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V
写在前面
昨天,朋友圈忽然开始集体缅怀90后一代即将告别的18岁。细细看来,参与度最高的其实大多是我们这些80后。感叹着90后的成长,其实是开始惶恐即将面对的老去。
生活在这样的年代,我们似乎总有那么多的“来不及”。来不及读懂父母,自己已经为人父母。来不及弄潮,潮水已经过去。来不及好好生活,好生活的概念已经升级……渐渐地,我们习惯了麻木地追赶一波又一波的热度,仿佛那样才能证明自己与时代并肩。却忘了停下来思考,生命的意义。
2017年末,我在剧场里看了90后导演丁一滕的作品《窦娥》,那在悲伤中的思考,疯狂中的清醒,荒诞中的真挚,一下击中了我。
一向不喜欢在戏里看到对社会浅薄的控诉或者抱怨,因为那些不过是令肾上腺素暂时飙升的一剂鸡血,除了煽动起不良情绪,并无半点用处。也不喜欢矫情的文艺,以为念念“诗和远方”灵魂就比别人纯净。
幸好,丁一滕的《窦娥》中没有这些东西。他不断以笑打破理智的惯性,把那些看起来混乱的意象,和那些近乎巫术的仪式,通通链接到了当下,我感觉到奔涌的诗意,带着些许嘲讽,挤压着五脏六腑。然后,他喝止住一场荒唐与胡闹,提出对生命的质疑。让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人,陷入最深的思考与自省。这让我想起了残酷剧场之父翁托南·阿铎(也译作阿尔托)所言,戏剧之有价值,在于它与真实及危险之间,保持一种神奇的、苦痛的关系。

好了,接下来好好写写这出戏。
破旧白布,棺材,铁链,高悬的秋千,铁质窗格般的地面,一把小提琴,一把二胡,一面大鼓。
这是进入剧场之时,《窦娥》给我们勾勒出的场景,透着一股破败颓丧的味道,交错着似古似今、似中似西的元素。

随着左边二胡乐手长弓哀鸣,戏在沉郁、肃穆的气氛中开始了。中间白布上投影出窦天章收拾行装,牵起年幼的女儿端云去往蔡婆家里的场景。着古装的父女二人走在一条现代胡同之中,快递三轮车从镜头前大摇大摆划过,穿白色跨栏背心的胡同大爷漠然地杵在路边,时空的错置让这对父女行走的背影显出某种荒诞感。音乐虽悲凉,却让人有些想要发笑。他们来到一扇木门前,镜头特写给了铺首衔环,面目狰狞。窦天章敲开了这扇门,把女儿端云托付于蔡婆,承诺三日之后赶考归来便来接她。端云小小的身躯闪入蔡婆身后漆黑的门缝之中,消失不见,隐隐预示着后面注定悲剧的命运。
端云得名窦娥,父亲的离开,让她陷入了一场无尽的等待中。“三日”的承诺飘渺如风,看不见,抓不住,却成为窦娥心中唯一的期盼,或曰信仰。

视频隐去,人物一一登场。关汉卿原著中的角色、人物关系都没改变,但真相却不再是我们曾经熟悉的模样。贪官污吏,权势倾轧,高利借贷,鬼魂报冤,不再是故事的主题。导演丁一滕放弃了传统公案剧的叙事逻辑与表达核心,而选择以情感作为破题点。演后谈中丁一滕说,因为情感是他切切实实能够抓住的东西。情感,也确实是超越时代,超越国界,超越性别,共通于人类血脉之中的元素。

于是我们看到,每一个看似脸谱化的人物,都是鲜活的。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有动机,有因果,没有极端的善与恶,没有无故的爱与恨。不论蔡婆、张驴、还是窦天章、窦娥,都不再是古书上的某个固化的类型或者符号,而是投映到当下生活中的你我他。
蔡婆和张驴父亲因爱生狠,决定除掉绊脚石窦娥。张驴因爱生怜,为救窦娥决定除掉蔡婆,一碗下了毒的羊肚汤,却误杀了自己的父亲。这一切发生之时,窦娥全然置身事外。导演通过舞台中间敞开的剧院后门,延展出了疏离于舞台的另一个空间,又通过舞台上高高吊起的秋千,再营造出游离于地面之上的一个空间。大部分的时间里,窦娥“活”在这些“事外”的空间之中,冷眼旁观,睥睨一切。命案的发生,却将她这个局外人推到漩涡的中心。

此时,功成名就的窦天章穿过观众席走上了舞台。噙着泪,提着心,窦娥小心翼翼上前,13年的殷殷期盼只换来一句“我不认识你”。一段让全场爆笑的视频证据击碎了窦天章的谎言,却敲不开他包裹在功名利禄安稳生活外壳下的心。他忽然起意以自抽耳光的方式换取窦娥对身世的缄默,那打在脸上的一声声,却像利器一刀刀戳着窦娥的心。我忽然明白了舞台为何布置得如同刑房、监狱,悬垂于正中的铁锁链每一次与铁质地面碰撞发出那尖厉刺耳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好一个人间炼狱。

窦娥打断了哀求于她的窦天章,选择了最彻底的缄默——认罪受死。她说,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我看到十多年秉持的唯一信念崩塌之后的极度失望,也看到所有幻想破灭之后的极度悲凉,漫天飘洒的纸钱中,老阿姨我偷偷藏起泪一掬。这种动容不为某个人物,更不为故事。

在这出戏剧中,故事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个体在生存、欲望、情感等构成的生命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残酷。阿铎说,努力是一种残酷,努力生存也是一种残酷。*欲情**是一种残酷,因为它寄托于偶然之上。死亡是残酷,复活是残酷,演变是残酷……残酷使事物紧密结合,是残酷塑造世界的面貌。
而我们向来向往温情,拒绝残酷。就好像看到骇人听闻的社会事件,我常常选择关掉页面,以为不听不看,这件事就不存在。我甚至愿意相信某些所谓的辟谣言论,因为那符合我对于善的逻辑。所以当初看《窦娥冤》原著之时,最解气的是看到窦娥那三桩咒誓一一应验,以及最后终于沉冤得雪。
而在丁一滕的《窦娥》当中,连对“老天”的信仰也完全崩塌了。两位代表着“老天爷”的人物在观众席热闹撒糖,全场一片甜蜜与欢腾之时,谁还记得舞台之上等待悲剧结局的窦娥?片刻的温情仿若幻象,最后窦娥需要面对的,依然是命运的残酷。而我们呢,不看的恶事件真的会自己变好吗?自己认为对的逻辑在他人处无效时,如何面对冲突?当至亲离去,当信仰崩塌,当生命揭开温情的假面,我们当如何自处?应该接受命运,还是提出质疑?命运,到底又是什么呢?陷入这段沉思之前,我口中正含着半截没有化掉的糖,听着“老天爷”男逗趣的天津口音笑得前仰后合,是窦娥那句“醒醒吧人类!”的呐喊让我的笑容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窦娥,还是导演丁一滕,又或者,只是存在于现代社会生活之中的一个普通个体。仔细想来,戏中每个人物其实都给了我这种分不清的感觉。他们表演之时仿佛都和角色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是角色本身,却又调侃和质疑着角色。他们面临的选择,其实也是当下的我们所面临的。他们面临的困惑,又何尝不令当下的我们困惑。他们没有答案,我们也没有。但他们,至少提出了问题,敢于揭示生命的残酷。
这里所说的残酷,仍然需要借用阿铎《剧场及其复象》中的释义:生命,具有广度、厚度、重量和物质性,也包含了恶,以及所有恶、广度、厚度、重量和物质所具有的一切,而这些最后都导致意识和痛苦,以及在痛苦中的意识。不论生命的无常是如何带来盲目的严峻,生命也不会停止运作,否则就不成其为生命了。这种严峻,这种无法控制的、在折磨、践踏一切运作中的生命,这种无情的、纯粹的感觉,就是残酷。所以阿铎认为,“残酷”,就等于“生命”,就等于“必要性”。

虽然,戏的最后一段过于直白,似乎有些压不住整个戏前面积累出来的厚重,但或许正是这份直接才让它显得格外动人。我看过某80后导演以刻意扭曲的人性揭示残酷,也看过某90后导演把一出关于残酷生命命题的戏排得装模作样,而丁一滕作为一枚90后新锐导演,从自己熟知的领域切入主题,经过深入的自我反思,提出对这个时代,甚至对生命的质疑,如他自己在演后谈中所言那般,一直保持着“对创作初衷的真诚”,这才是最可贵之处。

小V不写戏评,写的是戏剧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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