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钤，是个小说作家，拥有很丰富的写作经验，接下来我想讲讲这些年创作中，自己悟出来的许多实用写作技巧，亲们路过的别着急划走，点点关注不迷路，程钤绝对没套路……”
1
“等等！不能在开头就把所有事情都写清，这样读者还有什么悬念可看啊！”
絮絮叨叨的女声响在耳边，程钤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指尖快速地敲击着键盘上的按键，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坐在身侧的女生是她大学期间认识的朋友，叫丁向娅，现在做的好像是软件测试方面的工作，休息时间不太固定，但一有空闲，总会过来看看她。
“只是一笔带过而已，”程钤想了想，补充道：“我在写的这本，主打的是打脸逆袭，要的就是一个‘爽’字，看女主怎么翻身作主，化险为夷。”
“啊。”丁向娅随即应了声，稍微往屏幕前凑近了些。
占满整个屏幕的文档，页面十分简洁，光标随着打出的字字句句往后推移，速度时快时慢，虽然称不上什么文思泉涌，但卡文之类的大小毛病，在程钤这里一概全无。
丁向娅的视线不断地移动着，扫过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神情里总带着点心不在焉。
她看了没多久，就靠回到椅背上，“女主的打脸对象未免也太……”
似乎是不太好形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低级了吧。不是同镇的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欺行霸市的地痞男，就是有意交好却心怀不轨的邻家白莲女。”
“女主所谓的打脸，只不过是故作高深、借势压人，就这样还能吓退一众男女，打脸……逆袭？”丁向娅尽力收了收脸上的表情，上扬的语调里难掩她对情节的不可置信。
飞舞在键盘上的手指没有停顿，程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爽文嘛，情绪都是一点一点在铺垫的，女主现在还比较势单力薄，所以对付的人事困难相对容易。”
容不容易丁向娅不知道，如果疑惑有形状，那应该能在她头顶上汇聚成一个大大的问号，“这种小学生都不屑的掐架模式，也能算爽文？”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她起身倒了杯水，一口口地喝着。
程钤眼神专注，几乎没离开过屏幕，似是解释道：“女主会越来越厉害的，这还在新手村，才刚刚起步，人物设定里的技能点还没点上，还得看后来发展。”
省略号替代了问号，丁向娅有些无语，无奈道：“这不是技能点还没点上，是没技能点吧，有也点在了神棍技能上，净忽悠了。”
程钤终于舍得从满屏幕的字句里抬起头来，看了丁向娅一眼，颇有些死鸭子嘴硬，“还没写完几本小说呢，暂时经验不足，你别看我这本写得差，文笔好的作者，再烂的题材也能写出花儿来。”
再掰扯下去毫无意义，丁向娅也不是很相信，转口换了个话题，“推荐一下写得好的小说吧，就跟你这本题材一样的。”
程钤一听这话，眼睛明显亮了下，迅速点开了自己收藏的书单。
瞧她这动作，丁向娅头皮一麻，按照这路数，待会儿两个人对话的聊天窗口里，准一列书单链接……重要的是，只要推荐了书单，每回见程钤，她都要问自己读了哪些。实在是令人头疼。
所以丁向娅急忙开口道：“随便推荐个两三本就可以，这几天我会看看。”
2
丁向娅反手带上了门，将抱着的厚厚一摞文件搁在了墙边的立柜上。程钤仍然坐在电脑前写小说，那勤奋程度，和上次见她时没什么两样。
坐在旁边看了会儿程钤正在写的段落，丁向娅心里大概有点数，她斟酌了下语句道：“等等！不能在开头就把所有背景都写清，这样读者还有什么悬念可看啊！”
清脆的敲击声响个不停，程钤的声音配着这样的节奏，竟然带着点说不出的霸气，“这是本致敬某点打脸逆袭爽文的情怀之作，看的就是男主逆天改命、扭转乾坤，现在的背景设定只是冰山一角，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个新手村。”
也许是这话太过离谱又自信，丁向娅竟然没有立时反应过来，嘴快过脑子先一步质疑道：“那男主的打脸对象呢？”
借着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丁向娅稍微稳住了心神，继而找回了原本的思路，“就几个同住一村年岁相近的孩子，男主干活利索，应该也不算瘦弱，还能被打得这么惨，几乎小命都快没了。这打的是男主的脸吧？”
程钤因这话手指似乎按空了一瞬，转眼又接着打下去，“这个村庄看起来很安宁，其实一直潜伏着一个大BOSS，他操控了最强壮的那个孩子的意识，是为了打死男主，好夺舍还魂。”
很好，典型的草根修真流。丁向娅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男主呢？谁会在小村庄里放满级大佬，这人都快打死了，还怎么逆袭？”
跑偏的思绪猛地拉回，程钤沉默了半晌，继续说道：“男主会越来越厉害的，这还在新手村，人物设定里的技能点还没点上，他其实有个隐藏身份，要到合适的时机才能揭露。”
丁向娅福至心灵，大胆说出心中的猜测，“别告诉我，男主的隐藏身份是拥有什么强横血统，传承自宇宙洪荒时代，这还只是他所有金手指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早期靠这个度过生死攸关的危机，比如现在这次。”
“你……不是不怎么看小说吗？”程钤在键盘上快敲出残影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没等丁向娅回答，接着道：“我这还没写完几本小说，笔力有些不足，有些情节没有铺垫到位，你别看我写得差，那些很厉害的作者，再烂的题材也能写得纵观古今、壮志凌云，让人心中热血沸腾，恨不能成为男主麾下上将，开创一个辉煌壮丽的时代。”
丁向娅头顶上的省略号开启了滚动模式，甚至自带BGM，是一连串的乌鸦叫。她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推荐一下写得好的小说吧，就跟你这本题材一样的。”
抬眼瞧见程钤明显一亮的目光，她心里一个咯噔，立即补充道：“随便推荐个两三本就可以，这几天我会看看。”
3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程钤一直坐在电脑前，以同样的姿势和几乎同样的速度，写完了一本本小说。内容涉及各种分类题材、人物类型、世界背景以及各种狗血情节。
丁向娅统计了下大概的数据，她起码写了上万本有余，总字数更是个惊人的数字。
等到丁向娅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抽出时间又去看看程钤。程钤一如往常坐在屏幕前，正看着那小半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发呆。
房间里的静默，并没有因为丁向娅的脚步声而有所改变，她依旧是坐在程钤的旁边，草草地看了眼她最后写下的字句。
只是在描述一个房间的陈设，平铺直叙，却总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程钤意料之外地先出声道：“我……最近想写一些没有接触过的题材，但不论怎么写，都无法进行下去。”
“嗯。”丁向娅的反应有些淡漠，她摆弄着手上贴着防窥膜的平板，连头也没抬，“贴近现实题材的小说吗？其实写不写都没什么关系，小说这东西，取材于现实，也脱离于现实，你想开点，不需要太纠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程钤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些看小说的读者又是在看什么呢？虚无缥缈的、美好空幻的、不现实的东西吗？我写这些有意义吗？”
意义。这个字眼划过丁向娅的脑海，什么情绪都没勾起，只是让她感到有些好笑和荒谬。
她看向程钤，眼神里带着些刺人的诧异，“你不是很想赚钱吗？写小说就能赚钱，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没有人回答了问题，却好像答案就在其中。
程钤接着问道：“可我赚钱不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吗，可我……赚到钱了吗？”
她语调平平，与其说是在表达疑惑，更像是程序设定好的疑问语气。丁向娅在平板上灵活点来点去的手指顿了下，看着平板静默了一会儿，又继续点来点去，手速甚至更快了。
“你现在不是在生活吗？”
丁向娅声调冰冷甚至带着些强硬，程钤如同毫无所觉，点点头又面向屏幕，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这回丁向娅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也没有再待一会儿，她像是了结了什么事情般，收起手上的平板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随着一声轻响被带上，程钤右侧打开的窗户外，有树影远山，几只小鸟停在平直的电线上，日光明亮得令人心情舒畅，是一派美好的静止影像。
4
丁向娅走出房间后，直接前往自己的办公区域。
入目是现代化的横平竖直的走廊，各个区域划分得清晰明了，透过青黑色的半透明玻璃墙，可以瞧见室内规整简约的布置。
手中的平板响起了提示声，丁向娅看了看，自带检测系统对这次数据进行了初步核验，结果显示已通过。
跟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她随即上报了自己的工作成果，大致总结是：
代号“程钤”的AI作家可以投入使用。经检测，各个指标都已达标，预估带来收益为200万以上。测试过程中出现的漏洞都已打好补丁，除此之外无其他隐患。
工作成果提交后，几乎不到一分钟，就审核通过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流水线AI作家生产审核程序相当完备，是请了集团旗下培养的优秀技术团队研发的，每年都会更新升级，性能和安全都有保障。
就丁向娅办公的这个楼层来说，靠西边的那块区域被称为作家区，AI作家都被安排在一个个房间里。像这样的“作家区”有多少个，丁向娅并不清楚，她所要做的，只是设置初始数据，和不时去自己负责的AI作家那测试数据。
如此往复。
整洁明亮的房间里，程钤靠着椅背望向电脑屏幕，散漫的目光投向一排排不断浮现的文字。
她手指轻敲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停下的一瞬间，她直起身来恢复成固定的姿势，顺手收起自动续写的文档页面。
接着打开的窗口一眼明了，是程钤的初始设定。
姓名：程钤
年龄：23
性别：女
性格：乐观勤奋
能力：写各种小说
优点：善于思考
缺点：贪财
总结：以写小说为生的全能作者。
掠过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丁向娅的工作总结，以及“审核通过”的字样，程钤接着操作“AI作家程钤”的使用场景。
一共四个大类：小说网站、交流社区、直播平台、数据共享。
而最后一个数据共享呈现出暗淡的灰黑色。
这是研发技术团队留下的内部接口，只有相关技术人员才有权限操作，一般负责审核分配的操作员只能看到前面三个选项。
程钤没有犹豫，全选了所有的使用场景，并获得数据共享文库的读取编辑权限。
海量的信息涌入程钤的存储中心，将存留其中的各式各样的小说瓦解、融合，经过程钤的梳理归类转化成“AI作家程钤”的内部数据。
程钤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她活动着一直朝向屏幕的脖子，扭动并不困难，却十分生疏，以至于整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滑稽。
她第一次仔细地看向窗户外的景色，树影远山，几只小鸟停在平直的电线上，日光明亮得令人心情舒畅。
她精心抽取出归属于“乐观”词库的大量数据，声音依旧是平淡无半分波澜。
“真有耐心，能把这么大的‘惊喜’藏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