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赵有志,一个小庙的庙祝,在这里讲述一个灵异见闻。
民间有许多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行当,百姓们鲜有耳闻,多是些特殊行业从业者才会有了解。
自古以来,民间的法教师傅们都有一个悬而未决的困扰:到底是因为众人敬仰、信奉才有了神灵,还是神灵有了较高的神通,“显灵”之后才有人信仰。
这也是多神教体系的一个特征,神和人的身份可以互相转化,凡人若是一心向善,乐于助人,刚毅不屈,就可能成为民众信仰而争相供奉的神灵,而神若是不修正念,作恶多端,也会被“贬”为庶人。
在民间信仰里,诸多神灵都由凡人修行而转化成,免不了有七情六欲,极具人格化特征,民间认为供奉香烛、钱纸会使神灵的力量增强,从而保佑一方水土,赐福于民。
诸多宗教中,都有信众向神明祈祷、赞颂的内容,道教也不例外,有的民间法师认为,这是用来增强神明力量的一种方式,而我们终究无法确定,是神灵本身有强大的精神力,赞颂神明可以获得其赐福,还是通过众人的赞颂使得神灵的精神力量变得强大,从而回向给民众。
但可以肯定的是,神明的“显灵”与民众的精神支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我离开师父的庙,外出游历期间的一件事。
我在湖南湖北交界的一些地区四处奔走了两个多月,有些疲惫,想着找个小庙住几天休息休息,跟乡亲们打听,乡亲们说附近有个很小的庙,我便按照乡亲们指的方向去找。
说实话,找到这座小庙的时候我有些失落,这座小庙也太小了——只有城市里居民楼的厨房那么大,一间很破旧的土房子,里面的神像一看就是上了年头还没有贴金的。
湖南湖北地区,老派雕匠若不是专门雕神像的,雕出的神像简直不堪入目,很多在传说中慈眉善目的神灵都被雕得青面獠牙、面目全非,颜料像是用手指蘸了抹上去的,这尊神像也是这样,根本认不出是哪位神明。显然这间庙的主人也非常窘迫,收入微薄。
庙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木桌,一尊木雕的神像,还有一个木制的架子上挖了七八个孔,用于插香烛。木桌上散落着二三十支劣质的线香。
我从中拣出三支还算是完整的,点着了,对着神像拜了三拜,插在木架子的小孔上,走出庙门,左近都是农田,地势高低不平,也看不出附近的农家是多是少。庙旁有一块老旧的石板,是功德碑,上面刻了十来个名字,我注意到写在第一位的功德金也只有一百元,显然是建庙时大家凑钱盖了这间土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下午五点多,想着庙祝总该晚上来上过香之后才回去吃饭,就蹲在庙前的一块大石头上等庙祝。
大约六点的时候,一位个子比较矮,穿着褴褛,身材瘦弱的老农慢慢悠悠地往庙里来。
我上前做了个揖,问道,老人家,您是看这座庙的不?
老农看见我,笑着点点头,说,是的叻。
我说,我是个道士,正在四处云游讨活计,我能在您这里住几天吗?我能帮着做法事、画符、批八字的叻。
老农仰起头,操起浓重的方言说,噢,你是道士哇,我这个庙太小哒,平时没的人的,付不起你的单费的叻。
我急忙说,我不要单费的,那这样,我给您付饭钱,我在这里住几天可以不?
老农想了想,摆摆手说,钱不用哒,这庙太小哒,也没地方住,我都是住在自己家里的叻。你要想住也可以,我家里还有一间房空着,菜、米都是我自己在地里种的,也不要钱的叻。你要是吃得苦就住下也蛮好的叻。
我觉得白吃人家的也不好,就从行李里拿出一张红纸,包了二百块钱塞给老农,说,我没干过一天农活,不会种地,我帮您看看庙里还可以,住在您这里也让您费心了,这点钱您看看买点肉、鱼吃吃。
老农推辞了几句,收下了,随后带着我回他家里,离庙有个一里远的路,是三间老旧的房屋。
老农开始做饭,饭菜很简单,都是些辣椒、干豆角、丝瓜、茄子,吃完饭,我和老农聊了一会儿,对这座庙以及老农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这座庙供奉的神灵叫做张公真人,其历史渊源已不可靠,只知道这里曾经是个水塘。传闻几十年前有很多人从这里路过时,都会莫名其妙听见锣鼓声,时间久了,大家就觉得这个水塘有蹊跷,终于凑齐了村民将水塘里的水排干,发现塘里有一尊已经被水泡烂了的神像,而这些村民晚上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梦,有一位老神仙请求乡亲们重修自己的庙,并自称张公真人,于是大家伙儿一起筹钱盖了这座庙,找了一个不那么高明的乡村木工做了这尊神像。乡亲们手头都不富裕,所以也没有财力将庙修得富丽堂皇。
如今,当年一起建庙的乡亲们大多已作古,只有这位老农还在务农之余还有闲暇来照看这座庙了。
老农姓吴,没上过几年学,家里没有亲人,靠务农自给自足,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除了从其他人嘴里了解了一点道教法教的知识外,几乎对这行当一无所知,吴大叔听一些去过省城的人说,城里的道观,道士过去挂单是要给单费的,所以才会说出付不起我的单费。庙里也香火寥寥,我琢磨了一会儿,跟吴大叔商量好,我就白天去庙里做事,吃饭回家吃,吴大叔也同意了。
隔天一早,我从吴大叔家里搬出一把竹凳去了庙里,在庙门口放下竹凳,开始值殿,午饭时吴大叔会来庙里喊我,吃完饭下午继续在庙里。可一整天过去了,一位香客都没有。
转天倒是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香客来,看我在庙门口坐着先是愣了一下,但也匆匆上了香就离去了,没有说话。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才遇见第二位香客,吴大叔来喊我吃饭时,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阿姨小跑着往庙里来。
她急急忙忙进庙里上了香,然后转过身,大口喘着气对我说,道长,求您,救救我伢子,我实在没法子的了。
我说,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阿姨双手扶膝,喘了一阵儿,说,我伢子去塘里钓鱼,突然疯了哒。
我说,疯了?是什么症状?
阿姨说,就是谁都不认识了,满嘴说胡话。我喊他爹把他送到医院,什么也查不出来,最后就给送到精神病院,医生说是精神病,但住院要交8000块钱押金,我说身上只带了800块钱,先住一天我明天去拿钱。结果第二天他自己醒来问这是哪里,昨天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就出院了,一回家又犯病了。我们村有个仙姑说这不是精神病,是犯了邪病,让我去庙里找人治,这附近就这一个庙,我就来了。
我正要问一些其他情况,吴大叔突然说,那赶快去找老孙!
我跟阿姨异口同声地问道,老孙是谁?
吴大叔抱歉地摸摸头,说,噢,你们不认得,老孙是马脚,很好的人,你去找他肯定愿意帮你。
出马是民间特有的一种“封建迷信”形式,通常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马脚,即出马者本人,另一部分是上身的“仙家”,多是动物修行成的精或五猖兵马,美其名曰“大仙”,“仙家”称呼马脚为弟子,马脚称呼“仙家”为师父。
阿姨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你们治不了的吗?
吴大叔搓搓手,说,我不会治,我只会种田……哎,这个小赵,你会不会?
这时候我刚二十出头,经验不足,很少单独解决问题,也只能说,我才刚出师,这到处走就是为了多历练历练,这个事情我把握不大,看你说的情况挺严重的,还是找个经验丰富一点的师傅,我给他打下手可以的,让我来做,我没有十分把握。
吴大叔说,那我带你们去找老孙哒。
说着,吴大叔把锄头放在庙门口,领着我们去找老孙。
路上我们得知这位阿姨姓陈,住在另外一个村,家中排行第四,按这里的习俗,我喊她作“陈四娭毑”。
娭毑是湖南地区方言中,对中老年妇女的称呼,正如对中老年男子称“嗲嗲”。
老孙家住得不远,是一个漂亮的小二层,到了老孙家里我才发现,这个吴大叔嘴里的马脚,居然是男的。
经常接触民间的“封建迷信”的朋友们肯定会发现一个独特的现象,就是民间的马脚以女性居多。由于出马这种形式并非人力所能掌控,而是由出马的“仙家”来自己挑选弟子,根据观察可以发现,这个弟子在性情上需要跟上身的“仙家”脾性相投,体质也有非常高的要求。被选中的弟子,十之八九是女的,我之前在师父的庙里学艺时也会接触一些同行,在我的印象里,所有接触过的马脚都是女的,这次遇见一个男的马脚让我很惊讶。
老孙是个大约六十来岁的老人,脸很方正,见了我们笑眯眯的,看似很和蔼可亲。老孙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让他的儿子烧水泡茶。
老孙问我们有什么困难,陈四娭毑上前大致说了一下她孩子的情况,老孙边听边点头。
我说,我是道士,您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给您打下手,我这刚出师没多久,没什么经验,还得多跟您请教。
老孙客气地摆摆手,对陈四娭毑说,会不会是装疯撒?是不是你和他爹平时对他很凶,他心里不舒服,装疯向你们发泄心里的这个不满,怕进精神病院出不来了,不装了,回来以后接着装。
听到这句话,我对老孙肃然起敬,因为很多马脚喜欢危言耸听,有人在生活中遇见一些小挫折,有些马脚便会吓唬他是犯了煞或者冲撞了某位神灵,需要“做法事化解”,千方百计从香客身上要钱,这种客观理性看待问题的师傅比较少见。
陈四娭毑说,那不会,我和他爹都是比较随和的,我们家里是搞小工程的,他跟他爹一起搞,收入还可以,闲了就去钓钓鱼,伢子跟他的小姨最亲,小时候小姨也经常带他出去玩,这犯了病了,工程都做不了了,见到他小姨也是骂好多难听话。
老孙说,那看来蛮有可能是犯到煞了的,你把你伢子的名字、庙王土地、生辰八字等下给我师父查一下。
湖南地区,老一辈人描述自己的住址,通常说自己是某某庙王土地下面的,在没有“社区”和“街道”、“居委会”概念的时期,老一辈的乡亲们把社庙、土地当做自己的“社区”,认为庙王土地能够保佑自己家庭和睦,这个习惯沿用至今。
陈四娭毑点点头,老孙做手势示意我们安静,然后自行搬了把椅子,闭上眼坐着。
坐了一会儿,突然看到老孙的表情非常纠结,仿佛五官都堆在一起了,然后张大了嘴打了几个哈欠,表情才开始舒缓,接着开始剧烈地抖动上下唇,牙齿相撞发出“格格”的声响。抖动了一阵儿,老孙开始吧嗒嘴,像是刚吃完饭表示很美味的样子。
老孙的儿子赶紧点燃了一支烟递过去,老孙顺势接过,放在嘴边猛吸了几口,长舒一口气,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腔调口气说,啊,么子事啊?问。
老孙的儿子示意我们可以问事了,陈四娭毑茫然地看了看我和吴大叔,说,问么子?
我说,您把伢子的事情跟“师父”说一下。
陈四娭毑连连点头,用方言说,我那个伢子前几天去塘边钓鱼,钓着钓着就突然疯了哒,鱼竿一丢,到处跑,见哪个都骂,去医院也查不出,跑了好多医院,最后去了精神病院,一到精神病院里就好了哒,不记得他之前发疯的事情了,接回来,又犯病了哒。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名字,庙王土地,生辰给我。
这过程中,老孙始终闭着眼,每隔两分钟左右就抽几口烟,老孙的儿子一直在旁边帮忙续烟。
陈四娭毑把儿子的信息说了,老孙听完,说,等一下。
等了大约一分钟的功夫,老孙仰起头,说,去钓鱼的那个塘子,是不是旁边有棵好大的柳树?上百年了的。
陈四娭毑连忙说,对,对的,是有棵大柳树。
老孙抽了口烟,接着说,这个塘子里面,有一个水鬼,但你伢子不是钓鱼犯到的,他是在塘里撒尿了。虽然是理亏,但也情有可原,这样子有点不讲道理。
陈四娭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这边能帮忙治吗?
老孙停顿了一下,说,嗯,我试一下,你带他过来。
陈四娭毑说,带我伢子,到这里?
老孙说,你先带来再说咯,还有没有事,没事我下马咯。
陈四娭毑两只手互相握着,看似忧心忡忡。
老孙突然瘫软在椅子上。
我赶忙上前扶了扶老孙,老孙像是睡着了一般,静静躺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睁开了眼睛,仿佛刚睡醒。
老孙说,我师父让你把伢子带到这边来。
陈四娭毑点点头,说,你刚才说过了的,带过来以后怎么搞叻?
老孙说,这个妖邪到处跑,暂时还找不到它的老窝。只能带过来看看了的。
陈四娭毑说,那我们还要做什么准备不?
老孙说,交给我和我师父就可以啦。
说完,老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问老孙还有什么事,老孙摆摆手,没有说话。
陈四娭毑掏出电话来,拨了个号码,说了一阵儿,挂了电话,说,这会儿伢子没犯病,在床上躺着,等他犯病了再带过来?
老孙说,犯了病再带过来。
陈四娭毑说,这几天他都是上午犯病,我看明天上午也会犯,那我们明天上午把他带过来,您看可以不?
老孙点点头,说,当面带过来,我这边请师父上身,然后当面制它。
我说,上午就犯病,看来这个妖邪还是有蛮凶的,我这里也做些准备吧。
陈四娭毑跟我们约好便各自回家了。
晚上吴大叔做好饭,我们一起吃了,我从包袱里拿出黄表纸纸、毛笔、朱砂粉,把朱砂跟一点点白酒调和,用毛笔蘸了,画了十几道符,趁着天色还没黑,拿到庙里点上香,敕符熏香。
把符制好已经是很晚了,我把符揣进上衣口袋,回到吴大叔家睡下。
隔天一早,吴大叔起得很早,把田里的活计忙完,就跟着我一起去老孙家里等着。
老孙让儿子给我们上了热茶,坐着聊着等陈四娭毑。
等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外嘈杂的说话声,出门一看,是陈四娭毑和另一个大叔抓着个年轻人的两臂往老孙家拖,大叔应该是陈四娭毑的丈夫,不用说,这年轻人就是陈四娭毑的儿子了。
年轻人一边挣扎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些胡话,也完全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细细打量了下,年轻人很瘦弱,脸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我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脸部,两个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时不时做些奇怪的表情,很不正常,要知道平时,人的两只眼是很难各自看着不同方向的。
我赶紧上前帮着陈四娭毑一起把年轻人往老孙家拖,一边喊吴大叔。
吴大叔出来了,我说,赶紧跟老孙说,人来了,让他请师父上身!
吴大叔楞了一下,马上跑进去了。
年轻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不断地试图挣脱,很难相信这个瘦弱的小伙子怎么会有这么大劲,我们三个人抓着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能勉强拖动,拖到老孙家里时都累得满头大汗。
老孙已经开始请师父了,正在猛吸他儿子递过去的一支烟。
马脚在出马时通常会抽烟或者喝酒、据说这并不是“仙家”的嗜好,而是通过这种方式“通咽喉”,使上身的“仙家”咽喉打开,能够顺利说话。
我和陈四娭毑夫妇一起把年轻人拖到一张椅子上,死死把他的胳膊按在椅子的把手上。
年轻人嘴里继续说些听不懂的话,一边挣扎一边朝我们吐吐沫。
这时候老孙浑身猛地一抖,用昨天上身时的腔调说道,我在这里,你还敢上来!
虽然闭着眼,老孙的气势却像是怒目圆睁,这句话不说还好,年轻人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我们的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朝着老孙扑过去。
吴大叔和老孙的儿子赶紧上前拦着,但根本拦不住,年轻人冲上去一把掐住了老孙的脖子,像提小鸡仔一样把老孙提起来,陈四娭毑夫妇看呆了。
我说,别愣着了,上去帮忙!
陈四娭毑夫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掰自己儿子的手,但这时年轻人的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老孙被他掐着脖子,脸憋得通红。
我暗叫一声不好,从怀里掏出昨天制好的符,用口水沾湿,“啪”地贴在年轻人脑门上。
年轻人似乎像晕倒了一般直挺挺地带着老孙倒下去,但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又醒了,爬起来跟老孙扭打在一起。
我赶紧又把其他的符都掏出来,分给大家,让大家往他身上贴,不一会儿,年轻人的手上、胳膊上、肩膀上全贴满了符。
年轻人突然抱着头哭了起来,嘴里喊着,别打我别打我。
我说,你赶紧下去。
老孙这时已经爬起身,对我说,符拿开吧。
我把符都收了,没想到年轻人突然喜笑颜开地说,就凭你,能困住我么?
说完浑身猛地抖了一下,像突然睡着了一般,闭上眼躺倒在地上。陈四娭毑夫妇上前把他搀起来,躺到椅子上。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刚才的模样是它装出来的,这符对它来说不足以形成强大的威慑,现在它已经跑远了。
老孙坐回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说,这个精怪有蛮厉害!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孙还闭着眼,我问道,师父现在还在身上吗?
老孙的儿子看了他一眼,跟我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老孙还在上身状态。
老孙转向我,说,你的符是在张公真人庙里制的?
我说,是的。
老孙说,张公庙香火太少了,力量不够,制不住它。
我说,那附近也没别的庙了,您和张公一起也不行么?
老孙说,我查清楚它的老窝了,但是我打不过它,我跟张公一起也不够,这个精怪还是有蛮凶。
我想起昨天老孙欲言又止的模样,估计已经预料到这个精怪很厉害,自己的师父难以制住它了,说,这就麻烦了,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老孙说,等一下。
老孙沉默了半分钟左右,说,想不出什么办法。
我说,如果有足够的香火就可以制住吗?
老孙说,可以,现在没有这么多香火啦。
我突然灵光一闪,说,有了!
我想起以前看《阅微草堂笔记》里面提到一个故事,曾有一个乡村,村里姓廖的人家募资修建义冢,埋葬不知名的亡者,村民们都踊跃相助,过了三十多年,整个乡里有了疫情,这个廖家有人梦见门外有一百多人,其中为首的一人上前跟他说,疫鬼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希望你能做十来面纸做的旗子,做木刀一百来把,用银箔糊在上面,烧给我们,我们准备跟疫鬼战斗,报答你们村里的恩惠。这个人就依言组织乡亲们做了,在义冢烧了。过了几天,村里乡亲们晚上听到附近有大声呐喊和搏斗的声音,到早上就消失了,全村竟然没有一人得瘟疫。
我把这个故事简单跟大家说了,大家都似懂非懂地面面相觑。
我说,既然这样糊木刀纸旗可以帮助义冢的孤魂打赢疫鬼,那一定也可以帮老孙的师父打赢妖邪!
老孙仍然闭着眼,但是似乎表现出很满意的表情,对我说,你这个后生伢子,蛮聪明的叻。
吴大叔、陈四娭毑夫妇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香火能够使神明的力量增强,这是好比一种能量,人们的精神力量,也是一种能量,我觉得在这个故事里面,起关键作用的不一定是纸旗子和木刀,而是因为是大家一起制作的,相当于用精神力量集中起来,这个力量是很强大的,义冢里的孤魂野鬼只是能够借助这种力量罢了。
吴大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叻?
我说,咱们村能喊来多少青壮年?
吴大叔想了想,说,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的,我们这里少一些,可能也就三五个,这种事情喊他们还是愿意来的。
我又扭头对陈四娭毑说,你那村子,能喊来青壮年吗?
陈四娭毑说,我家搞工程的,很多工人都是村里的,年轻人还算多,能喊来三十多个。
我又对着老孙说,师父,我这里能帮你喊来不到四十个人,你估计一下够不够。
老孙仰起头,说,等一下,我看看。
过了大约两分钟,老孙说,足够了,有这三十来个人,可以打过它。
我说,但是具体您这边怎么借助这个力量我就完全不懂了,也糊纸旗子木刀烧给您?
老孙说,这个不用,你们得扛着锄头镰刀。
我说,那这些人扛着锄头镰刀,需要做什么不?
老孙说,还得抱着我的像,只要跟着我大声喊就可以,我能借这个力量。
说完,老孙指了指里面的一个屋子,我走过去看了一下,屋子里面供了神坛,坛上有一尊老式的木雕神像。
我又问道,喊人还得要一天时间,那明天要等这个陈四娭毑的伢子犯病以后带到这里来,还是怎么搞?
老孙说,不用了的,这么多人在这里,估计它会跑,我已经知道它的老窝在哪里了,伢子明天不用来。
我说,那这样,我们先回去分头喊人,明天把人都集中起来,具体怎么做,我们听您的吩咐,可以不?
老孙说,要得,就这样定了,我等会儿下去了,你们帮我徒弟按一按,刚才折腾得不轻。
我答应了,老孙又一下瘫软在椅子上,接着就看到老孙捂着喉咙不停地咳嗽,睁开了眼睛,脸又涨得通红,我赶忙上前去拍老人家的背脊。
老孙咳了好一阵儿,终于能说话了,说,这个精怪,力气有蛮大,要不是师父在身上,我可能要被他掐死。
陈四娭毑夫妇显得很不好意思,连连说给老孙添麻烦了。
老孙说,没事,遇见这种不讲理的妖邪,就要跟它干到底,不能屈服。
我说,现在就是要喊些青壮年来,带上锄头镰刀,明天上午我们还在这里集合,吴大叔你去喊本村的,陈四娭毑你去集合你们那边的,能喊一个是一个,没有锄头镰刀就去借。
商议结束之后,大家分头去喊人了。
隔天一早,我跟吴大叔到老孙家,就看到差不多四十位青壮年都扛着锄头镰刀在门口等着,陈四娭毑夫妇也已经到了。
老孙见到我,说,可以了,人都到齐了,你们等我一下,我请师父。
接着又是一番准备工作,老孙的儿子递上烟,老孙接过,吸了几口,缓缓说道,人很多,足够了,这次可以打过了。
我说,那我们现在怎么配合你?
老孙说,等会儿我去追它,你们要跟紧我,别跟丢了,要是跟丢了我怕我打不过。
我走出门对着众人说,等会儿大家跟紧屋里这个嗲嗲,千万别跟丢了,要是万一跟丢了,大家别乱跑,人不能散,要是散了可能会出事,尽可能人群都集中在一起。边跑边大声喊,不要停,喊什么都可以,我们现在要集合众人的精神力量去制一个妖邪。
众人都附和着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从屋里把老孙师父的神像从神坛上抱下来,交给一个看起来很壮的小伙儿,让他抱好了,跑在最前面。
我这里安排妥当了,又回到屋里,跟吴大叔和陈四娭毑夫妇说,你们就别跟着去了,估计也跟不上。
吴大叔、陈四娭毑夫妇都点点头。
老孙说,那我就去追了。
说完,老孙站起身,仍然闭着眼走到门外,四面环顾了一圈,挥挥手,说,跟紧我。
众人都盯着老孙,没说话,准备随时出发。
老孙屏气凝神,闭着眼“腾”地窜出去了,仿佛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众人赶紧跟着跑,我也加入了队伍,边跑边“啊、啊”地大声喊。
但是老孙实在跑得太快了,跟了大约两三分钟,老孙就没影了。
众人只能停下来,我赶到队伍最前面,问抱着神像领头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指着不同的方向。
我选了个看起来很能跑的小伙子,说,咱们队伍不能散,但是现在这样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你就随便找个方向跑,不用管方向对不对,就在附近这几个村子跑,总能找到,其他的人都跟在你后面,大家跑的时候留意两边,看看其他方向有没有那个嗲嗲。
小伙子显得信心很足,用力点点头,我说,那你就撒开了跑吧。
小伙子也摩拳擦掌,脚一瞪就奔出去了,我赶紧招呼众人都跟上,我也在队伍的前方跟着一起跑,边跑边大声喊。
跑了大约半个小时,一直也没有老孙的影子,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众人累得气喘吁吁,嗓子也快喊不动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老孙的师父已经跟妖邪打起来了,妖邪可能会往水塘边跑,那地方是他的地盘,占着地利,我让领头的小伙子停下,大声朝人群问,谁知道那个旁边有棵百年大柳树的池塘在哪里?
有三十多人是陈四娭毑同村的,纷纷表示自己知道,我说,带路,大家往池塘边跑。
大家踊跃地朝同一个方向跑过去,又跑了三五分钟的样子,终于到了池塘边,大家停下来了,我走上前去,看到地上有一只鞋,我依稀记得这只鞋本来应该穿在老孙脚上的,看来老孙来过这里,但是不知道现在去哪了。
我寻思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走到抱神像的小伙子面前,随手捡了根树枝,默默祈祷,说,老师父,现在我们找不到您,实在没办法了,您显显灵,这根树枝落在哪个方向,我们就往哪跑。
说完,我把树枝抛起来,落地时树枝的方向指着一条小路。我示意大家顺着这条路去追。抱着神像的跑在最前面,其余的人跟着,大家一起呐喊。
这次我没能跟在队伍前面,大家边喊边跑了一阵儿,就看到前方停下来了,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我匆忙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看到老孙正躺在小路边,奄奄一息的模样,脚上还剩一只鞋。万幸,我们终于还是找到老孙了。
我赶紧让几个小伙子把老孙扶起来,看到老孙还闭着眼,应该还是上身状态的。
老孙大喘了几口气,说,你们怎么没跟上我叻。
我说,你跑得太快了,这么多年轻人都没追得上。
老孙说,我跟那个妖邪一直打,一开始还我占上风,他边打边退,退到池塘那里我就打不过了,我又边打边退,退到这里,差点要撑不住了,幸亏刚才你们赶到,我这才借到力量。
我说,那精怪哪去了?
老孙又喘了几口气,说,它现在躲在池塘那里不出来,你们快大声喊,再回到池塘那边,边跑边喊,就差一点了。
我说,那您老人家呢?
老孙说,你们搀着我,我也去。
我让抱着神像的人带头,边喊边往池塘跑,留下几个人搀着老孙。众人看到老孙也都来了精神,挥舞起锄头镰刀,扯开嗓门大喊着就往池塘边跑,跑到了池塘,我让他们围池塘站一圈大声喊。
过了一会儿,老孙慢慢跟上来,但是好像有什么力量拦住了他,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随着众人的呼喊声越来越小,老孙似乎更难迈步了。
我对老孙说,力量够不够?
老孙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跑到池塘边,大声说,谁还是童男子,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一点,血滴到池塘里!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七八个青壮年拿过镰刀往手上割了一下,把手指尖流出的血甩进池塘。
瞬间,老孙恢复了步履轻盈,轻松地走到了池塘边。
我正要问什么,老孙长舒了一口气,摆摆手说,可以了,精怪跑了,今天好险,差点没打过,我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说,回去多烧些钱纸香烛给你,辛苦啦。
老孙对着大家说,谢谢大家咯。
众人也都一一朝老孙作揖,表示不用客气。
我说,可以让大家散了吧?
老孙说,都回去休息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的。
我说,那您老人家?
老孙一边喘一边说,我……我还得带我徒弟……走回去,他要是自己走回去……也得交代在这里。
我搀扶着老孙蹒跚地往家走,招呼众人可以回去了,大部分年轻人都一哄而散,有几个觉得好奇的跟着我们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费了挺大劲终于回到老孙家,陈四娭毑夫妇焦急地站起身问我们怎么样。
老孙说,打过了,不碍事,已经赶跑了的。
陈四娭毑夫妇向老孙的师父表示感谢,激动地握着老孙的手,我还是把老孙扶到椅子上坐着。
老孙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回头给伢子喊喊魂,封个身,就没事了的。
我也对老孙的师父很钦佩,诚恳地点点头。
老孙说,我也好累的,我先下去了。
说完,没等我们再问,老孙就瘫软在椅子上,这次老孙像是睡着了,半天都没起身。
我又跟着陈四娭毑夫妇回去,给陈四娭毑的儿子喊了喊魂,做了封身的法事,期间很顺利,他就像睡着了似的,没有再发作。
我在吴大叔家又住了几天,听说陈四娭毑的儿子已经完全好了,夫妇重重感谢了老孙和吴大叔,也给我补了个红包。我让陈四娭毑给老孙的师父多烧些钱纸香烛酬谢一下,陈四娭毑也答应了。
我看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就收拾了行装,继续去四处闯荡了。
神明的力量其实与民众的信奉是分不开的,朋友们供奉家坛、先祖,道理也是一样的,唯有多供奉香火,才能获得祖先、神灵的庇佑,一束香、一捆纸,对很多家庭来说并不吃力,这是个双赢的局面,愿供奉先祖的朋友们都能得到祖先的指引。
阅微草堂笔记原文如下:摘自《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四》
外舅马公周箓言,东光南乡有廖氏募建义冢,村民相助成其事。越三十余年矣。雍正初,东光大疫,廖氏梦百余人立门外,一人前致词曰:疫鬼且至,从君乞焚纸旗十余,银箔糊木刀百余,我等将与疫鬼战,以报一村之惠。廖故好事,姑制而焚之。数日后,夜闻四野喧呼格斗声,达旦乃止。阖村果无一人染疫者。
谢谢大家,我是庙祝赵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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