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冤鬼
乾隆戊午,运河水浅,粮艘衔尾不能进。共演剧赛神,运官皆在。方演《荆钗记》投江一出,忽扮钱玉莲者长跪哀号,泪随声下,口喃喃诉不止,语作闽音,啁哳无一字可辨。知为鬼附,诘问其故。鬼又不能解人语。或投以纸笔。摇首似道不识字,惟指天画地,叩额痛哭而已。无可如何,掖于岸上,尚呜咽跳掷,至人散乃已。久而稍苏,自云突见一女子,手携其头自水出。骇极失魂,昏然如醉,以后事皆不知也。此必水底羁魂,见诸官会集,故出鸣冤。然形影不睹,言语不通。遣善泅者求尸,亦无迹。旗丁又无新失女子者,莫可究诘。乃连衔具牒,焚于城隍祠。越四五日,有水手无故自刭死。或即杀此女子者,神谴之欤?
乾隆三年,大运河水浅,运粮船一艘接一艘都搁浅不能航行,于是演戏祭神。运粮官也在场,正上演《荆钗记》中投江那一出。扮演钱玉莲的演员忽然跪在舞台上哀哭起来,声泪俱下,喃喃说个不停。说的是福建话,一句也听不懂。人们明白是鬼附体了。追问他怎么了,鬼又听不懂话。扔给他纸笔,这人摇头好像不识字,只是指天画地,叩头痛哭。大家没办法,便把他扶到岸上。他仍呜咽挣扎,直到人们散去才停止。过了一会儿,这人清醒过来,说突然看见一个女子,手里拎着自己的头从水里出来,把他吓得灵魂出了窍,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这肯定是滞留水底的鬼魂,看见官员在此,所以出来喊冤。但看不见她的形体,言语又不通。打发会水的下河去寻找尸体,也没有找到。兵丁中也没有女子的,查不出究竟。官员只好联名写了份状子,送到城隍祠里烧了。四五天后,有个水手无缘无故地自杀了。可能他就是害死这位女子的凶手,终于遭到神的惩罚吧。
文人好名
郑太守慎人言:尝有数友论闽诗,于林子羽颇致不满。夜分就寝,闻笔砚格格有声,以为鼠也。次日,见几上有字二行,曰:“如‘檄雨古潭暝,礼星寒殿开’,似钱、郎诸公都未道及,可尽以为唐摹晋帖乎?”时同寝数人,书皆不类;数人以外,又无人能作此语者。知文士争名,死尚未已。郑康成为厉之事,殆不虚乎?
郑慎人太守说:曾有几位朋友在一起评论福建人写的诗,对明代的福建诗人林鸿的诗颇为不满。半夜就寝后,听到笔和砚发出“格格”的声音,大家都以为是老鼠。第二天,见桌上有两行字,写的是:“像‘檄雨古潭暝,礼星寒殿开’这样的诗句,好像唐代诗人钱起、郎士元等人也不曾写到,你们能说我的诗全是模拟唐诗吗?”当时一起睡觉的几个人,笔迹都与桌上的字不同。除开这几个人,另外又没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语句。可见文人喜欢争名,死了还不罢休。传说东汉时的郑玄死后还化为恶鬼为自己争名,这事也许是真的呢。
乩仙诗
黄小华言:西城有扶乩者,下坛诗曰:“簌簌西风木叶飞,断肠花谢雁来稀。吴娘日暮幽房冷,犹著玲珑白苎衣。”皆不解所云。乩又书曰:“顷过某家,见新来稚妾,锁闭空房。流落仳离,自其定命;但饥寒可念,枨触人心,遂恻然咏此。敬告诸公,苟无驯狮、调象之才,勿轻举此念,亦阴功也。”请问仙号。书曰:“无尘。”再问之,遂不答。按李无尘,明末名妓,祥符人。开封城陷,殁于水。有诗集,语颇秀拔。其哭王烈女诗曰:“自嫌予有泪,敢谓世无人!”措词得体,尤为作者所称也。
黄小华说:西城有个人扶乩,乩仙降临,赋诗一首:“簌簌西风木叶飞,断肠花谢雁来稀。吴娘日暮幽房冷,犹著玲珑白苎衣。”众人都不解其意。乩仙又写道:“刚才路过某户人家,见新娶来的小妾被正妻锁在空房里。这女孩身世飘零,与她的丈夫隔离,这固然是她命中注定;只是她现在又冷又饿,实在可怜,使人难过,我所以很伤感地咏了这首诗。我顺便敬告各位先生,如果您没有控制自己悍妒的妻子、使妻妾和睦相处的本领,请不要轻易生出娶妾的念头,这也算是积阴德啊。”众人询问乩仙名号,乩书写道:“无尘。”再问别的,就没有答复了。据考察,李无尘是明末著名歌妓,河南祥符人,清军攻陷开封时,投水而死。她有诗集传世,作品语言隽秀拔俊。所作《哭王烈女》一诗中,有:“自嫌予有泪,敢谓世无人。”之句,措词得体,尤为文人们所称道。
女子贪利*身失**
“遗秉”、“滞穗”,寡妇之利,其事远见于周雅。乡村麦熟时,妇孺数十为群,随刈者之后,收所残剩,谓之拾麦。农家习以为俗,亦不复回顾,犹古风也。人情渐薄,趋利若鹜,所残剩者不足给,遂颇有盗窃攘夺,又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故四五月间,妇女露宿者遍野。有数人在静海之东,日暮后趁凉夜行,遥见一处有灯火,往就乞饮。至则门庭华焕,僮仆皆鲜衣;堂上张灯设乐,似乎燕宾。遥望三贵人据榻坐,方进酒行炙。众陈投止意,阍者为白主人,颔之。俄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嘱。阍者出,引一媪悄语曰:“此去城市稍远,仓卒不能致*女妓**。主*欲人**于同来女伴中,择端正者三人侑酒荐寝,每人赠百金;其余亦各有犒赏。媪为通词,犒赏当加倍。”媪密告众。众利得资,怂恿幼妇应其请。遂引三人入,沐浴妆饰,更衣裙侍客;诸妇女皆置别室,亦大有副食。至夜分,三贵人各拥一妇入别院,阖家皆灭烛就眠。诸妇女行路疲困,亦酣卧不知晓。比日高睡醒,则第宅人物,一无所睹,惟野草矪矪,一望无际而已。寻觅三妇,皆裸露在草间,所更衣裙已不见,惟旧衣抛十余步外,幸尚存。视所与金,皆纸铤。疑为鬼。而饮食皆真物,又疑为狐。或地近海滨,蛟螭水怪所为欤?贪利*身失**,乃只博一饱。想其惘然相对,忆此一宵,亦大似邯郸枕上矣。先兄睛湖则曰:“舞衫歌扇,仪态万方,弹指繁华,总随逝水。鸳鸯社散之日,茫茫回首,旧事皆空,亦与三女子裸露草间,同一梦醒耳。岂但海市蜃楼,为顷刻幻景哉!”
遗下一把稻穗,以接济寡妇家的生活。这种事最远见之于周代的小雅中。乡村里麦子熟时,妇女儿童几十人成群,跟在收割人的后面,拾取遗留下来的麦穗,称之为“拾麦”。农家沿习下来成为一种风俗,割麦时任她们在身后拾,并不干涉,就像古时那样。随后人性渐渐淡薄,唯利是图,于是收割时遗留不多,拾来的不够吃,于是便发生了盗窃抢夺之事。渐渐地也就有悖于古时仁慈的心意了。所以到了四五月间,露宿的妇女遍地都是。有几位妇女在静海的东边,乘夜凉赶路,远远地望见一个地方有灯火,便去讨水喝。到后见门庭华丽,僮仆都穿着新衣服。堂上点灯奏乐,似乎正在宴客。只见有三位贵人正坐在榻上,在喝酒吃菜。这几位妇女说了来意,把门的报告主人。主人答应了,转过头又把把门的叫回去,附耳说了几句。把门的出来,小声对一个年岁大的妇女说:“这儿离城市较远,仓卒中不能叫来*女妓**。主人想在你的同伴中,选出三位长相端正的去陪酒陪床,每人赠给百两银子。别人也都有赏。你如果能转达这个意思,赏钱会加倍。”这位老妇女悄悄地对另几位说了。大家贪图钱财,便怂恿年轻妇女答应下来。于是有三位妇女便被领进去,洗澡打扮,换了衣服陪客。其他几个妇女则在另一间屋里,也有酒有菜。到了夜里,三个贵人各自搂着一个女人到了自己的住处,全院里都灭灯就寝了。几位妇女走路疲乏,也酣然大睡。等太阳高高地升起来,她们才睁开眼,则住宅人物等,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野草萋萋,一望无际。寻找那三位年轻女人,却都赤裸裸地躺在草丛里,新换的衣服也不见了,唯有旧衣服扔在十余步外的地方,幸好还在。再看所给的银子,却都是纸钱。她们怀疑遇上了鬼,但吃的都是真的,又怀疑是狐狸。或者这儿离海不远,是蛟龙水怪干的。贪利*身失**,只换来一饱。当她们怅然相对而回忆这一夜时,大概也像是做了一场黄粱梦吧!先兄晴湖说:“歌舞美女,风情万种,不过是瞬间的繁华,总会像流水一样逝去。待鸳鸯离散之时,茫茫回首,万事皆空。这和三位女子赤裸地在草丛中大梦醒来一样,岂只有海市蜃楼才是顷刻间的幻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