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Q后传(第一章)
阿Q后传 第二章:续全胜记略
第三章:伟大的友谊
有人说:世无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为利益故,可牺牲一切,骑墙头罢,虽不好听,但并不损害他人多少利处,却得了实惠,闷头发财,这是最好的;况且有些朋友,原本算不得“君子之接”,无非“游戏征逐”罢了。如果实在做得不妥,引起些非议甚或腹非,只消掩了耳朵或闭上双眼,不多时即风平浪静,仿若从未发生过“龃龉”之事,相反倒是闲人们无聊多事了。这于未庄人,实在是非常妥帖而且唯一正统的哲学,与阿Q现已易手的“祖物”有相通之妙,这亦是最好的。倘若竟反目成仇,以至大打出手,必要有我没你,则结果虽然不太妙,有时竟致伤人性命,但,也总能从古书里找到合理的解释,譬如,卫国不就有石碏杀掉了谋逆的儿子吗?而这大义,更要远高远胜于友谊,是未庄人为“举报便正义”所找到的极好的案例,虽然夫子自己对举报父亲偷羊的人颇有些鄙视,并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才是好的——这固然是迂腐而且过时的糟粕,以至*倒打**夫子也是必然的正义之举——所以,举报也是最好的,反目也是最好的。凭藉这样曲径通幽云遮雾罩的定义,未庄人多不十分在乎友谊,而且总要联想到“结*党**”这样的事——而这是要杀头的,必是顶坏的。
话虽如此,阔人们却终究要讲究些派场,互相称颂,并于人后提及与某某交从甚密,以示“缓急可共,死生可托”——与穷人和野人有别。这正如在扯磨大会上喝酒,必要划拳才能彰显身份和见过世面的事实。然而我们的阿Q却不受这样繁文缛节的约束,于他,人生天地间则只有一样:阔了就是真理,而有了真理,就是全面胜利,有否友谊,并不放于心上。于此,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未庄人必将繁衍不断,绵延不绝的一个证据了。
乌拉!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全面胜利,渐渐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许多天,在上元街的大高楼里独卧,竟生出几许“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来。这于阿Q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因为他虽然阔了却并不很读书,原不该得这种酸腐的病症。但这孤独既然生了出来,就有些止不住,反复发作了起来,使他怀疑自己或者竟已在什么时候读过书了,似乎要算是脱离了低级趣味,不仅步入阔人的队伍,更步入了“文人”的队伍。
“阔了的文人,”阿Q使劲地想,忽然十二分兴奋起来,“赵太爷已大大赶超了钱太爷!”这是何等的荣光的大事!他横竖睡不着,就翻身坐起来,披了上好的狼皮大衣:这也是他的独有的特色,盖未庄的阔人的太太们大都忽然开始爱惜动物,不愿明着穿貂皮了,而狼皮,本只配屠夫或者野人,却因阿Q未阔之时曾立志要弄一件,逮后来无意间大阔了,果真弄了一件,而且是上好的做工,自然一年到头披着。那些渐渐有些落魄的阔人自然致以阿Q或明或暗的嘲笑,并撺掇未庄人称呼阿Q“狼人”——这自然是因为嫉妒罢了,阿Q心想,并因此明白自己不仅是阔人,而且使其他人嫉妒了,这不单是全面胜利,更是全过程的胜利了。
但是——于阿Q而言,日常之事发生转折本是常态,这自不待言——高处的孤独又来折磨他了,使他的全面胜利的光景略有一些瑕疵。虽然这是文人才有的配饰,但毕竟影响到了他的酣睡,使他忽然明白,这必与苏太爷有关了:他竟在全村参与的扯磨大会拍了他的左肩,而且竟然叫他“赵兄弟”!这分明并不是为了拉拢他阿Q来应对钱、金二位太爷的谣言蛊惑,而是真的、伟大的友谊。不然,苏太爷的房子仍是未庄最高大而且敞亮的,并不惧怕他们的。况且,即使为了互相照应而相交也是极好的,大约……便是古人所谓“莫逆”罢……
“赵兄弟!”阿Q慢慢回想这开天辟地的称号,似乎又见苏太爷的威严而又慈爱的眼神幻出眼前来,两眼眶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赵兄弟!”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桩友谊,孤家寡人的冷峭大约比断子绝孙的恓惶更来得紧迫,……应该有一桩友谊。夫“相彼鸟矣,犹求友声”,而“幽人独往来”的孤魂野鬼,也是繁华世界的大憾,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两茫茫,不思量”了。
“友谊!……”他想。
“赵兄弟……苏太爷的兄弟!”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解下狼皮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心头有了些纠葛,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友谊……”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友谊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福寿双全,可惜全被友谊毁掉了。豫让是为智伯而死的;要离是为阖闾而亡——而且他的妻子也是亲手被阖闾斩掉的;聂政是为严遂自戗,并“皮面抉眼,自屠出肠”的,而且这两位似乎交情颇为“事薄”——正如阿Q之于苏太爷;至于荆轲为燕太子丹而被剁成肉酱的恐怖面目竟被搬上史书和剧本流传万世也还罢了,不意友谊竟也害了他的朋友高渐离:他为报答友谊,不拒秦王“矐目”的手段并为之击筑,然而还是失败了被诛杀——倘若魔环就此中断,也还罢了;谁料想竟又害了羊角哀:他本是个穷酸书生,却害左伯桃(他自然肯定能得到楚元王赞许而得大官的)为他而冻死雪中。羊角哀得了左伯桃的衣物和干粮拜了大官本可以福寿双全,到此也还算全面胜利,惜乎他为了一点友谊,将冻死的左伯桃移葬到了一处风水宝地:诸位看官,既然是风水宝地,地下自然早埋过了别人,而竟是高渐离葬荆轲之地。左伯桃虽受楚王谥号,终究是个书生鬼,自然要受荆轲辱骂,这原是常理,然而为了友谊,羊角哀竟杀死自己,鬼战荆轲,这虽匪夷所思……竟然史有明文,我们也假定地下真有鬼界,大约未必十分错;而友谊之害人,确然证据凿凿。
阿Q本来也是天然之人,阔之前后都未受友谊的拖累,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何以得葆天然,但他对于“朋*党**之大患”却历来非常排斥,几乎视之若异端——如老尼姑及洋驼人之类。他的学说是:凡结伙成队,一定是要作乱搞事;一个阔人与另一个阔人接近,一定想联盟犯上;一个阔人与一个穷人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煽动的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严正警告,或者提高围裙与家具的售价,甚至于在冷僻处,忽然便从后面掷一串炮仗。
谁知道他将到“随心所欲”之年,竟被友谊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虽然向上,算是纯正的正能量,却有违“阔了的文人”的风度,——所以友谊真可恶。假使苏太爷并不计较村民的谣言而始终冷眼对他,并放犬咬他,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又假使苏太爷也有些“文人”的雅量,不呵斥穷人,也不偷拿他人祖坟里的物器,阿Q便不至于感觉无所适从而飘飘然,——他几十年前,曾与钱太爷在村口的江边同行好半天,但因为钱太爷始终不曾放犬咬他,颇有“文人”的雅量,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苏太爷并不然,这也足见友谊之可恶。
“赵兄弟……”阿Q想。
然而苏太爷只拍过他一次肩膀,从此便如往常光景,并不十分亲近阿Q。他颇有些释然,毕竟“朋*党**”是顶坏的,怕要双双杀头——好在现在已改为枪毙了。又颇有些起疑:既然叫了兄弟,自然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大约不是“朋*党**”,而是家人,或者至少算作朋友,而朋友并不十分亲近,不正是庄子所谓“君子之接”吗?这几乎是一定的。
阿Q于是十二分开心起来,复找回了全面胜利的精神,满面红光的往洗脚店踱去。
店里的侍者似乎对阿Q的到来并不如以前热情,为他捏脚的小姑娘虽然仍旧化着职业浓妆,却似乎也略有一些冷淡。莫非他们也想要与他阿Q建立“君子之接”了吗?他忽尔有些不满:你们这下等货,算什么东西!
然而,他的不满很快消逸了,因为他看到就在他的对面,苏太爷也瘫躺在一张窄床上,光着上半截,路出黑熊一样的浓密的胸毛来。一个姑娘正在小心翼翼地往盆里灌水。
阿Q忽然有些怯,想开口招呼,却嗫嚅着说不出话;如不开口,又怕不合乎“君子之道”。正迟疑间,苏太爷却向他招了手,说:“赵太爷!幸会!”
这于阿Q,却无疑于晴天霹雳了。
“赵太爷!”这是从来不曾正式出口的称道!阿Q忽然想起未阔时的光景了,那时候,世上只有钱、金太爷和苏太爷,还有楞三们,剩下的,就是静修庵里的尼姑们,却绝没有赵太爷,事实上,阿Q也没有,他只不过暂且睡在土谷祠,并不真正计入未庄的名册。
半晌,他又想起,似乎某个时段曾有人称呼他“老Q”,而他并未答应。
现在,他是“赵太爷”了。这是何等划时代的进化呵!
他似乎被*弹核**击中了,颅骨里升腾起更多的豪横,这豪横直如无比壮大的蘑菇云,带着烈焰而且吞噬了一切。
苏太爷稍稍欠起了身,伸出纹了黑瞎子獠牙的右臂撑住颊骨,对阿Q说:“我正有事找你。不意这么巧!”
这更有些出离世界的正轨了。虽然阔人们喜欢阿Q的家具和围裙,却十分之十交由下人操作,从未有什么太爷亲自找他,而且叫他“赵太爷”!
他忙忙坐起,张大了口,也未顾虑有些刷不干净的昏黄而交错的牙齿,说道:“是么?苏……太爷?”
苏太爷忽然迸出了一堆大笑,几乎使正捏脚的姑娘惊倒,然而伊终于稳住了。
阿Q直以为受了苏太爷的蛊,始遭他的嘲笑,正暗自觉些屈辱,却听对面说:“赵太爷!我们早是一家人了。现如今我有点为难,需要你的帮助。”
这果然坐实了阿Q的猜想:他们早是一家人了。并不是演戏,也非应对谣言。而且,有未庄最壮观且气派房子的苏太爷亲身说“需要你的帮助!”
他不由得洗耳恭听了:这是大阔的人都须有的姿态。苏太爷接着说:“赵太爷!我就直说罢。我要打掉钱家和金家的气焰!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挖你们赵家的祖坟——这全是他们的诬陷。我前日听说这两位蛆虫要去官府里告我,原因么,是这样的:我扔了一串炮仗,不意炸到了吴家的门庭,而且似乎失了火,烧了些家什,这吴家龟儿子自己不敢找我,反找了钱家和金家做主,要告我蓄意纵火。这是人干的事么?他妈妈的!反了天了!”阿Q见苏太爷如此激烈的言说,心里早认定钱家和金家以及吴家都不是人,而且因为成了苏家的兄弟,自然同仇而敌忾起来。
“定要打掉钱家和金家的气焰,才能让这些儿子们明白大局!”苏太爷继续说,然而却转了话风:“赵太爷,这事说来你也脱不了干系!因为炮仗用的纸筒和胶泥原买的是你们车间的。假设不*倒打**这两位恶霸钱家和金家,让他们得了手,告赢了官司,撤销我的执照,也必要撤销你的!”而这是必要气煞阿Q的结果,他立即全头颅通红起来,嚷道:“该死的钱家、金家、吴家!就是蛆和虫豕!”
苏太爷点头以示同意。阿Q得了鼓励,知道这比喻不仅得体而且正义,更加有些激动,俯头对仍在捏脚的姑娘说:“你走罢,我暂不捏了。”伊得了令出去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让阿Q吃了一惊。因为苏太爷并不赞同他“乘夜里风高,也给钱家和金家扔一堆炮仗”的建议,认为这样马脚难免露出,不如另想办法,总之第一苏家和赵家要先联结,这是最要紧的。“钢板一块!”苏太爷说,并又大笑了。
“对,”阿Q受了笑的感染,颅骨里又生出了豪迈和豪横,“对,而且古人说了,‘兄弟同心’……”
“很对!很好!”苏太爷接了下去,“其利断金”——不仅断金还要断钱!哈哈!“
阿Q原只记得“其利断金”的古训,却并未联想到金家和钱家,如今被苏太爷指点,立时恍然大悟,而且明白必是古人留下的“锦囊”了。孔明先生的“锦囊”!这不仅是全面胜利,而且是历史性的“赵苏联军”的全面胜利了。
至于如何“火烧赤壁”或者“大战长板坡”,这是自不用说的。孔明先生的“锦囊”,定是只有胜利的法宝,而绝无星陨五丈原的谶语罢。
202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