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沽探幽·

原平安影院(现新建的天津音乐厅)
今天是端午节。
想起少时,每至五月端午,除了去山上采些艾蒿,用艾叶上的露珠儿洗洗眼睛之外,基本上对这个节日没有什么印象。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粽子还是十足的奢侈品,十分珍贵,普通人家是很难消费的。但我记得有一年的端午节,母亲不知为什么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好像还是个内部片,我迷迷糊糊的,只看了几分钟就睡着了,但由此,端午节之于我童年的记忆,也就总是与电影关联在了一起。
我出生的那座小城,在吉林的长白山林区,虽然城里有两家电影院,但我很少进去。究其原因,一是新片不多,颠来倒去的,就那么几部;第二呢,应该是问题的关键,便是没钱。那时的学生票,只需一角钱,可我却仿佛永远也凑不够那一角钱,好在当年大家彼此彼此,并无什么攀比之风。
进不了电影院,电影却总是要看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吧。当年我就读的那所小学,叫红星小学,是原东野九纵也即后来46军136 师的子弟学校。136 师打完辽沈、平津战役之后,一路南下,抗美援朝时又调回东北入朝,归国后,就一直驻守在我们那座离中俄朝边境地区不太远的小城,直到1975年换防去了山东临沂。
我的父亲,年仅15岁就参军了,赶上了打辽沈的尾巴,因为念过几天初中,有点儿文化,旋即被选调到空军的航校,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时,也只有17岁。虽然我出生前父亲就已退出现役,并被保送到长春的一所医科大学深造,但我毕竟是曾经的军人子女,到部队子弟学校里读书,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抗美援朝入编空军序列即将奔赴战场的父亲(后排右二)只有17岁,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子
我们的那所学校,原来是部队养战马的马厩,教室的下面就有一条地道与师部大院相通,因此师部一放电影,我们这些非大院的学生便于傍晚时分钻进地道,然后从不远处大墙内的树林出口处一个个地拱出来。树林的旁边,便是师部直属特务连的营房,学生们大摇大摆嘻嘻哈哈地从战士们身边走过,那些兵哥哥也是嘻嘻哈哈,从来不管不问。

46军(原东野九纵)136师师部大院

当年的136师子弟学校红星小学校园
当年部队放电影,除了下冰雹下大雨,基本都是在露天的操场上。电影队在操场上扯起一块白色幕布,天一擦黑,当兵的便一队队走来,坐在银幕的正面,家属们一般都是坐在背面的;当兵的拉歌呐喊,家属们则打打闹闹,井水不犯河水。因而我那时看的所有电影,影像都是反着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我考上大学。但也仅仅只是过了四年,我毕业后便也立马穿上军装去当兵了,先是在保定的38军112 师334 团代职锻炼,后回到北京军区机关,无论在哪儿,看电影仍是露天的。有时家属来队,一见我拎着小马扎去广场,她就知道今晚有电影,便笑,说明明广场旁边就是挺好的大礼堂,你们干嘛非要坐在广场上挨冻呢?我想了半天,回答不出来,便说部队的事儿你少打听,在广场上看电影,若遇敌机轰炸,便于疏散并立刻投入战斗!说是这么说,仔细地回想一下我的前半生,所看的绝大多数电影,还真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广场上,有时甚至是在大山沟里的河套上和农村打场的场院儿里。
我快30岁时,服役期结束,转业到了天津定居。也许是机缘巧合,我后来所居住的地方,恰恰就离当年136 师攻打天津的突破口不远,溜达几步就到了。至今,当年红星小学的同学,还经常从全国各地来津,在那座并不起眼儿的纪念碑下,当然也在平津战役纪念馆里,替他们垂垂老矣或者已经去世的父辈,凭悼一下那些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友。他们每次到来,我都会带上一瓶好酒,洒在那条并不算太宽却浸过鲜血的河里。

解放天津突破口纪念碑一角

解放天津突破口纪念碑一角
还是继续说电影吧。
我来到天津这座陌生的城市后,举目无亲,很寂寞。妻子也是东北人,大学毕业后只身分配到了天津(那时大学生由国家统包分配,个人是无法选择职业的)。我们起初的生活非常困窘,居无定所,她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我则四处打游击,还曾住过澡堂子。也正是由于此,我们才会经常去看通宵电影,也即一夜连续放映几部片子的那种电影。那时我的单位还在鞍山道,妻子的宿舍在*安泰**道,我们下了班先是到海河边逛上一逛,晃来晃去的,天就黑了,然后就随便进了一家电影院。我们所去的电影院,多是在老日租界法租界和英租界这个范围内,最远的也曾跑到西站附近,因为那时已经开通了新华路至西站的地铁,也就是现今地铁一号线中的一段儿,具体是什么电影院早已忘记了。我们最常光顾的电影院,当属光明影院、大光明影院、北京影院、曙光影院和音乐厅了。当然光明影院和音乐厅去得最多,为什么呢?盖因这两家影院一个在滨江道,一个在小白楼,热闹,卖啥的都有,随便买点儿零食吃,就权当一顿晚饭了。
我从小到大总是看露天电影,习惯了,冷不丁地坐进十分正规的电影院观影,还真有些不适应,老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妻子便说,你别总是贼溜溜地到处乱瞅,像个老坦儿,丢人!我说我夲来就是老坦儿啊,不偷不抢花钱进来的,丢什么人?
不过从心里讲,我倒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天津的老式电影院,这并非我没吃过见过,而是我觉得天津的电影院有历史也更有故事。我这人一向对具有沧桑感的事物兴趣盎然。因此每去过一家影院,转天一早我就会跑到单位资料室查查它的来路,那劲头儿就跟吃了*魂药迷**差不多。比如我们最常去的音乐厅,我一查,才知道早在1909年就有了,其前身是英籍印度人巴厘创办的聚乐平安电影园,后经迁址和更名,最终落在了英租界的小白楼,名字也先后改称帝国电影院直至平安电影院。这座电影院的建筑是罗马风格的,内部设计相当豪华,有一千多个座位,兴建之初,以放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来吸引观众。1924年1 月列宁逝世后,平安影院3月份就上映了纪录片《列宁的葬礼》,成为中国第一家放映苏联影片的电影院,当时天津的许多进步学生纷纷前来观影,可谓一票难求。天津解放没多久,平安影院即被市文化局接管,1960年更名为音乐厅,但平常没有演出的时候,仍旧放映电影,且都是新上线的片子。这样的影院,坐在里面,会使人的想象力插上一双翅膀,我后来所写有关天津租界的诸多文章乃至小说,均是在这家电影院里酝酿的。

老平安电影院(现音乐厅)

老平安电影院(现音乐厅)

老平安电影院(现音乐厅)

老平安电影院(改建后的音乐厅)
而滨江道上劝业场斜对过的光明影院,也是早在1919年就有了,同样是欧式建筑,最早叫光明社,由平安影院兼营,1927年华北影业公司接管后,才正式更名为光明电影院。

滨江道上的光明电影院
那么位于曲阜道1 号也即海河边上的大光明影院呢,仍是1928年便由原平安影院经理韦瑶卿和英籍印度人泰莱悌合作投资兴建的,原名为“蛱蝶电影院”。这家影院,当时以放映设备最佳和院内设施最好而闻名津门。黎元洪、张勋、潘复、靳云鹏等民国政要都是这家影院的常客,同时大光明影院也是中国第一家签约美国米高梅影片公司的合同影院,当时可与世界各发达城市同步上映米高梅影片公司拍摄的故事片。但因票价昂贵,观众多是居住在原英租界的外国人和中国的达官贵人,普通中国人是很难进入这道门槛的。而发生在这家影院里的各种轶事,可以说跟利顺德大饭店一样多,比情节曲折的小说还要精彩。

海河边上的大光明电影院
当然还有黄家花园附近的曙光影院,那里原来是叫真光影院的,1936年由希腊人马乐马拉斯创建。据说马乐马拉斯是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天津时留下的*队军**伙夫,他有做面包的技术,战后侨居在俄租界里,在天津东站的万国桥(现解放桥)附近开了家义利面包坊,生意很红火,大赚了一笔,于是便在那近旁先建起了天升电影院,继而在英租界的伦敦道( 今成都道 )创办了这家真光电影院。

老真光电影院(现曙光电影院)
总之,坐在天津的老电影院里,已不仅仅是看电影,而是在读一部晚清和民国的历史教科书,只是如今这些影院已逐渐被更加豪华的现代观影处所取而代之,就如一个个衰老了的老奶奶,虽然风韵犹存,但也只能讲些过去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