之后，就进了总榜前100名。
内行人都知道，亚马逊的畅销榜是实打实的，不存在买榜的猫腻狗肥，你最多能自己买几本贴几条评论，就这还得用不同的账户和收货地址。畅销总榜前100名，意味着每个月能卖出去2000册左右。
《猜猜我是谁》系列到底是怎么畅销的？在我看来，是被社群给咬了一口之后，突然就火起来。咬第一口的是大V店。当时大V店刚上线，不知从什么地方进了这本书，卖得还不错，上了他们的畅销榜，后来我们对接上之后，直接供货，这本书就成了大V店2015年的年度畅销榜第三名，2016年好像是第一名。
被咬的这一口是幸运之吻。接下来“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赶上社群的风口，众多微信公众大号开始团购。尤其是在年糕妈妈那儿，一天就卖了五万多套，很快成了畅销书。天猫、淘宝、京东、当当也快速上架，纷纷上榜。
然而，在版权保护乏力的现实面前，畅销书的另一个命运是很快被盗版被山寨，即便我们注册了商标也没鸟用，发律师函，也就吓唬吓唬胆小的，但大多数地老鼠根本不怕你这只小羊驼，没反过来咬你就不错了。
03
另辟蹊径，其实最容易掉坑里
做了十几年版权引进，我签过的书，没有1000本，怎么着也有800本吧。
一件事，干的时间长了，除了有点儿心得，大多还想做得与众不同，甚至不信邪，硬要抽刀断水去冒险，做一些自己经验之外的事情。就童书选题而言，我一直想跳出男孩爱恐龙，女孩爱公主这类传统模式，想玩点儿新花样。这样做有点儿不安分，难免一脚踏空，会付出一些代价。
作为一个前文学青年，也算写过几年诗。虽然没写出什么名堂，但出版诗歌绘本，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
森林鱼引进的诗歌绘本，硬着头皮出版的，反复折腾许久还出不了的，简直一抓一大把。从T.S.艾略特的猫诗绘本（6本，这个系列一直出不来，别问我啥时候能出），到厄普代克的日历诗《孩子的日历》（已出），再到鲍勃·迪伦的摇滚诗（5本，已出），再再到拜尔德·贝勒的沙漠诗（11本，已出），以及花8年时间才签下来的《威廉·布莱克旅馆的一次访问》（已出），我大概数了一下，一数吓一跳，前前后后出版和没出版的诗歌绘本（含儿歌童谣）快50本了。
可能除了森林鱼，还没有一家童书出版机构出版过这么多的诗歌绘本。这些诗歌绘本出版之后，虽不至于连一本都卖不出去，但大多销量平平。哪怕是凯迪克大奖作品，哪怕是鲍勃·迪伦有诺贝尔文学奖加持，译者我们还请了余光中先生、安妮宝贝和李亚伟三重加持，也达不到销售预期。
所以，讲讲情怀可以，讲了还傻兮兮去做，先做好扑街的准备吧。
04
以为自己独具慧眼，其实是眼“瞎”了
《奔跑吧，男孩》是一本可以真正定义为魔幻现实主义的绘本。
魔幻现实主义现在没啥新鲜的，一说大家就会想到马尔克斯，想到他的《百年孤独》。但这本书和老马连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倒是和另一个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能扯上一丁点儿关系，它让我想到他的《看不见的城市》。
先来说说这本书的版权引进过程。
拿到这本书完整的PDF时，我一看画风，很新鲜。画面很有想象力，比如一个人长了几条手臂，像孙悟空哪吒变了身似的。后来，又看了部分译稿，觉得故事还挺魔幻的，天马行空，想象奇崛。
特殊的题材（难民）+独特的画风（夸张）+魔幻的故事（隐喻）+大奖作者，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还真是挺特别的，值得赌一把了。
接下来就是谈版权。这个很好弄，预估出首印数、定价，根据常规的版税率算出版税预付，填报价单。这事和上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三五分钟就能搞定。反正这书也没人抢，让版权编辑报价完毕，一次性就通过了。
最开始，我们的书名准备就叫《逃跑》，反正这本书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难民题材的故事。这是一个特别严肃的题材，只是作者偏偏写得不那么正经，反而很魔幻。报给出版社时，又仔细斟酌了一番，觉得“逃跑”多少有些被动，对孩子来说，应该以更积极主动态度，直面惨淡的人生，况且故事的背景，是万物皆刍狗的战乱现场。所以，最后书名确定为《奔跑吧，男孩》。
翻译、排版、申请书号、下印……一系列流程下来，书出来了。
试读是必须要有的。试读的人自然用不着去租借，我们家就有一个。（让自家孩子当试验品是童书编辑的大忌，认为自家孩子喜欢全世界就会喜欢，也是掉“坑”必备。）但自己家孩子都不喜欢，你还指望别人家孩子喜欢？
我把书拿回去，孩子当时其实已经是小学高年级学龄。看完后，随手一扔，就准备闪人。看他的表现，我算是明白了，又是扑街书一本。
05
紧追热点不放，没准随后就是盆冷水
2016年前后，那会儿steam概念刚蔓延到出版圈，儿童编程方兴未艾，我们去拜访一家版代公司时，刚好看到一本少儿编程思维启蒙绘本，回来立马就报了价签了约，还快速锁定一位有少儿编程教学经验的译者翻译这本书。
为了配合这本书的销售，我们还请译者设计了一套桌游。巧合而幸运的是，这本书还获得了2017年度中国设计智造大奖的最高奖项——金智奖。作者是个芬兰美女，跑到中国拿了100万奖金，本身还是个程序媛，是编程领域的名人。
这些元素加持到一起，再加上《儿童编程大冒险》上市时，竞品还稀拉拉的。我曾上网专门查过，已出版的针对少儿的编程书居然只有2本。当时的社群还处于火热期，上市后团购预约不断，前前后后卖了差不多5万册。
在社群跑完一圈，再回到常规渠道时，儿童编程的已经瓜越来越多了。我们的这本因为出得早，社群也还有些余热，在网店和地面店的销量差强人意。
再后来，满大街都是少儿编程读物了。
这一本显然不是坑，甚至算是快速出手摘的瓜。问题是接下来，我们签了作者的第2本《儿童电脑漫游记》，沿用了第1本的营销思路和渠道，也设计了桌游，但彼时市场已经变化，再加上内容也不是那么“有用”，销售就远不及预期了。听着销售们唉声叹气，看着扎眼扎心的库存数，这个“坑”是踩准了。
06
水土不服，忽略国内外教育水平差异
《366个睡前故事》是一本营销先行的版权书。拿到样书之时，我几乎就想好了怎么做：出双语版，一定要找366个妈妈来翻译，最理想的情况是，每个妈妈翻译自家孩子出生那天的故事。
瞧瞧，多完美多有诱惑力的方案！
的确是看上去很美。召集令发出之后，很快就聚集了近千位家长参与，除了宝妈宝爸，甚至爷爷奶奶齐上阵。大伙儿一时间热情高涨，成天在专门组建的翻译群里，讨论得不亦乐乎。
但这个方案进行不到一半，就玩不下去了，我们的确没法找到366个翻译水平达标，而且孩子出生日期完全错开的译者。其实，这个方案实际可操作性有多大，稍微有点儿出版经验的人，一下就能判断出来。但因为这个方案看上去实在过于“完美”，所以就一直被美好的幻觉牵着鼻子走。
后来实在操作不下去了，我们就做了一些调整，不再拘泥于一位妈妈只翻译一篇，也不再强求翻译自家孩子生日那篇。就这样下来，最后也差不多有近百位译者，共同参与了这本书的翻译。
这个方案的另一个难点，是大大增加了沟通成本和编辑难度，严重拉长了翻译周期，以至于不得不申请延期出版。好在老外对我们的这个方案很认可，给予了足够的耐心。
译稿在来来回回编辑修改后，还找人录了英文音频，终于出版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大瓜。内容不用说，要么有趣，要么经典，插画也是得过国际大奖的插画师画的。但上市后，销量远不及预期。
我们最近一直在分析，这样一本从营销到内容都很有点的书，为什么远不如预期呢？从众多读者反馈来看，普遍觉得内容太难了。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的的确确，对英文母语的孩子来说，三四岁都听得懂那些内容，但对中文母语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本“天书”，只有极少数孩子能听懂。
所以，再完美的方案，如果内容与读者有距离，也只能是个坑。
07
史上最大“坑”，100本凯迪克奖绘本
正如对诗歌绘本有执念一样，我对绘本领域最知名的奖项——凯迪克奖绘本有持续不断的追求，而且延续超过10年之久。
我知道这是一根长藤，也是个大坑。最近两年新创办的童书品牌，虽然大多会放弃以引进绘本为切入点，但要说有机会签下凯迪克奖绘本，大多是会伸舌头亮爪子的。看看近两年居高不下的版税预付和竞价激烈程度就知道了。
从2014年6月创办森林鱼童书馆开始，我就在想，一定要签很多很多凯迪克大奖绘本。很多究竟是好多，我不清楚。反正只要是版权还在的，读起来没啥障碍的，有一本算一本吧。
从1938年首次评奖，到2019年，在过去的81年中，获得凯迪克奖的绘本一共是352本。5年下来，我们一共签下59本凯迪克奖绘本。算是国内拥有凯迪克奖绘本最多（此处必须用广告语围巾词了）的出版机构了。
您可能看到这儿很纳闷，不是说100本么？没错，森林鱼的确没有100本，但我们的兄弟品牌——小行星手上还有30本呢。兄弟的不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么？书的版权又不是那啥，是可以合作开发的。
数学好的人肯定还会继续质疑，这加起来也只有89本吧？说好的100本在哪？我会说，如果再加上11本公版，不刚刚好么？没错。就是这个数。
大约，可能，也许，谁也说不准，这是我目前挖出来的最大的“坑”了。
但这个“坑”，反过来想想，可能是“大瓜”哦，我们反正在找一起吃大瓜的人。看你有么有眼光列？！
做了这么多年的版权引进，既做过掰玉米的猴子，也做过虎口夺食的狮子，还做过看别人大出血的无聊看客。
版权引进对我来说，大概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看这本觉得好，看另一本也不错，其实心里根本没底。没有师父教，只能按照自己的经验、市场热点去东挑西拣。第二个阶段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个时候，已经有产品上市了，在接受市场检验。见得多了，就越来越挑剔，这本觉得不咋地，那本也不过如此。第三个阶段是只选对的不选贵的。干这一行的时间久了，拿到一本书，尤其是低幼类的，看看插画、故事，立马就能得出结论。更多的时候，是将策划提前，进行系统的梳理和汇集，根据某些市场空白点和热点，有意识地寻找一些书。
说童书市场变幻莫测，肯定是夸大其词，把这些年做引进版的“坑”梳理一下，其实也并不难。最关键的还是，别老想着放弃，入坑以后，迅速爬起来，总结经验，再入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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