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可园别有天地》/原题
《北京》杂志/原载 刘禹/作者
在中国，文人园林以苏州著称，富商园林以扬州居冠，京城的园林总是透着皇室风范，但这话并不绝对。
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地安门外帽儿胡同的可园地处皇城脚下，它最初的主人是一位曾在京城*场官**担任要职的“北京人”。可园的建筑风格也因这位主人的喜好添加了江南园林的建筑风格。
同源同名 造园抒怀
中国有着悠久的造园历史，形成北方园林、江南园林、岭南园林等风格迥异、各具特色的地方园林景观。清代末年，苏州、北京、广州三地，相继修建了三座名叫“可园”的园林。三园南北守望，各展风华。不同的地理位置，差异明显的自然环境，风云变幻的社会政治背景等机缘，让这三座可园有着不尽相同的身世。然而同根同源的中国古典文化传统，又赋予三座可园的相似处。
北京可园最初的主人是清光绪年间大学士文煜。1857年，文煜在苏州担任江苏布政使，专管一省的财赋和民政。待文煜从江苏回京，他便在京城市区为自己准备了一座宅第落脚。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这座宅第落成。可园中花园小巧别致，极可人意，始建时曾经刻意效仿苏州的园林风格，最终得名“可园”。文煜让他的侄子—担任兵部尚书的志和，撰文勒碑以记建可园这件事。从碑文看，从苏州返京，在闹市地段建造如此可爱的一座花园，并为这园子取名“可园”，除去园林本身可人之意，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据碑文记载，“近士大夫置身通显，辄侈然某，所以自俸谨厚者，亦必植田畴，治生产，为子孙百世计，鲜有知林泉之乐者。我叔父则不然……慨然谋林泉之乐，此可园之所由创业。叔父曰：凫诸鹤州以小为贵，云巢花坞推斯幽，若杜佑之樊川别墅，宏景之华阳山区，非敢所望。但可供游钓，备栖迟足矣，命名曰可。”文煜依然眷恋江南好时好景。在苏州任职时，江南园林的秀逸多姿，温婉雅致，让见惯了北国风情的文煜难以忘怀。
“可园”也是江苏布政使梁章钜在苏州任职时修葺的书院园林名字。梁章钜公正廉洁，勤政爱民，曾经与好友林则徐、陶澍一起主张严禁*片鸦**。不仅如此，梁章钜在仕宦途中不辍笔耕，著作等身，声名远扬。当他发现苏州可园在日常的使用过程中逐渐破败，没了书院的样子，便差人修整。苏州可园在这一代鸿儒手中得以焕然新貌，并在日后成为一代名园。文煜或许是在借“可园”之名，表达自己对已长辞人世的杰出前辈的敬意。
北京、苏州和广东三座可园的面积都不算大，皆精巧别致，可人心意。
北方佳园 可人心意
帽儿胡同东起南锣鼓巷，西至地安门外大街，本处热闹地段。走进胡同，道路整洁，越往深处走，越显得宁静无争。顺着胡同，即可找到文煜宅。“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这想必既是可园主人做人、为官的理想状态，也是深受儒家学说洗礼的中国传统士大夫阶级的人生理想。
宅园共有五座院落，分别是北京东城地安门外帽儿胡同7至13号，占地面积约11000平方米。经过整修的大门门簪（《北京》注：门簪是中国传统建筑的大门构件，安在街门的中槛之上）上有“国恩家庆”四字。门前有四个门当（《北京》注：汉族传统建筑门口的相对而放置呈扁形的一对石墩或石鼓）。在当时，门当规矩极其严格，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可拥有四个门当，由此足见文煜身份背景的显赫。紧挨文煜宅正宅的9号院即是闻名遐迩的可园，这里被誉为京城的“秘密花园”。
可园不大，中路庭园南北长近百米，东西宽约70米，在有限空间内，分前后两院。从东南角大门进入可园前院，即见一座假山叠垒，有翠竹掩映，阔如屏障，山上建有一座苏式彩绘的六角攒尖小凉亭。向西穿洞而过，绕过西厅之前，可行至水池的小石桥上。水池面积虽小，但形状曲折，并引出两条支流，一脉从石桥下穿过至西面院墙止，另一脉一直穿过南面的假山至六角亭下，与山石相依。前院正厅为一座五开间硬山建筑（《北京》注：硬山是古代汉族建筑中的一种形式。屋面仅有前后两坡，左右两侧山墙与屋面相交，并将檩木梁全部封砌在山墙内的建筑），面积较大，左右各带耳房三间，正房东廊北后园。园中玲珑透石、日晷等，点缀于松槐浓荫之间。刻有可园园名及志和园记的碑文，镶砌在剑石座下。
从正厅东侧穿廊而过，再沿一条绿竹夹道的斜径行至院中，院中山石蜿蜒，半开半闭，与松竹相间，别有园趣。后院正房是五开间硬山带耳房、游廊，前出三开间歇山（《北京》注：中国古代建筑屋顶形式之一。由一根正脊、四根垂脊、四根戗脊、四个倾斜屋面和两侧倾斜屋面上部转折成垂直的三角形墙面组成）抱厦。在东部假山上建有一座三开间歇山顶轩馆，为全园最高处。此轩建筑最为精巧，直接临山对石，景色别致。
可园建筑均用灰色筒瓦，墙面以清水砖墙为主，未刷*粉白**，较为质朴。厅榭等均为红柱，长廊为绿柱。梁枋上做苏式彩画，但并未满铺，仅在箍头、枋心包袱位置加以装饰。细看，建筑檐下的吊挂楣子均为木雕，细致繁复，各不相同，主题有松、竹、梅、荷花、葫芦等，精美清雅程度高于寻常人家常用的“步步锦”图案。
文煜的可园里文人雅气十足！
南北风韵 汇聚一园
可园布局疏朗有致，建筑精巧大方，山石玲珑，水池曲折。多株松、槐、桑等古树，营造一派古意。园中一切按照明显的中轴线和正厢观念布置，但还是会时不时让人感受到江南韵味。
自晋室南渡以后，江南地区一直以经济发达、文化鼎盛著称，一脉山水滋养出诸多诗人、画家，所作诗文书画引领一时一地风尚，所发挥出的影响深远。明清时期，江南园林甲天下，造园之技成为江南文化艺术中最受推崇的门类之一。通过江南文人和造园匠师入京、皇帝南巡、京人南下为官等途径，北京的造园活动受到了影响。
北京私园模仿江南风尚始于明代万历年间，盛于清代康熙、乾隆时期。无论是选址、建筑，还是掇（duò）山、理水、配置植物，甚至匾额题名的风格，都受到江南园林造园手法的影响。北京明清时期建造私家园林的规划设计者很多来自南方的著名造园家，或是运用南方造园家的理论。这使得北京私家园林的指导理论主要受江南园林清雅秀丽的影响，并结合北京的自然条件和文化背景的再创造。如此，形成了北京私家园林造园手法与理论上雷同于江南园林，但园林风格面貌上又有自己独特之处的总体面貌。
北京私家园林选址，看重依临河湖。明清文人对北京地区的绝佳造园地段都赋予“不异江南”、“俨然西子湖”等评语。对北京园林选址优劣以江南水乡模样为参照标准。北京可园在理水时，就在追求着曲折迷离的江南风貌，园中不乏沟壑、拱桥、清池、水榭，以精巧布局，营造池沼意趣。
在追寻江南韵味时，也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北方特色。园中轩下以山石砌成浅壑，有雨为池，无雨为壑，即为北方宅园的独特处理手法。南北造园技法，融汇于一园之中。
尽管可园始建时仿苏州拙政园和狮子林，但既然落地扎根在北方，免不了要考虑融入当地特色。前园的假山采用了外石内土、包石不见土的做法，山的南北分别选取青云片和房山石两种石材叠起。后园的假山则就地取材全选用房山石。可园中集聚南北风韵。
几易其主 幽趣依旧
曾经点缀北京城的无数花园，有了各自不同的命运。清光绪九年（1883年），文煜成了总管内务府大臣，再一年，离世。志和在碑文中曾预嘱文煜之后，要牢记“叔父缔造之艰而保世业于匆替者也”。然而，世事难料，文煜卒后，可园难逃易主的命运。建筑布局和形式都很灵活的可园，中路和东路花园借游廊连接成为一体。出售时，宅园被分割，花园与住宅从此分隔，中院庭园又从南边另开一门，自成一宅。
北洋政府时，袁世凯死后，冯国璋代理大总统，由南京来北京就任时买下了这座宅院。日本占领北平时，冯家将这所房屋卖给伪军司令张兰峰。1949年后，可园还曾成为朝鲜驻华使馆，后来又改做招待所和单位宿舍。可园几易其主、经历沧桑。最终文煜宅7号院变成大杂院，但院落基本还保持着原貌。特别是可园，除去东西两侧的游廊有所缺失或被彻底拆除，原本与之相通的7号院和11号院很早就已经被割开而在面向帽儿胡同的方向新开了小门之外（原本通过文煜的正宅11号院前正厅院东屏门入园），其他部分几乎都还保存完整。
2001年，这座晚清北京私家园林中最有艺术价值的花园之一—可园，升级为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2008年11月，包括可园在内的文煜宅产权单位外交部召开新闻发布会，据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提供的资料显示，发言人秦刚当时有言（《北京》注：原资料标明：根据现场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确定对该房产进行修复，修复后对社会开放，以利于对*物文**进行保护……”
这座清朝私家园林仍以清朝时的模样“活着”。为了妥善修缮和保护北京可园，此园的大门虽依旧紧闭，但繁密的树枝却探出围墙，惹得墙外人不住遐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