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玟因为抑郁症去世了,全世界的粉丝为之心痛。在大家看来,笑容灿烂,自信阳光的她似乎和抑郁症没有关系。
但我清楚,抑郁症和你看起来什么样没有关系。高三时,我也曾跌入抑郁症的深渊。
休学一年后,在家人帮助下,我硬挺过来。后来我考入大学,又考了研究生,现在在北京安家,结婚生子,早已过上正常的生活。
今天我把自己和抑郁症的故事分享出来,希望让更多人了解抑郁症。如果你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希望我的故事能给你一些勇气。

01
2007年过完短暂的暑假,我升入高三。开学那天,学校开了动员大会。
那天和以往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天气炎热,蝉鸣聒噪。偶尔有暖风吹过,大家早已汗流浃背。有同学把课本当做扇子,但扇出的热风让人更加坐立难安,于是又把课本顶在头顶。
但那天也是不同的。校长在台上激情演讲。隔得很远,他的表情是模糊的,但眼镜片的反光却清晰明亮,一如我们清澈坚定的眼神。
那时我憧憬的人生前景,是金色的。未来命运的凶险,我浑然未觉。

02
我是高二下学期转到这个学校的。这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扶沟高中。
之前我在市里新建的私立高中读书。学校硬件很不错,但师资和管理都不行。我的基础并没有打好。但看大家都不学,我也不想学,而且我排名还不错,班里前5名。
但后来因为资金问题,学校发不出工资,就宣布倒闭了,随后学校就被卖给了一个大专院校。
高二下学期我就转回到扶沟高中。
当年中考我考了501分,扶沟高中的录取线是510分。那时我成绩名列前茅,扶沟高中我是志在必得,但没想到却失之交臂。
我心中不忿,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我不愿意去排名第二的南园高中,于是就去市里的私立高中。
但最后我还是来到了扶沟高中,却是以转学生的身份。爸妈花了不少钱,托人把我送到一个不错的班级,班主任是我舅舅的同学。
扶沟高中是河南省首批示范性高中,教学质量相当不错。

剧我的观察,它之所以能成为首批示范性高中,因为它浓厚的学习氛围。
首先,男女不能同桌,要杜绝一切早恋的苗头。
但很快我发现老师这个担心很多余。女生和女生同桌都不说话,更不会和男生说话了。
吃东西的话也一定要等同桌出去了再吃,同桌回来之后就得赶紧收起来。
其次,大家都太卷了!下课就像没下课一样。除了擦黑板的,上厕所的,大部分都整整齐齐坐座位上看书,不左右摆动,不前后扭动,不交流不互动。偶尔听见他们聊天,还是在聊学习。
而且班里人太多了,80多个人,挤的满满当当。过道特别窄,稍微胖点的同学就只能横行霸道,真的很窒息。
学校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有体育课,音乐课,只有文化课。下课之后,学生们紧紧围着老师问问题。
说实话,这种沉闷严肃压抑的氛围让我很不习惯。
在私立高中时,班里氛围很轻松,大家下课互相走动,聊天说笑,东西都分着吃。我在班里是积极分子,带头玩乐!
而且学校很大,人工湖,小树林,大草坪应有尽有,我们没事就去溜达。学校还有很多文娱活动,什么演讲比赛,歌唱比赛,篮球比赛。
我参加过几次演讲比赛,感觉棒极了!还有学生组了乐队,起名“野狼乐队”。
总之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仿佛大学生活一样悠闲。

那时候的我活泼开朗,自信张狂,看不惯这沉闷的氛围。搞这么严肃干嘛,一个个都不说话,不憋得慌吗?
于是,我就在班里开始出风头。选班长时,让大家提意见。但大家都埋头做题,没人说话。没人提意见是吧?好,我提。
站起来噼里啪啦一顿说,用我参加演讲比赛的那个劲儿,一顿慷慨激昂,希望班里多搞点活动,有一个轻松愉悦的学习氛围。
总之,非常不知天高地厚。班里的学霸们不理我,后排的学渣很给我面子,一顿鼓掌,还给我起了个新名号:楠哥。
我那时也很装bility,你敢叫我就敢应,“哎”!好家伙,老骄傲了,觉得自己可是个人物了。出去上厕所,男生们站一排,一看见我就叫楠哥,我挥手示意,他们就起哄,一顿狼嚎。
那时候我从心眼里看不上那些书呆子,就知道读书学习,没有活力,没有想法,不敢表达,没劲!
但很快,我就打脸了。两个月后,模拟考试,我考了班里40多名。
我。。。
怎么回事?自己学的和以前差不多啊,考完都是班里前5名呢。
怎么魔法失灵了!
其实不是魔法失灵了,是我黔驴技穷了。
河南省首批示范性高中不是盖的,牛皮不是吹的,下课的书不是白看的,不聊天是有原因的。
同学们沉默不语,却用成绩回答了所有问题。这给我臊的啊!
做什么楠哥啊,成绩要紧啊大哥。
从那之后,我慢慢变得低调。没有好成绩,我P都不是。从小到大,我的成绩就没出过班级前5名。我一直都是老师面前的红人,学习好也是我骄傲的资本。有好成绩,老师器重我,同学高看我,爸妈喜欢我。
结果到县高中,一下子考40多名,我落差很大,压力也很大。
我很后悔过去两年荒废了学业。但说什么都没用了,开始努力吧,升入高三我开始奋起直追。这时抑郁症也离我越来越近。

03
如何奋起呢?
首先我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从今天起,我要过上苦行僧的生活,告别吃喝玩乐,告别放松娱乐。要戴上紧箍咒,确保自己六根清净,一心向学,不能有任何杂念,不能有丝毫松懈。
同时我开启十级警戒,调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给他们开动员大会:大家伙注意,从今天起要为高考做准备了!注意力同学,请你收收心,以后只关注学习,其他事一概不管不问,记住没?眼睛同学,请管好自己,务必一直盯着课本和黑板,其他东西都看不见,知道吗?嘴巴同学,以后少说那没用的话,少唠那没用的嗑,听见了吗?
我还给自己找了很多鸡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坚持就是胜利。相信自己的潜力是无限的。我的未来掌握在我的手里,而不是别人的嘴里。
那时候我盲目相信鸡汤,不断逼迫自己,挑战自己,给自己很大压力,整个人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但没想到正是这些不加思考的鸡汤把我推向深渊。
接着,我从行动上开始全方位改变自己,准备来个大换血,迎接崭新的自己。
先从上课开始,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
老师让思考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思考。老师讲的时候,我开始抄笔记,他讲一句,我记一句。步步(紧逼)跟随,不弃不离。笔记做的跟逐字稿似的,照着念我都能当优秀老师了。
但笔记记下来又能怎么样呢,本意是想记下来老师的解题思路。但最后发现除了思路没记住,其他都记住了。抓的一手好重点啊!
后来我就去问老师,但老师讲完我还是不太懂。尤其是排列组合和概率,完全不懂。我也想问前后左右的同学,但他们讨论的兴高采烈,我完全插不上嘴。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开口,我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于是不会的题我就憋着,攒着,自己在那埋头苦想,闭门造车。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学习方法不对,也没有想过该从哪里思考,该怎么解决。
我另辟蹊径,不从学习方法入手,从哪入手呢?从努力程度入手,用鸡汤做导向,以此感动自己,超越别人。
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好,怎么苦怎么来。
不是说,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吗?好,我努力,比谁都努力。
别人看书时,我看书;别人休息时,我看书;别人说话时,我还看书。
同学们都很惊讶我的改变,以前那个猖狂的楠哥,现在开始奋发图强了!
就这样,我从一个外向开朗的人瞬间变得内敛严肃,从一个极度松弛的状态变成极度紧绷的状态,每天苦大仇深,眉头紧皱,低头看书。
靠着吃苦耐劳的精神,两个月后的测试,我成绩一下提高20多名,在班里排20名左右。我信心暴涨!
哇塞,拼努力果然行!果然我的潜力是无限的!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啊!
那好,不妨大胆一点,考个复旦吧。
从那之后我更魔怔了,努力程度更上一层楼了。
我给自己定了以下标准:
早上:别人睡觉我不睡,全校起床第一位,
中午:别人午睡我不睡,瞌睡我就咬手背,
晚上:别人睡觉我不睡,挑灯夜读不觉累,瞌睡我就吃零嘴,清醒之后接着背。

我严格践行以上标准。
早上我是全校第一个起床的。摸黑洗漱一番,就往教学楼跑,一边跑楼梯一边喊,我能考复旦!我能考复旦!我能行!我能行!
我洪亮的声音在漆黑的教学楼里盘旋回转。
同学们在宿舍都能听到我的声音,他们通常以此当起床闹钟。
当时我不觉得自己shen jing bing,我觉得自己很激情,大家应该会很佩服我。
早自习读书时,我闭上眼睛,捂着耳朵,佝偻着背,眉头紧皱,嘴里嘟嘟囔囔。绝不跑神,绝不中断。
下课去厕所,不要第一个去,人太多,要等快上课了再跑着去。上厕所时,脑子里要背单词,要做到一份时间多次利用。
吃饭当然也是跑着去,要么下课就冲出去,要么等人家吃完了再去。拿个不锈钢饭盒打完饭,找个地方快速吃完,刷刷碗就赶紧回教室。
我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独来独往,不再笑,不再唠,严肃认真,苦大仇深。
我满脑子都是学习,其他事情一概不想,绝不浪费一分钟。同时我用鸡汤给自己*脑洗**,让自己保持激情。
我想,没有人比我做的更好了吧?我的成绩应该会再提高吧?
但第二次考试,我的名次基本不变,分数也没提高。这对我打击很大。
但我仍然没有在学习方法上找问题,我只是想,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我还可以更努力,起的更早,睡的更晚,跑的更快。
于是我进一步逼自己,压缩自己。

我用最严苛的标准,把自己逼到最紧;我用最严格的要求,矫正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如果我做不到呢?如果我觉得累呢?那我会狠狠地骂自己!
瞌睡是吧,不能睡!把手背伸出来咬,一口不够,再咬一口,直到痛感驱散困意。
大家睡了我不能睡,我还要开夜车。我给自己买了辣条,瞌睡我就吃辣条。辣醒了接着做题。
漆黑的房间里,同学都酣然入梦。我举着小手电,一边做题一边吃辣条。我告诉自己黎明前的夜最黑暗,坚持住,我可以的!
除了给自己打鸡血外,我还有个加油方式。每个周末下午我去小姨家看电视,电视上的激情歌曲,还有《感动中国》的节目,都会把我感动的哭的稀里哗啦,我又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
我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不断逼迫自己。我忽视自己的一切感受,把自己当做机器。
但到后来,我实在太累,太困,开始跑神,注意力不集中,脑子发木,鸡汤也无法再唤醒我的激情。那我怎么办呢?
我能停下来休息吗?我不敢,我不能放松。放松就会落后。
于是,我开始采用别的方法刺激大脑。我开始想象。
我想象着我已经考上复旦了,学校多么漂亮,大家多么积极向上。我努力想象每一个细节,幽静的小路,绿色的草坪,明亮的教室。
只要这样的想象,才能让我疲惫的大脑兴奋起来。
我不断地用想象刺激自己,我努力从一条快干的毛巾上挤出水。我告诉自己,别休息,坚持住。
于是我一次一次拧紧螺丝,紧了再紧,紧了再紧,直到最后滑丝了。
在这种自我逼迫和自我苛责中,我崩溃了。
我的脑子彻底木了,学不动了。我就开始骂自己,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为什么不坚持住?但自责只会让我状态更糟。
我无法接受成绩这么差的自己,我不相信自己只是这种水平,落差太大了!
我开始害怕,爸妈会不会不要我。
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学习好,爸妈才喜欢我,才不会把我送走。
我想象着父母不要我的画面,太逼真了,我泪流满面,陷入幻觉难以自拔,分不清真假。
我的大脑完全失控,无法正常思考和学习,脑袋里都是胡思乱想的念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后来看完脑科学的书,我才明白,长期持续的压力会让大脑分泌压力激素皮质醇。随着压力的不断攀升,皮质醇的含量持续升高。海马体监测到皮质醇含量升高,会关闭开关,降低皮质醇的含量。但持续的压力会让皮质醇的含量再次升高,海马体再次关闭开关。
就这样不停地关闭开关,时间久了,海马体就会受损,无法再降低皮质醇的含量。
海马体是负责记忆的部位,海马体受损,记忆力会下降,脑子会变笨。人体内皮质醇含量过高,会影响大脑前额叶的功能。前额叶负责执行,逻辑,推理。前额叶功能紊乱,大脑无法再正常思考和决策,功能失调。
皮质醇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各个部位,我开始失眠,没有食欲,走不动路,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我的目标,激情,动力在一夜之间蒸发了。我看着我的手,我无法感觉到它是我的手。我处在真实的世界,但我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感觉不到风吹在我身上,闻不到阳光的味道,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我的视野越来越窄,开始封闭,好像看电视时受到强大的静电干扰,我能看到一点画面,但又看不清。
眼前的一切都被过滤掉,无法在我心中留下任何印记。我和世界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我被禁锢在想象中。没有昨天,没有明天,没有当下,只有无尽的念头占据我的头脑,而我拿它们没有一点办法。
我害怕和人交流。我希望自己能隐身,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我不敢上厕所,走廊上太多人,我怕他们看我。
后来我换了座位,坐在讲台旁边,背靠着窗户。
我想这下应该可以了吧。背后是窗户,同学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了,谁看我我都能一看看见。
但事实是,根本就没有人看我,一切都是我的想象。但我无法区分事实和想象。
恐惧充斥着我的全身。但我最害怕的是爸妈会抛弃我。
我学习都是为了爸妈学的,学习好是我唯一的价值来源。
没有好成绩,我的世界就崩塌了。我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我就是个废物了。
很多次,出了教室,去上厕所的路上,我想从旁边栏杆跳下去。
很多次,我想象着爸妈不要我的场景,想象着爸妈对我会有多么失望。
很多次,我哭的不能自已。同学都睡觉了,我就在被窝里偷偷哭。
但除了自责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学不进去,给家里打电话,我爸来看我。他无法理解我的胡思乱想,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只会告诉我,这点问题算什么,接着再给我讲一些大道理,但这只会让我更痛苦。
后来我又打电话,我妈来看我。她抱着保温桶,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
等我出去时,她的手都冻僵了。我一边流泪一边吃着我最爱的菜馍和油馍。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学不进去了,她只能安慰我,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慢慢学,考不好就考不好。
风很大,妈妈的鼻尖都是红的,我一边点头,一边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但后来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经常想跳楼自杀。我又给她打电话,很快她又出现在学校门口。
我看到她的裤子上有很多泥,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路上结冰太滑了,骑太快摔倒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她没有多说一句,因为担心我,骑太快滑倒了,没多说一句她摔的很疼。
但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抑郁症,我妈以为我是被脏东西附体了。所以我妈就开始找大仙,按迷信的方法给我看。

我爸觉得不靠谱,坚决不同意。
我妈给我爸急了,抄起一根木棍,就要打我爸,“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就离婚!”
我爸没办法,只能同意了,就开着车带着我俩去看各路大仙。
我妈抡大棍这事是后来我爸告诉我的,那时我的抑郁症已经好了。
我爸说,这是你妈第一次这样拿棍指着我,她很担心你,病急乱投医啊。
但最后大仙没看好我,熬到过年后,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休学了。
老师和同学都不理解我怎么突然变这样了,前几个月还激情澎湃呢,怎么突然学不进去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这短短几个月像流星一样,短暂的灿烂后又归于无边的黑夜。
我姐带我去郑州第八人民医院检查,中度抑郁症。在当时,哪里听说过抑郁症呢?尤其在农村,一个学习一直名列前茅的孩子,突然学不进去了,得抑郁症了。
大家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大家只会说这个孩子疯了傻了,脑子出问题,得精神病了。
我不知道我爸妈得顶着多大的压力。但那时爸妈并没有责怪我,而是让我在家安心养病,放松心情。
其实知道这个结果后,我挺高兴。原来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不想学,是抑郁症不让我学。
大夫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我吃完后迅速胖起来,肿的像气球一样。但我并不在意,只要我能好起来,怎么样我都愿意。
但吃了一个月,除了越来越胖之外,没有别的感觉。后来我就没再去医院看,一来郑州太远了,去一次很麻烦,而且抑郁症药物很贵,我也不想再吃了。
那年的高考我还是参加了,考了380多分,也就能上个大专。
爸妈没说什么,我也没觉得多失望,反正我肯定是要再复读一年的。

04
过完暑假,爸妈帮我找了县城一座普通高中:县直高中。学校位置很偏僻,在郊区,周围基本都是农田。
爸爸送我去上学那天,我心情很复杂,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好了,还会不会复发。
那天爸爸和我说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但学校里飞扬的尘土,操场上茂盛的杂草,聒噪的蝉鸣声,被太阳晒的睁不开的眼睛,仍然在我记忆中清晰地留存。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这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病情,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但他们仍然被卷进我的胡思乱想中。
只要我低头,我就觉得有人在后面看着我,我不敢回头,只想把自己缩到角落里。我听不进去课,也害怕和同学交流,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起来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但我的心思早就飞到教室外,只想逃离这一切。
我又频繁地开始给家里打电话,哭着说想回家。我爸妈没有办法,把我接回家了。
我跟他们说,我觉得有人在看我,我不想在教室待着,我要自己在家学。
我爸觉得根本不靠谱,高三在家学,那是开玩笑的吗?家里开着缝纫店,人来人往,你怎么学?天天胡思乱想,哪有人看你啊,根本没人看你,想那些没用的干啥?
我爸不能理解,但他也不敢强行把我送回学校。他只是不再对我抱希望,别上学了,跟着你妈学裁缝吧,好歹有个手艺将来可以养活自己。
短短几个月,我从父母最骄傲的孩子变成让他们最失望的孩子。我很害怕,也很难过,我不想放弃学习。我也想变好,变正常,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但我做不到!谁能救救我!
后来我舅妈说,来我这学吧。

其实,我没想到,舅妈会当这个接盘侠。
小时候我在姥姥家长大。姥姥和舅妈的关系并不好。姥姥也经常告诉我,你舅妈不待见你,别老去她那屋。于是我从小就很害怕她,不敢和她说话。
而且舅妈性格内敛,比较高冷,不爱社交,不爱说话,经常在屋里宅着。只要她在家,我就很拘谨,不敢大声说话。
记得有一次舅舅他们走了,舅妈的伞留下来了。那是把蓝色的折叠伞,伞布上是大小不一的红色波点,我特别喜欢。平常下雨我们都用蛇皮袋挡雨,把蛇皮袋的一角凹进去戴到头上就是件雨衣。我不喜欢蛇皮袋,觉得很难看,我很想打着这把折叠伞出去嘚瑟。
但是出于对舅妈的害怕,这把折叠伞我也只敢摸摸,不敢打开,怕折叠不好,被舅妈发现。
后来初高中我经常去我舅舅家,和我舅妈相处过很长时间,我才发现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对我很好,给我买衣服,给我做好吃的,对我和表妹表弟一视同仁。只不过她不是那种特别合群的人,看起来很高冷。
总之,我对她是又敬又怕。而且舅妈跟我舅,跟我爸妈的关系都不太好。
我的好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爸妈都要放弃我了,但她没有放弃我。

05
舅舅他们是在县城租的房子,我去时已经是秋天,天气慢慢转凉了。
舅妈给我收拾出来一个书桌,我把书摆的整整齐齐,这张书桌就是我最后的战场。
早上我和表弟表妹一起起床吃早饭。吃完饭,我去洗碗,之后就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舅妈在她的房间学习,当时她正准备考武汉大学的心理咨询师,正在学习备考。
一开始我还能静下心学习。但渐渐地,就不行了。像是守卫了很久的城门,最终还是被攻破了。
怎么会这样呢?你离开学校,没有人再看你了,怎么还学不进去呢?
但是我做不到。尽管我坐在家里,但我的记忆却停留在学校。只要我坐下学习,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涌现出来。
老师和同学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对学习的恐惧让我无法静心学习。
我对自己无比失望,但我更怕舅妈对我失望。
于是我就假装认真学习,一天一天地坐在那熬时间。
后来舅妈来北京学习,把我也带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河南,我们住在北京地质大学的地下招待所。舅妈学习时,我就在北京各处溜达,给自己攒力量。我告诉自己,要坚持,坚持住才能离开河南农村,改变命运。
一个星期后,我们离开北京回到河南。天气已经很冷了,冬天来了。
河南农村是没有暖气的。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冻过来的。我也不怕冬天冷,我只是怕我走不出这个冬天。
但舅妈竭尽所能给我提供最好的条件。怕我冻脚,她把小太阳开开对着我。
那是2008年,很少有人用小太阳。因为太耗电,大家宁愿冻着,也不舍得买。
但舅妈没有,她打开小太阳,怕我不舍得用,嘱咐我不要关。
开了小太阳还不够,还给我拿了小毯子盖腿上。
怕我冻手,就给我缝了暖袖戴在手上。
我妈是裁缝,家里有很多又好看又暖和的布料,我妈妈可以在10分钟内可以给我做很多精致好看的暖袖。
舅妈给我做的暖袖不够好看,不够精致。但却是她一针一线给我缝的。
戴上不是那么合适,不是那么暖和,而且怎么缝的这么丑啊,我在心里想着,我的眼泪流着。
我怎么能放弃呢?我怎么能放弃呢?

但我胡思乱想的程度越来越严重,我又开始出现幻觉。我在学校,周围都是老师同学,大家都围着我,我很害怕,想要逃走。但我能去哪呢?我无处可逃。
抑郁紧紧附着在我的每个毛孔上。一开始它占据我的身体,我身上的衣服慢慢都变成了木头,手肘和膝盖越发僵硬、沉重,最后我的头脑也被包裹,意识被侵蚀,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明明可以呼吸,可我总觉得喘不上气,我明明可以看见周围的所有动静,但我却无法触碰它们,我明明听得懂每个人的安慰和鼓励,但他们的话语却被壁垒弹射出去,我被包围在抑郁症的铜墙铁壁当中。
那感觉就像失明一样,一开始黑暗渐渐袭来,直到把我整个包围;又好像失聪,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直到无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而我自己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穿透这寂静。
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纷繁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高速旋转,我无法思考,无法停下,我的开关键已经失灵,我的头脑要炸掉。
但我看起来非常正常,腰背挺的笔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看书,虽然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抬起手,扇自己的脸,打自己的头,问那些念头,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要在这烦我。
推开椅子,起身去卫生间,关上门,在黑暗中我蹲下来,开始扇自己的脸,左右交替,越扇越快,越扇越用力。
我听着那声音我好痛快,我好痛快!打到最后,脸火辣辣的,我觉得很满意。
痛到了脸上,心里就没那么痛了,真好。
那一年冬天真冷啊!那一年我17岁,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前途是什么。生命戛然而止,只余一片废墟。困在那场废墟中,我坐了许久。
那时候对我来说最幸福的时候就是睡着后,睡着了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而只要我睁开眼,它们就会涌现,一分一秒都不会停下来,直到我在这种挣扎折磨中艰难入睡。
后来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我受不了了,我的大脑要爆炸了。我不学了,我放弃了!求求你们别再折磨我了,我放弃了!
我犹豫了很多次,最后还是告诉舅妈。我边哭边说,一股脑吐出来,好痛快啊!
我舅妈静静听我说完,她没有指责我不懂她的苦心,也没有告诉我她顶着多大的压力把我接过来,更没有说胡思乱想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她只问我,会痛苦的死掉吗?
我很想说,会死掉。
但我停了一下,说,不会死。
“不会死就坚持住”。
她还告诉我,记住这三句话:放过自己,放过他人。不要做到完美。不死就坚持住。

后面那段时间,靠着这三句话我走出了抑郁症。我的心破碎不堪,但就算爬着我也要把它拼凑完整。
舅妈说,骑车出去兜一圈,记住一句,别往车上撞。
我郑重点头,骑上车往县城边上走。
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苗,远处就是村庄。柏油公路上的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这世界那么大,而我却感觉如此孤独。
风很大,我没有戴暖袖。我骑的很快很快,对着麦地大喊,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坚持住!一边喊一边流泪。我的声音有多大,我的内心就有多虚弱。
从那之后,舅妈给我加了个任务,早上起床后先去跑步。运动可以分泌多巴胺和血清素,改善抑郁情绪。
因为吃过抗抑郁药,我虚胖的厉害,全身僵硬,根本跑不动。
但因为害怕舅妈,只能去跑。刚开始边走边跑,好不容易跑了1公里左右。后来慢慢坚持,跑的就很熟练了。
自从这次崩溃后,我也豁出去了,也不用再装了,事情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既然死不了,不妨去面对。
于是胡思乱想再来时,我就把书放下,对着那团胡思乱想说,来,难受吧,我看你能让我多难受,会不会把我难受死。只要我死不了,就别想*倒打**我。
没错,我不学习了,我就和你死磕到底!
我逃避了太久,现在我要战斗。
如果胡思乱想再来找我,我就迎接它。
来啦?我准备好了,今天从哪开始,先卡脖子还是先烫腿,坐老虎凳还是喝辣椒水。
我坦然地接受它的存在,它给我的所有的痛苦我都接受。只要我死不了,我通通吞下。

06
就这样,熬到过年。年后在舅妈的劝告下,我回到学校。
仍然是上次那个教室。那种感觉又来了,是不是有人在后面盯着我?熟悉的恐惧再次袭来。
我艰难把自己晃醒,鼓足勇气扭过头向后看,双目如炬。我看看,到底谁在看我?但大家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看我。
我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但凡我觉得后面有人看我,我就立马扭头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人看我。
当然,没人看我,一次都没有。
接着我就会告诉自己,脑海中的都是想象,是假的。你看看现在你在哪,你现在在教室做题,大家在做什么?哦,大家也在学习。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这才是真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念,但当我关注当下时,幻境自然就消失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真实自有万钧之力。从此铜墙铁壁有了裂痕,我的一双脚渴望走出来。
高三每个周末都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我登上自行车,跑到舅妈家。这短短半天是我休养生息,汲取力量的时间。
我会和舅妈聊我的感受如何一点点变化。虽然变化缓慢,内在力量要一点点积累,但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没死在去年冬天,更不会死在今年的春天。
我开始和周围的同学交流,和她们一起吃饭,聊天。我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我是可以和周围人交流的。
就这样,我的耐力在慢慢变好。原来,最深的恐惧中隐藏着尖锐的勇气。

我的内在悄悄的萌芽,以前我被抑郁控制,难以摆脱,自我分崩离析。但现在自我又顽强地拼凑在一起,它颤颤巍巍站起来,胆敢和抑郁说一声,来者何人?
它还会安抚我,嗯,你刚才想了很多。但你看看现在你在哪里,你在房间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想象。楠楠,别怕,给自己一个拥抱吧。坚持到现在,你很了不起。
当我对自己说这些话时,我的内心变的很柔软,眼泪不自觉会流出来。
好神奇啊,当我面对恐惧时,恐惧就消失了。当我看到脆弱时,脆弱反而催生出强大。当我关怀自己时,我更加有力量。
后来我不再排斥胡思乱想,我会主动问候它,当我夹道欢迎它时,它反而不愿意来了。
某天早晨起床后,我突然发现它好久没来了。
要知道以往我睁开眼,它就第一个来报道,纷纷扰扰不让人安生。现在它却悄无声息退下了。
原来老天爷不会薄待任何一个人,我的坚持会在不经意间被回馈。
而我的学习成绩立马提升上来了。尤其是理综,像开挂了一样,经过这次大脑的洗牌,我好想长出了很多新的神经元连接,学习对我来说变得很容易。我学会了举一反三,能够对比题目,找到共同点和不同点,自己可以给自己改题出题。
我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那时候离高考还有100天。我能够集中注意力听课了,上课积极回答老师的问题,做题也非常顺利。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当然我这个第一名到扶沟高中还是中等成绩。
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和周围的同学相处也比较愉快,除了学习,大家偶尔也聊别的事情。我非常认真的听,努力不走神。去吃饭时,我也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饭上,而不是去想别的事情。

宿舍一个妹子经常问我题目,还叫我师傅。她性格非常开朗,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校园。她身上有一种松弛感,我非常喜欢,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
还有我的班主任我很感谢她。她教我们化学,对我很好,她叫吴红玲。微胖的身材,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有些沙哑,快人快语。她给了我很多信任和帮助。
最后3个月是我上学以来最幸福的三个月,我体会到了学习的快乐。脑海中胡思乱想消失了,只剩下知识在不断的链接和巩固,它们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我体会到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的快乐。
那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上天给我的奖励吗?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
曾经恐惧学习的我竟然爱上学习,直到现在学习仍然是我的必需品。学习让我感到快乐!
高考前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敢不敢赌1块钱,赌稳住心态,正常发挥。我郑重点头,我敢赌。老师说,好,考完来我办公室拿这1块钱。
最后考完,因为事情比较多,我也没有去老师办公室拿这1块钱,没有和老师好好告别,表达感谢,这一直是我的遗憾。
最后我高考成绩548,我估的是550,一本线我记得是560多。最后我去内蒙古科技大学读了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
大学期间我也一直名列前茅,每次都得奖,还得过自治区三好学生。大三我跨专业考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研究生,读的资产评估专业。研究生毕业后,我来到北京结婚生子。现在我在一家央企上班。我的生活早已恢复正常。

07
回想那次抑郁症,已经是16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如果没有舅妈的帮助,我的人生会戛然而止在那片废墟中。感谢我舅妈,父母,班主任以及周围同学对我的帮助,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有力量坚持下来。
莫泊桑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如果你也饱受抑郁症的困扰,请及时向专业人士求助,不要放弃治疗。事情不会压垮人,但情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