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欣然 引自微信公众号语言文字周报 11月7日
电视剧《西游记》里猪八戒央求丈母娘将三个女儿都嫁给他，说道：“就是再多几个，你女婿我也笑纳了！” 岳希利先生认为那句话里把“笑纳”用在自己身上，是用错了对象。（见本报第1805号《猪八戒不能“笑纳”三个媳妇》。）理由是：“笑纳”一词用于请对方接受赠物的场合，其中“笑”乃嘲笑之意，赠物者自谦所赠之物不好、不足道，让对方笑话了。因此，不能自己说“笑纳”别人的礼物。岳先生又追根究底，追到小说《西游记》作者那里，原来小说原文就是那么说的。岳先生说：“是吴承恩先生把‘笑纳’的意思理解反了，……但是，今天的电视剧的编剧、导演、演员不能跟着一错再错吧？”
吴承恩真的错了吗？
“笑纳”确实常用于请人接受馈赠的场合，但是否还用于其他的场合呢？“笑”字确有讥笑、嘲笑的意思，但也有欢喜、欣快的意思。怎见得“笑纳”所取的就是前者呢？我们说，语言是约定俗成的东西，因此要搞清一个语词的含义和用法，必须找出例证来，看大家是怎么使用它的。
据我们的观察，宋朝就有“笑纳”的用例。如潘良贵《答雷公达书》发表议论，说饮酒要有节制，读书要付诸实践，然后说：“万里通书，不敢效常人作谀言以孤远意。此狂友故态也，幸一笑纳之。”这是希望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但是没有自谦的意思吧。潘良贵认为自己的话是苦口良言，期望对方重视，不会自谦为微不足道吧。“一笑纳之”，该是希望对方欣然接受，“笑”是喜悦、开颜的意思。
明朝叶盛《水东日记》载：广西旧俗，凡镇将初到任，当地土族首领都要馈赠财物。山云任广西都督，为人清廉，不想接受，又怕对方生疑忿恨，搞坏关系。他便向府中老差役郑牢询问。“牢曰：‘居官黩货，则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蛮子耶？’公（山云）亦笑纳之。”此处“笑纳”也是欣然接受的意思。还应该注意的是，“笑纳”在这里是记事者述说人物的行为，并非用于有所赠与、请人接受的场合。
明代小说《型世言》第二十三回述朱恺欲结交陈有容，送上金面棕竹扇、白湖绸汗巾儿，陈假意推辞，“朱恺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陈有容也便笑纳”。这儿“笑纳”也是叙事者所言，“笑”字也没有嘲笑之意，而是欢欣的意思。
晚清小说《九尾龟》第三十二回，说一个叫潘吉卿的，出入于*楼青***院妓**，“无论再是半老秋娘、暮年名妓，鸠盘一般的面貌，夜叉一样的形容，只要肯倒贴银钱，他也肯欣然笑纳。”这里也是叙事者所言，不是用于请人接受，而且明说是“欣然”受纳。
清代李汝珍《镜花缘》第四十五回写林之洋等遇到妖怪，女妖欲将林留下给男妖作伴，男妖嫌林留着胡须可厌，说道：“他如拔得光光如人鞟一般，我才笑纳哩。”这里尤可注意的，是“笑纳”既非赠送者的话，也不是叙事者的话，而是接受者的话。这就正与猪八戒对丈母说的话一样了。
民国郭则沄著《红楼真梦》，第五十四回写宝钗梦中见到宝玉、黛玉，欲派丫头春燕、五儿服侍二人，“黛玉笑道：‘咱们先问问这位爷到底要不要，……’宝玉笑道：‘你们一番好意，我岂有不笑纳的？……’”这里“笑纳”与上一例一样，是接受者所言，“笑”字也不是讥笑之意，而是高兴、欣快的意思。
从这些例子，我们作出如下归纳：“笑纳”一语除了用于有所给予、请人接受、出自予者之口之外，还可以在叙事时陈述人物的行为，也还可以用在接受者方面，出自受者之口。在这三种情况下，“笑纳”应都是欢欣地接受的意思。猪八戒说自己很高兴将三个女子都收留下来，都“笑纳”了，正是第三种情况，并无语病。
有些时候，“笑纳”似乎给人“不成敬意，让对方见笑”的感觉。比如《汉语大词典》解释“笑纳”，举了两条书证：一是《儿女英雄传》里的“再带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鹅毛，笑纳可也”，二是郭沫若《屈原》里的“真是菲薄得很，希望阁下笑纳”。其赠与者当然是有自谦之意的，但是，那并不等于所用的“笑纳”这个词语本身就包含“不成敬意”的意思。“笑纳”已经成了一个套语，原有的“欢欣”意已经非常淡薄，成为一个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中性”词语，只不过用来表达“请收下”的意愿罢了。《汉语大词典》的释义只说“请人接受馈赠时的套话”，并不说表示自谦，该就是不认为 “笑纳”本身包含那样的意思。这是很慎重的态度。不过《汉语大词典》没有将我们所说的另外两种场合包括进去，是不够周全的。那是因为当年编纂搜集书证时尚无先进的手段之故。
看来吴承恩先生并没有错，电视剧的编导演员也没有错。
本文刊载于《语言文字周报》1811号
（2018年11月7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