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老干部」 「呆萌」 「耿直boy」,明朝就有位「大家」玩转这些人设而不崩,姑苏街巷里找找这位资深「网红」。
上回书说到风流才子唐伯虎,就忍不住再讲讲他朋友圈的另一位才子,这个人,如果放在时下流行的网络语境中,关注度不一定会居于唐伯虎之下。老干部、呆萌、耿直boy,这些人设标签,可还熟悉?今天走走苏州古城区的曹家巷、西北街、东北街,寻觅下这位资深网红的传说。

曹家巷,东接王天井巷,西至中街路,入口处南面是个果蔬店,北面是家电维修,巷中有三层高的楼房社区,有两层楼高的古建,也有平房,还有海派里弄式建筑「泰仁里」,门楼是西式石库门,内部为中式,有精致的雕花。泰仁里在曹家巷隔着不远有两个入口,穿进去,里面曲曲折折散居着好多人家,几乎家家门前搭着竹竿,晾晒着好多衣服。顺着路就又能拐到高师巷。
阴凉下竹椅上,坐着老大爷穿着白衬衫审视着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还有个老大娘背对着路,专心的切着几块腌过的榨菜,他们的洗菜池、小小的操作台就在门口,迎着街。

快到中街路,巷口逐渐变宽,一边就停上了汽车,有的车上还晾晒着豇豆。
这条巷子全场276.9米,不窄,可通车,与很多小巷相比,有些凌乱、不整洁。没有成排的行道树,零落着些绿植,树形高大的有云杉,广玉兰,小点的倒有棵黄石榴树,但是对面正搞装修施工,树下堆满了建材垃圾,委屈得这石榴树花开得少、干扁扁的,没有水灵气。
到曹家巷其实是要寻一处叫「停云馆」的地方,「霭霭停云,濛濛时雨」,那位才子曾经的书斋,大概随着雨住,风起,云散了。
没关系,说起来他在苏州留下的足迹不止这一二处。

东北街,如果到苏州旅行,一定会来这里,这一条街连接着数个知名景点,苏州博物馆、拙政园、狮子林、平江路。
自我来了苏州,亲友来看我,总要到这几处玩的。如果是坐公交车,我喜欢带他们在人民路就下车,从西北街走起,多走个街口,就能看到北寺塔。提「拙政园」必会说到造园借景手法,借的就是这个塔。
由西北街望北寺塔,塔身雄伟,茂密的大树环绕,围墙涂着寺庙专用的黄色漆料。门楼雕刻精细,匾额上书「报恩寺」。从前住桃花坞时,每天玩的疲累了,远远的一看见这塔,就知道快到家了,就安心了。因为塔的西面就是川流不息的人民路,添了人间烟火味。
顺着路往东走,这条街有很多扇庄,有些朴素,就挂着些专为游客选购的扇子,价钱在十块到二十块,扇面印制些画或书法;有些店里摆着制做扇子的工具,码着不少竹板,扇面与扇骨分开放,虽然凌乱些,倒显的专业;还有些店装修的像高档古玩店,让人望而却步。我本来是想选个趁手的折扇,但一路也没有太满意的,总觉得得有个内行人带着买才好。
会路过一条南北走向的皮市街,因唐朝诗*皮人**日休曾居而得名。
逛西北街时,清净不得,因为总会有人上前来问你一句“要不要看园林啊,门票半价”然后跟在你身旁,念叨个不停。越是靠近景区时,出价到三十块、二十块的都有。
因为这条街走过很多次,遇上他们,倒能生出不同的心情来:
头一次遇到,心里一方面开始提高警惕,因为旅游区黑幕这类报道没少听,猜也猜得到,必有猫腻,但到底是什么猫腻呢?一盘算,就会有小小的贪心冒出来,拙政园门票的正价是淡季70,旺季90,如果是半价的话,也省得出一顿饭钱。但终是怂字占了上风:万一有什么纠纷,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谨慎为妙。
如果是带着亲友遇到:就会很尴尬,烦躁。因为到这里之前,少不了夸赞苏州多美多好,苏州人多和善多有温度,偏巧这伙人就接二连三的围上来,打断同行人们的聊天,纠缠不休。这是生生的打脸啊。
当了解了其中的猫腻是何道理时,再碰到他们,就有点像看戏。他们都是旅行社派出来的说客,带着凉帽,手里拿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印着好几处园林的图片。这些个说客,越靠近拙政园,越密集,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趣的是,官方其实有在打对台戏,文字版的提示,栗色的大牌子,抬头写着「郑重声明」,内容把这种“一日游”*绑捆**销售行为说的很清楚;除了文字的,拙政园售票处,也有广播在提醒游客不要相信所谓的折扣票。
但偏偏总是有人上当。
过了临顿路和齐门路的交叉口,就到了东北街。
东北街这一段,道路两旁整整齐齐植着法国梧桐。店铺是典型的旅游区店铺,卖些丝巾、旗袍、扇子、绣花包,苏州土特产。如果常旅行的人会觉得这些店太雷同,除了景区,没什么好逛。
其实也会有好玩的。

比如卖「三花」的阿婆们。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三种花:栀子花两块钱;白兰花三块钱,为了锁住白兰花的水分,用块小湿毛巾盖着;细铁丝穿的茉莉花手串要五块钱;还有种竹编的小竹笼玲珑可爱,弹性很好,用手捏着两端一压,能把竹笼压成几乎球状,从放大了的竹孔中看得到里面放了朵白兰花,这种要卖到六块钱。都是白色的花,清清淡淡的香。
我问阿婆几点来卖花。
“刚出来不久,还没有开张。”
“怎么不早点呢,现在正热的时候?”
“早出来,人少,没人买花,花就不新鲜了。”
“要卖到几点钟?”
“两三点吧,两三点就回去了。”
“从哪里过来的?”
“虎丘,都是自己种的花,新鲜呢。”
一边说,手里一边还在串茉莉花,旁边的竹筐里放着水和干粮。
阿婆用下巴指指旁边正有食客排长队等着用餐的裕兴楼。
“一碗面要八十八块,八十八块,三虾面。”
我选了小竹笼和茉莉花手串,阿婆用她苍老而温柔的手,把系着红绳的小竹笼挂在我脖子上,把茉莉花手串钩在我手腕上。
“好看,香”
我继续往前走,就有更多的卖花阿婆出现,她们正要开口要我买花,一看我的脖子和手腕,就立马笑的很腼腆,改口说道“已经买好了哇。”
大概只有在这陌生无人相识之地,才敢这么戴着花逛而不觉得自己傻气。
有家叫“桂香村”的点心店,如果没有「老苏州」那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力荐这里有好吃的,我会认定这是旅游区山寨北京知名点心品牌的店;而且就算走进去,依然会这么想:西墙上是饮料,东边柜台上满满放着那种花花绿绿的盒子,上面印着风景图片,里面装着不好吃的这个酥那个饼。于是只好张口问:
“有大方糕吗?”
正在吃午餐的店家,放下筷子,“有的吖”。顺着她的手,才看到柜台上原来还放着个木制的方形大笼屉,掀开一层笼布,里面有一块块的白色糕点。今天只有芝麻和薄荷两种味道,老板推荐说天热,薄荷味好,就买了一块。
迫不及待掰开,馅料是芥末绿色,还参着不少松子。撕了块放嘴里,把我噎坏了,不过小小一块糕,几乎把口腔里的唾液吸干。大概是我这北方胃在作怪吧,这些软糯的糕团类甜食,总是吃点就腻。赶紧把塑料袋扎好,接着走。
三十几度的高温,快被烤焦的感觉。这时候嘴里的薄荷味才开始挥发,清凉的感觉直窜喉咙,加上胸前一阵阵淡淡的花香朝鼻尖飘来,忽又觉得神清气爽。
苏州博物馆的出口设在忠王府,忠王府与拙政园相邻处,有一个小堂,挂着块匾额,是唐伯虎所书的「卧虬堂」。虬字何解?《广雅·释鱼》曰:「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
堂前小院里,一株古朴苍劲、盘根错节的紫藤,正是那出没于波涛间的龙。援藤而上的叶子,绿意浓浓,如果你恰能在四五月间来,逢紫藤花开,又将是另一种飘逸迷离的美。藤架下立着块石碑,是清光绪年间端方所题,上刻「文衡山先生手植藤」。衡山先生与拙政园的因缘不止这株紫藤,他与拙政园的主人王献臣是好友,造园时,参与设计,曾画《拙政园三十一景图》。
如果读唐伯虎的故事,你愿意在桌上的小瓶里斜插一枝桃花,那么读衡山先生文徵明的故事,也要在书页中夹上一瓣紫藤。

文徵明(1470—1559),原名壁(注意这个壁与另一个璧的差异,在书画鉴定史上有一段公案)字徵明,后更字徵仲。因祖籍衡山,故号“衡山居士”,世称“文衡山”;因官至翰林院待诏,故称“文待诏”。斋号有停云馆、悟言室、玉兰堂等,故又号「停云」。
文徵明在诗文上,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以学问相切磋, 并称“吴中四才子”;以书法上的成就与祝允明、王宠、陈淳并称 吴中四家;在绘画上,与沈周、唐寅和仇英并称明四家,因为诗文书画上的全能成就,人称「四绝」。
《明史》记载文徵明,「幼不慧」,小时候不聪明,这个不聪明的表征,即便是放今天,也是够让爹娘忧心忡忡一阵子的:七岁犹不能言,八岁虽能开口,语仍不清。(像我一样的笨小孩都可以围过来找找榜样的力量)
还好,文徵明有个非常不错的爹,其父文林,并不十分担忧,认为「儿幸晚成,无害也」;这就比另一个「政老爹」高出一筹,不过是抓周抓了脂粉钗环而已,就下了死断「将来酒色之徒耳」;与早年那个被儿子拿来拼爹的「李刚」,更是云泥之别。这么类比也许有不妥,不确定是否真实的历史、杜撰的小说、社会新闻。
文林的不担忧大概来源对自家基因的自信,和对后天培养亦可成才的认可。为儿子找来不少名师做指导,文徵明诗文受业于状元出身的吴宽,学书法于书坛名家李应祯,学画于后一手创立吴门画派的沈周。这个学生虽天分不高,但刻苦勤勉,老师们自然都十分爱惜。
十九岁时,参加岁试,因书法不佳,置为三等。为此文徵明给自己定下了起床第一件事先要写完两千字的规矩。
在自己的朋友圈,他是个活脱脱的「老干部」形象,诸才子们都好纵饮买醉,寄情风月,独他一味的规劝。
《唐伯虎全集.轶事》里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文徵仲素号端方,生平未尝一游狎邪。伯虎与诸狎客纵饮石湖上,先携妓藏舟中,乃邀徵仲同游。徵仲初不觉也。酒半酣,伯虎岸帻高歌,呼妓进酒。徵仲大诧,辞别。伯虎命诸妓固留之,徵仲益大叫,几赴水,遂与湖上买舴艋逸去。 ”
这恶作剧里,一个顽皮,一个呆萌,想象一下这画面,有歌有酒、风月无边,一叶扁舟,载着一个负气出走的少年,石湖水上,荡漾着满满的青春啊!
青春里除了游玩,当然重点在科考。若论文徵明的科考之路,比起唐伯虎,发挥的是极稳定:九次乡试,从满头青丝到有几缕银发,都是「不售」,没有考中过。唐伯虎应天府高中解元之时,又是好爸爸文林再次送温暖,写来书信鼓励儿子:「吾儿他日远到,非所及也」
翰林院待诏的差事,是看重文徵明能力、人品的工部尚书李充嗣举荐得来的。
在京为官时,新入阁的权臣杨一清想以父辈的交谊拉拢文徵明,文徵明拒绝的方式不留情面,这个耿直boy说了类似:父亲好友众多,没听他说起过你,我们不熟这样让人语塞的话。
此期间好友唐伯虎在苏州贫病而终,享年54岁。
文徵明与唐伯虎的友谊,一度疏远,时间的节点在唐寅科考舞弊案受挫之后。莫不是世态炎凉,文徵明也难免落俗?当时的唐寅遭到身边文人圈的诸多质疑与责难,文徵明对这些质疑的态度是「笑而斥之」,虽对外是这般维护,但眼见唐寅日益「任达自放,落魄俞甚」,私下里是一封封的规劝信。唐伯虎的性子如果改得了还是唐伯虎吗?唠叨太多,终是渐行渐远。
冰释前嫌的时间点在宁王朱宸濠四处招募名士之后:文徵明「辞病不赴」,唐伯虎欣然前往,佯狂而归。唐寅终于给这昔日的好友写来信:「愿例孔子,以徵仲为师,非词服,乃心服也。诗与画,寅得与徵仲争衡,至其学行,寅将捧面走矣。」
若以水来比,唐伯虎像瀑布,奔流直下;文徵明涓涓细流,终汇汪洋大海。
文徵明科考屡试不第,老师们以为他只是不适应考试制度,其实整个体制他都适应不来。他对*场官**失望、受到同僚的排斥,在京任职五年,三次请辞。
人生的方案A是像父亲文林、叔父文森那样出仕,修身治国平天下;人生的方案B也早在心中播下种子,他写老师沈周:
「吾先生非人间人也,神仙中人也,满百文某,安敢望及此老。」
沈周终身不仕,专事诗文、书画。
辞官终于获得批准,返乡时,文徵明作《还家志喜》:
石湖东畔横塘路,多少山花待我开。
心里真是乐开花了。
至此,文徵明再未离开苏州,不问政事,全身心投入书画、诗文创作,恭恭敬敬、亦步亦趋的自学于古人。有鉴画家认为,文徵明的绘画造诣,到了六十五岁左右,才真正达到集大成的境界。
他的画常为周贫济困;
却不为宦官、不为侯王、不为外夷作。人家送到府上的礼物,原封不动的退回。
七十一岁时,礼部尚书严嵩过访,文徵明拒见。严嵩返京后与工部尚书顾蝤说此事,顾蝤说:此衡山之所以为衡山也。后严嵩八十寿诞,苏州知府来请文徵明书诗祝寿,仍谢辞不应。
就是这样为人谦和,耿介的文徵明,返璞归真,广结同好,提携后辈,终成吴中书坛、画坛、文坛一代宗师,明史记载:「主吴中风雅数十年,唯衡山一人耳。」
八十九岁,画兰花,用蝇头小楷题跋55字,笔力不衰。
九十岁「方为人书志石,未完,乃置笔,端坐而逝」
我竟想象不出比这更完美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