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很有名的历史学家,其论著中会出现很荒唐的错误。
说荒唐,是这类错误很难用粗心或者水平问题、见识有限等原因来解释。说的直白点,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意思。如果是自然科学领域,类似地位的学者出现这种性质的错误,那学术声誉应该会受严重影响。
何炳棣,美籍华裔历史学家,名头够大。是美国艺文及科学院院士,芝加哥大学教授。历史学术界对黄仁宇未必太待见(我就见过王春瑜等对黄的批评,觉得其有些太空疏),对何炳棣大概是尊崇居多的。
我没读过何炳棣的书的时候,听他名字真有如雷贯耳,还觉得美籍华裔学者,总比国内学者更权威客观。然而很久以前看了他那本明初以降的人口书,其颂清真是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清廷臣仆穿越过来,也就不过如此。
举一个最荒唐的例子。
何炳棣引用了蒲松龄写的《醒世姻缘》24回里的一段话,说这话是蒲松龄用来歌颂自己生活的满清时代的富足安宁的生活。

然后我找了一下醒世姻缘第24回,看了内容,无力吐槽。

这段内容明明是在歌颂明朝时期官府宽仁,百姓生活富足景象,控诉蒲松龄自己生活的满清时代的惨苦情形。这个都是白话文,意思浅显,非常容易理解。何炳棣楞是能把歌颂明代,鞭挞满清时代的内容,说成歌颂清朝的。这真不是能用粗心,或者水平问题能解释的了。
而蒲松龄记载清初横征暴敛,包括征收练饷的记载,也可和其他历史学者的考证论述,以及相关史料对照
“蠲免‘三饷’的谕旨并未严格加以贯彻。除多尔衮边外筑城加派9省额外钱粮250余万两、顺治亲政命抵额粮,及顺治末一度加征练饷”。(郭成康 郑宝凤 《论清代“不加赋”及其对社会经济的影响》《社会科学辑刊》1995年第2期)
“顺治十八年还食言自肥,恢复了明朝剿饷,加赋五百多万两”。( 顾诚《南明史》中国青年出版社 2003年12月北京第一版,第1078页 )
“顺治二年兵科给事中,李运长奏疏‘省直易剿、练等税为草、豆等名色,加征如故,问诸外来士民,大抵皆然,非止一处’”。(赵毅《明清史抉微》中的《清初摄政时期的社会经济》一文,吉林出版社2008年出版)
再有如清初山东巡抚的题本:“既征其熟,复迫其荒,户绝者,难之鬼输,幸存者窃悲其邻壑……。微臣巡历所至,如高、濮等州,范、汶、茌等县,极目荒芜,此固昔日户部履亩躬查之区,臣不敢渎陈。”“全征之檄日迫,追呼且日甚一日,捶楚之下,何求不得。”(《明清史料丙编》第八本,七五八页)
满清是以远少于万历时期的耕地、人口,征收到了相当于万历时期的赋税收入,其加之于百姓的负担远远高于崇祯时期。更不必说清军在各地的*杀屠**抢掠所得了。
按叶梦珠的阅世编记载,也说清初几十年的时间里,横征暴敛的程度远超明崇祯时期的。
再举个李伯重的例子,李伯重也是大名鼎鼎,有清华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哈佛大学的客座教授之类头衔。
李伯重在《工业发展与城市变化:明中叶至清中叶的苏州(上)》(《清史研究》2001年8月第3期)中有一段话
“到了清代,城墙外的居住区进一步扩大。康熙时,据孙嘉淦所见,‘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语其繁华,都门不逮’(注释62)。不仅如此,阊门外的商业区已与枫桥镇连成一片,延绵20里之长(注释63)。当地的虹桥毁坏后,‘城内外从桥而达者日不下亿万,众悉呼艇争渡,负贩窦夫则望洋而叹’(注释64)。”
孙嘉淦这段话的出处注释62是孙嘉淦著的《南游记》,关于阊门和枫桥连成一片的出处,文中对应的引文注释63:“康熙(松江府志)卷54遗事:‘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虹桥这段的引文注释64是:《同治苏州府志》卷三三桥梁(实为津梁)。
我去查康熙二年的《松江府志》,再一次佩服历史学家张冠李戴,乾坤大挪移的功夫。
“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这句话的原文是记载明代苏州时期的情形,和清朝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原文出自卷五四《遗事下》“崇祯乙亥(也即1635年,崇祯八年),好事者倡议扩城(指扩大松江府城),方知府岳贡,锐于有为,欣然从之,遂命衙官破土,民皆以为不便,……钱机山龙锡贻书止之”。
康熙《松江府志》这段话的意思是在崇祯八年的时候,有人提议要扩建松江府城,当时的知府方岳贡,也欣然采纳这个建议。结果触犯了当地一大批人的既得利益,钱龙锡就成为了他们的利益代言人,给方岳贡写了一封书信要求终止修城计划。
“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这句话就出自钱龙锡给方岳贡这封书信里的内容,其上下原文是这样的:
“且市井商贾托业不同,水次贸迁,城外为便,使西城果筑,又当移居以就之。苏郡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未闻别议兴筑,何独敝郡偏于民穷财尽之时,倡此劳人动众之说?如民居必在城内,则自东关至华阳桥,阛阓亦四五里,南北两关,亦复栉比,又何独惜于此,而忍于彼乎?”(清康熙2年《松江府志,圖經》,線普463237-55(19冊,缺圖經),第十八页)
所谓苏州“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指的是明朝时期的苏州,和清朝时期的苏州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那么《同治苏州府志》卷三三《津梁一》里确实有关于虹桥的记述又怎么样呢?
《同治苏州府志》中同样清清楚楚记载着这段话是明朝的牛若麟写的!
在卷三十三的第十页到第十一页上,虹桥条目下清清楚楚,前面是记叙虹桥历次修造记录,然后是附有前人写的关于虹桥的文字,在第十一页上,明明白白写着【明 牛若麟纪略】。下面牛若麟写的内容当中就有“城内外从桥而达者日不下亿万,众悉呼艇争渡,负贩窦夫则望洋而叹”(《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8.同治苏州府志(二)》,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52页),只不过上引论文还抄错了一个字,应该是“负贩篓夫”,而非“窦夫”。
而牛若麟其实就是崇祯时期苏州吴县的县令,《崇祯吴县志》就是牛若麟修纂的,《同治苏州府志》不过是把崇祯牛若麟的记载抄录了一下。
以上两则是史料描写内容属于哪个年代上张冠李戴。把描写明朝的繁荣景象说成是歌颂满清的。还有的例子是把李四说的话,按到张三头上,来证明张三的先见之明
比如阎崇年《明亡清兴六十年》中有这么一段话:

其说袁崇焕早有先见之明,提醒朝廷要注意后金绕道入关的可能性。然而去查史料完整原文出处,真相是阎断章取义,是皇帝和其他官员不断提醒袁崇焕要注意后金绕道入关的可能,而袁崇焕一直回复说用不着担心,后金不会冒险的,就算冒险,蒙古人也会帮忙阻止的。
最彰明昭著的是阎崇年列举出的第二条记录,“两个月后,袁崇焕再疏:‘其席卷西虏,遂越辽而攻山海、喜峰诸处。’”
真相如何呢,找到熹宗实录这条记录的出处:

原文如下:
“而说者俱虑其席卷西虏,遂越辽而攻山海、喜峰诸处。人虑臣初亦虑之。然按其其起兵至今日,非万全不举。彼岂不知有此奇道可乘哉?然奇道亦险道也。奴酋宁得而不守,无守而复失,此酋之稳处下着,臣最苦之。然料其断不越关外而他攻”
也就是袁崇焕在奏疏中说:有些人担心后金席卷西虏,绕过辽东而去进攻山海、喜峰诸处。别人考虑到这点,我一开始也担心。但后来一想,后金起兵到现在,都是稳妥无比,不会冒险。所以我料定后金绝对不会绕道进攻的(“料其断不越关外而他攻”)
阎崇年引用的“其席卷西虏,遂越辽而攻山海、喜峰诸处”在什么地方?是在“说者俱虑”下面!
别人提醒袁崇焕有这种可能,而袁崇焕反驳这种提醒,认为不必担心,因为后金不会这么冒险!
面对史籍中白纸黑字,彰明昭著的记载,有些人硬可以来个乾坤大挪移,割裂文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本来是明朝的皇帝和官员在提醒袁崇焕,这种可能性你要提防,结果到了历史专家的乾坤大挪移之下,居然变成了袁崇焕去提醒皇帝了!
还有一个民国历史学家李光涛的例子。
李光涛依据朝鲜人的记录声称皮岛上富足无比,米八石只有一两银。我没看朝鲜人原文前,还真以为朝鲜人是这么写的。只是觉得李光涛的头脑不太清楚,如此荒唐,且和朝鲜人其他史料里多处记载毛文龙东江军民饿死,皮岛僵尸如枕之类自相矛盾的记录,居然也能采信?

然后最近留意了下朝鲜人原文的记录,则这条朝鲜记录虽然依旧属于造谣*化丑**毛文龙性质,荒唐不经,但也不至于荒唐到说八石粮食才一两银子的地步。
这条记录是说皮岛上一石米,二两银子的价格。
以上不过是随意想到略举几条最触目突出最明显的。
所以对有些名气很大,似乎很学术的历史学家也不宜轻信,否则一不留神就被带到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