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汇款单

怀念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汇款单

●李根萍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提示银行卡里收到200元钱。起始以为是年底伙食补助或服装补助,问了一圈均不得而知,很是纳闷。

这是哪儿打来的钱呢?天上可不会掉馅饼。直到一天有家熟悉报社的编辑与我约稿,方知是他发给我的稿费。如今报社发稿费搭上时代快车,淘汰坚挺了几十年的汇款单,直接打在卡上了,免去了去邮局排长队等候或看脸色之苦。

说起汇款单,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都不陌生。很长的一段时间,与外地经济往来,都要通过这张小小的单子,且汇款和取款都要去邮局,柜台前常常人山人海,非常不便。

我最早与汇款单打交道是在新兵连。那时每月仅7元津贴费,因自学开支大,常常捉襟见肘。家里支持我学习,每月都会从邮局寄点钱资助我。每当我签收连队通信员送来的汇款单时,战友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犹如今天中了个大奖。因为那时大多数来自农村的战友家都不富裕,无法挤出多余的钱寄到部队。记得二哥每次汇款时都会留言:弟,努力学习,安心工作。

对汇款单印象甚深的是稿费单,喜欢写作的人都熟悉。稿费在古代叫做润笔。“以财乞文,俗谓润笔”就是这个意思。“润笔”一词最早见于《隋书·郑译传》:隋文帝叫李德林起草诏书。高颖在旁边戏道:“笔干了。”郑译也乘机说道:“不得一钱,何以润笔?”后来,人们就把写作文章书画所得的酬劳,包括物与钱,谓之润笔。宋人洪迈《容斋随笔》云:“文字润笔,自晋代以来有之,至唐始盛。”又说:“作文受谢,晋宋以来已有之。”如今常统称为稿费。每发表一篇作品,新闻单位就通过邮局汇款给作者。稿酬是对作者创造性劳动的物质补偿,是著作权人所享有的一项重要经济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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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毕业后,学员队推荐我到机关搞新闻工作。那时根本没经验,学的专业也风马牛不相及。军人讲究的是服从,赶鸭子上架也得上,宛如《亮剑》中的骑兵连长,明知不行,也要敢于亮剑,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就是倒也要倒在冲锋的路上。

学校位于江北老山深处,曾是个神秘的军事机关,易守难攻,四面环山一条路,中间夹着个大水库,好远方能见人烟,上省城南京新闻单位送稿或拜师来回要一天。那些日子里,*日我**思夜想能早日在报纸上露个小脸,或上张“电影票”也行。

一个月过去了,稿件如泥牛入海,甚是失望,不由急火攻心。推开办公室的门,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为稿消得人憔悴。某日,有个叫李新的教员在散步时碰上日渐消瘦、头发蓬乱的我,问及原因,我只好如实相告。他甚是同情,说他哥在江浦县广播电台当台长,报上他的名字,尽管去找他。早先从未想过给电台投稿,反正病急乱投医,当天就骑着自行车,将多篇稿件塞进黄挎包,奔袭10多公里山路,敲开了台长办公室的门。或许是他弟弟的关系,抑或我是个军人,台长甚是热情,当即从稿件中挑出一篇,让播音员当天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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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单位,要翻过一个又陡又长的黄山岭,那天我浑身是劲,一口气骑上了山顶。伫立峰巅,凉风习习,心旷神怡,一览众山小。眺望山下回去蜿蜒的山路,似乎两边都开满了希望的鲜花,每一朵都是专为我而绽开的。

一周后,小镇上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了一张5元的汇款单——这是我人生首获润笔费。反复打量着这张蓝色的单子,心花怒放,它可不是简单的取款凭证,而是一只增强我信心、催我向新闻高地进攻的号角。尽管我当时日子清苦,还是决计不取这5元钱,将单子庄重地压在办公桌上的玻璃下,一直保留至今。这张汇款单因岁月的熏染,有些泛黄,字迹暗淡,可它依然似号角一样激励我,执著向前,不可懈怠。

江浦电台采用我的稿件多了,局里为方便我采访,特意给我发了本记者证。有了这证,我写稿的积极性更高了。不久,江苏人民广播电台采用我的稿件。当我听着电台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宛转悠扬地播送我的稿件时,尽管是个冬天,浑身却热气腾腾。一个多月后,电台给我寄来10元稿费。同样,我未舍得取出,与上张5元的单子并排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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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时,驻地附近的滁河涨大水,津浦线告急,部队紧急驰援。我随军来到抗洪救援一线采访,撰写出了一篇题为《夜战余家湾》的稿件,想投给《解放军报》。那时通讯工具落后,现场无法传稿。单位领导非常重视,急派一台解放牌大卡车送我到军区。我用宣传部新闻处的传真机,将稿件传到了北京。第二天,《解放军报》采用了此稿,这是我在中央新闻单位刊登的第一稿。大概是两个月后,我收到了20元稿费。我依然未取,三张并列压在了台板下。这是我在新闻路上最初获得的三块沉甸甸的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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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命运的垂青,我不久走出了大山,调到师单位从事专职新闻干事,收到汇款单自然多了起来。有年快过春节了,军区《人民前线》报在同一天给我汇过来34张汇款单,宣传科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以为我发了笔大财,闹着要请客。有热心战友抢过去帮忙一加,仅235元钱。那时部队新闻单位的稿费普遍偏低,辛苦写作一年也难请一次客,战友在叹息中很快散了。下午快下班时,当我赶到一个叫萨家湾的邮局取钱时,漂亮的女营业员见我递上这么多的汇款单,看都没看,劝我明天来取,今天余款不够了。当我弱弱地告诉他,仅200多元时,她有些不相信,反复核算两遍后,红着脸摇了摇头。或许她是同情我,写了这么多文章,换来是如此少的润笔费。

不过收到汇款单请客,还真出过一次洋相。同在机关工作姓刘的战友,亦喜欢写作,我俩兴趣相投,常在一起交流写作体会。他有篇作品经我推荐刊登出来了,报社汇来60元稿费,当时对我们来说可是笔难得的“巨款”。他是个重情之人,一定要用这润笔费请我小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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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后,机关成家的人都急着回家了,我们两只“单身狗”故意慢慢腾腾地走在最后,要是再加个人就聚不成了。出了机关大门,战友手中捏着这仅有的60元钱,高档的酒店是不敢进的,只好一家家琳琅满目的店铺看过去,最后踏进了福建路上的一家小店,点了两菜一汤。我和他都没仔细算价格,粗估计应该够了。谁知吃完结账时摊上大事了,差了5元钱。那时工资极低,卡未流行,更没支付宝和微信,两人红着脸搜遍全身口袋,均未找出半分钱来,真是5元钱难倒英雄汉。店老板非常倔,任凭我们怎么解释,都不同意打折,更不同意回去再送来。我只好留下当人质,等战友回机关拿钱回来,方获自由。如今他与我为邻,我常和他忆起汇款单引出的糗事,肚子都笑疼,贫穷岁月,有的事真回味无穷。

调到军区机关工作后,常有人向我约稿,隔三差五能收到汇款单。每当收到这些润笔费,从不敢乱用,多用于孝敬年迈的双亲和资助失学儿童,让文字对我的厚爱和生活对我馈赠,传递给至爱的亲人,传递给贫穷的学童,使我从灵魂里流淌出的文字更加有温度,更加有爱,更有人间烟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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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新闻单位将稿费直接打在卡上,省了汇费,方便了作者,此方式好是好,只是打在卡上不知是哪儿的润笔费,也不知文章刊在哪天,让我云里雾里乱猜,没了当年收到汇款单后的快意和仪式感。如果新闻单位向卡里打完稿费后,能在微信或信息中提示作者,此稿费是某单位某天某版刊登的某稿,如此会少了些误会,让作者心中有数,更好找样报。

无论润笔费发放方式如何改变,可只要看见台板上那3张泛黄汇款单,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经在新闻路上奔跑的日子,打心里感激一路关心帮扶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