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岂在知识中——论语体贴之七十三

4.8 子曰:“朝闻道①,夕死可矣。”

【注释】

①闻道:闻训闻达之“达”,而非听闻之“听”(此从廖名春先生训解)。闻道即得道或证道,也即到达圣贤的境界,其含义重在经由躬行(实践)而证悟,体认大道,而不仅是知识或理论的传授,理解。

【翻译】

孔老师说:“在早晨体悟大道,抵达圣境,即使当晚死去亦可无憾。”

【解说】

本章乃夫子自励之语,后学读此章可知孔子一生追求在于“闻道”,一生使命在于“行道”。

一,道是终极追求:

《里仁》篇:“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述而》篇:“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卫灵公》篇:“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闻道,得道,成贤成圣,是士或君子的最高目标或终极追求,“谋食”跟“谋道”比起来不值一提,“忧贫”或“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真正要“忧”或“耻”的是未能“闻道”。

二,道高于生命:

《卫灵公》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孔子的“杀身以成仁”和孟子的“舍生而取义”表达了同一种人生价值观,即面临生死抉择时应当选择道德价值而舍弃自然生命。

三,难在于行道而不在于知道:

朱熹《集注》:“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

前人如上引程朱等解本章都是将“闻”训为“知”,“闻道”就是“知道”、“悟道”或“明道”,恐未达一间。

愚以为,在《论语》中,孔子一贯主张重德重行甚于求“知”。在孔子看来,“知”道并不难,难的是力行,故孔子一再感叹“未见一日用其力于仁”者,又自况道:“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见《述而》篇) “得”即得道,亦即“闻道”,“得”,“达”,“闻”均可互训。孔子坦白自承尽管躬行半生,但还没有“得”,离君子之道还有距离。

孔子非但不视“知道”为难事,恐怕也不以“知道”为人生的最高追求,“尊德性”与“道问学”比较,“尊德性”是第一位的,“道问学”是第二位的。相对于“知”,孔子更重视“行”。修已成仁,修身立德,不能只停留在“知”的层面,把外在之道理,转化为内在之德性,必须依赖于“行” ,古人“德行”连言,其故在此。道或仁为本体,而行乃工夫,力行不倦,修身不懈,方可臻于“闻道”之圣域。《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为“知”,而“至善”即是“道”,用“止于至善”诠释“闻道”的境界再妥贴不过,要想“止于至善”,非“力行”无以成就。

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放翁此诗深得夫子“闻道”之旨,“纸上得来”意谓“知道”,而“躬行”“无遗力”的“工夫”,才能保证“老始成”,也即导向“闻道”的境界。

清人李恕谷曰:“闻非偶然顿悟,乃躬行心得之谓。颜子之叹,曾子之唯,庶克当之,方不徒生,亦不虚死,故曰可矣。”此诚为知言。

李老师《论语今读》:“‘真理’在此主要不作知晓解而作体验人生意义、宇宙价值解。《中庸》说‘恐惧其所不 闻’,即害怕浑浑噩噩过此一生而未能“闻道”,这就等于白活了一 辈子,岂不严重也哉。‘圣’(聖)字从耳,乃在于‘闻道’知天命,即 巫术‘沟通天人’之理性化。可见中国的‘闻道’与西方的‘认识真 理’,并不相同。后者发展为认识论,前者为纯‘本体论’:它强调 身体力行而归依,并不重对客体包括上帝作为认识对象的知晓。总 而言之,生烦死畏,真理岂在知识中!”

夫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见《雍也》篇)

又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见《述而》篇)

又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见《泰伯》篇)

以上数章均可视为夫子自画像,孔子孜孜以求,念兹在兹的唯有“闻道”一端而已,老先生乐在其中,老而弥笃,所谓圣贤气象,不过乃尔,天下又有几人克臻此境?

四,道对个体和群体的意义:

道乃最高价值和终极意义。对个体而言,“闻道”属于宗教性的形而上追求,而对群体而言,“有道”乃社会共同体的基础。

从孔子行重于知的理念以及终生力行的修养实践来看,“闻道”实际上是一个自我投入、自我开启、自我解放的实践过程,而一旦悟道,证道或得道,意味着与大道共在而栖身于道即绝对之中。人作为个体生命或有限性存在,借此获得了与绝对性与神圣性的同一,获得了自然生命之上的道德生命或精神生命,即道命在身或天人合一。这种绝对性与神圣性,超越了生与死,超越了生活世界里的其他任何事物,所以闻道则不惧死,不忧贫,乐得其所。

孔子所谓“朝闻夕死”之义,把此种形而上的意义以及宗教性终极关怀体现的淋漓尽致,可以说是儒教教义中最为华美壮丽的篇章之一。

从社会的维度看,道乃群体价值的最大公约数,当社会成员对道的价值形成共识之后,一种超越于自然共同体的文化共同体的建立才成为可能。民族或邦国得以形成,其纽带决不仅仅是共同血缘或共同利益,背后必然以共同的文化认同价值归依做为更稳固的基础,华夏之所以为文化之邦,诸夏之所以自认为比夷狄优越,正是源自对作为政治社会最高原则的道的体认,理解和共识。孔子时时忧心的是道之将亡,即王纲解纽,礼崩乐坏,孔子毕生为之努力的理想是“周邦虽旧,其命维新”,继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革故鼎新,发扬踔厉,为新的完美的政治文化共同体奠基。

今世我人所面对的境况又何尝不是如此,新的政治文化共同体的价值共识为何?孔子又安在哉?

【参证】

十一月乙卯,先生卒于南安。是月廿五日,逾梅岭至南安。登舟时,南安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起坐,咳喘不已。徐言曰:‘近来进学如何?’积以政对。遂问道体无恙。先生曰:‘病势危亟,所未死者,元气耳。’积退而迎医诊药。廿八日晚泊,问:‘何地?’侍者曰:‘青龙铺。’明日,先生召积入。久之,开目视曰:‘吾去矣!’积泣下,问:‘何遗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顷之,瞑目而逝,二十九日辰时也。

——《阳明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