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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早晨,天气十分的清寒,令人舍不得离开温床,仿佛被窝以后的世界都是遥不可及的。可是,对面墙上的挂钟已显示八点一刻,L君一骨碌,撩开棉被,从床上爬了起来。

撩开窗帘。嗬!一派乳白的毛绒绒的世界。天与地交融,远方的楼宇及四外的群山都浸没在牛乳般的浓雾里。不论是肉眼所能见的世界,还是白雾包裹的世界,都是凝滞的,失去了昨日的活脱,让人觉得这世界是多么的陌生。一切都是静沉沉的,仿佛这是一个从高冷的天庭里搬下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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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光秃秃的老槐树和一棵高大的与之比肩的枫树。虽然没有风,但细听,仿佛听到了枝丫穿插的树冠在高空嘎吱欲折的摩擦声。三两只灰色的鸟,羽毛奓起,在灰乎乎的枝干间啄食着干果。这几只可怜的鸟从一个枝头蹦到另一个枝头,还不时地用小嘴啄食着枝干,好像啄木鸟从树皮里叼走虫子似的。其实呢,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些老化的树皮,以及附生的苔藓。它们就在窗前,不时发出几声鸣叫,让人不能明白这几声划破沉寂的鸣叫表示着什么,但L君隐隐地觉得这是几只傻鸟。他完全明白,这么冷的天,它们干嘛要出来。不过,它们早干嘛去了,非要留在这地冻天寒的境地里。说实话,真的很难说,它们是知冷暖呢,还是不知冷暖呢。

冬天的早晨,与其他季节的早晨,真的不大一样,因为它的一如既往的冷。就在L君准备转身披件绒衣的当儿,“噗”的一声,一只鸟飞走,接着两只、三只,全都飞走了,消失在静穆的天地间。

随着鸟儿的飞走,L君的思想似乎也飞入这云雾霏霏的冬季寒空里。原先的茂草丰林、映日碧潭,现在已经显得内敛而端庄;原先的草翠花开、莺歌燕舞,如今已然黯淡而凄凉;往日活泼的溪水,现如今也变得沉默寡言,看不见浪花,也听不见歌声,似乎安静地睡着了。在漫长的冬季里,世间万物都渐渐进入了潜伏期,冬之神施展的点冰术,使大地变得僵化麻木,使山水褪去了华丽的衣装,果、叶都已凋零,生命的精灵都已退缩到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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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冰镇了的世界,万物正在蛰伏,孕育着蜕变。

L君突然间觉得,“蛰伏”这个词很好。中国的文字千变万化,语言文字的活跃性更是让人难以捉摸。描述某种事物或者情境,叙述的方式方法可以很多种,所用的词语也可以有很多种,但是惟有“蛰伏”二字能够准确地描绘出冬季的性情。

Y君与L君是邻居,亦是朋友。Y君曾奇怪自天气转寒,节令入冬以来,就很少见L君的身影。不过呢,他知道L君就在屋里。

“怎么的,你冬眠了?”Y君好奇地问。

“嘿嘿”L君只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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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算干净,衣物都挂在衣柜里,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L君本人也显得干净、精神。令Y君不解的是,书桌上除了几本书之外,还泡了一杯茶(凤凰单枞茶)。

“靠这些书和一杯茶,你就能呆在屋里?”Y君显出惊讶的神色。

L君看着Y君,略作思考的样子,“我倒觉得,享受一份冬季的宁静,过上一种慢奏的生活挺好。”

Y君比L君年轻近十岁,他的心是活跃的,当然对L君的这种姿态不敢苟同。

“可这也太‘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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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君完全明白,朋友说的“闲”指的是无聊。不过呢,冬日里的闲静,却是生命蛰居的一种状态。他固执地以为,人与自然中的万事万物一样,在花团锦簇的季候里,我们的生命是旺盛的,我们可以尽情地蹦达;在万物枯零的季候,我们的生命也需要休整,我们不妨学习那冬天里的草木,让自己蛰居起来,让生命得以沉淀。

在白雾茫茫的日子里,L君坐在窗前,桌上是热气腾腾的热茶,手捧一本书,以一种随心所欲的姿势,静静品读,翻着书页,哗哗作响,偶尔淡淡的墨香掠过鼻息,带来一种心灵上的惬意与宁谧。在这种冷嗖嗖,困手困脚的日子里,最能让人忽略外面的世界。暂时地脱离大千世界,避免了人世的喧嚣,此时读书这种看似单调的活动倒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我们非常需要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季节里,适时适量地给自己注入一些能量,如化古人修仙悟道那样,寻求精神上的慰藉与洗礼,以获得一点“内化”的东西。于是,书本这间屋子便成了我们的好去处。

在洒满温煦阳光的午后,L君最喜独自徘徊在树林间。柔软、妩媚的冬阳洒在肩上,让他精神振奋,心情一下子变得舒畅开朗。极目远望群山,远处山腰挂着丝丝的云雾,自天宇洒下的金阳,如同利刃一般刺透这轻纱般的薄雾。四外都是这样一副迷离的景象,让人怀疑自己不是身处人间,而是仙境。脚下是茸茸的小草,这些地毯似的小草仍然青绿。仰躺在这软绵绵的草地上,敞开胸怀,拥抱这可爱的柔阳,闭上眼睛,嗅着天地间流淌的清雅之气;然后转身俯卧在地,用耳细听泥土深处的生命的密语。只有这时,你才惊讶地发现冬天并没有真正的沉沦,它只是暂时地把自己给“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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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有一个独特的气质——绝顶的冷静与平和。冰雨霏霏的日子,即便是浓云密布,也不见扭利的闪电;阳光灿烂的日子,即便是晴空一碧,也不见灼人的烈日。山林黯淡,声音消隐,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花、叶、果实,都没有了,留下一个可怜巴巴的世界。这时,你会心生期待,你希望这个世界变得热闹一点,变得繁华一点,变成我们习惯了的那个花红柳绿的世界。但是,它没有,它只是慢慢地在酝酿着。于是,我们在漫长的等待中,学会了另一种能力——守望。这时,你会想到,其实守望这个冬季的,远不止我们,包括上面写到的吃干果的留鸟,包括枝头的叶子、地下的草,包括世间的一切。

我们都在守望冬天,因它像个甜睡的婴儿,不过她正在苏醒,她总是张开惺忪的睡眼,然后活动开她粉嫩的身体,伸出她胖嘟嘟的小手,伸个懒腰,然后翻转身子,爬了起来,露出可爱的笑脸。这迷人的笑脸犹如一道温暖的阳光,整个天地不再那样的清寒,开始迎来了崭新的生命;这笑脸也是一阵轻柔的风,抚摸这曾经千疮百孔的大地,给人间带来了福音。L君知道,接下来便是烂漫无比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