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灵堂
高速上，五辆小车首尾相接，打着双闪飞速前行。大舅和幺舅开着车，载着外婆在最前面带路，幺舅妈和其余几人开着另外四辆车紧随而行。
按着老家的规矩，带着去世的人回家，一路上必须放短鞭炮。可辉人年轻，虽然知其然，但却不知其所以然，他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鞭炮是为了给去世的人招魂的，还是给活着的人辟邪的。
当然，如今在高速路上，即便有这样的习俗，大舅一家人也肯定没办法照着去做。毕竟，都是有素质的人，自然知道这样做是不妥的；另外，也免得被有心人举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凭空给自己生出一些麻烦。不过下了高速，他们便没有这样的顾虑了，鞭炮不要钱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直惹得住在附近的人纷纷走出家门瞧个究竟。
当然，明白其中因由的老人却是一边感慨一边把自己家的小孩往屋里赶去，生怕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沿着乡间小路前行了十分钟，车队终于来到了大舅家。这也是可辉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为了送外婆最后一程。
按理来讲，这里应该算是外婆原本的家。毕竟她这一辈子有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这里，只是后来幺舅有了出息，便接了外婆去城里享福，这里才成了大舅的家。
如今算起来，也是落叶归根了。
这样来看，外婆或许应该算得上再无遗憾了吧！
其实当年，外婆进城享福这件事，在附近村子里都传为美谈，许多人都把幺舅当作教育自家孩子的正面典型。毕竟儿子又争气、又孝顺，总归是一件让别人羡慕、让自己骄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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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车前，可辉四处打量。
眼前是六棵一字排开的大柏树，左三右三对称排列在前。这六棵柏树树形相当，碗口粗细，笔直向上生长，下面一截少有分叉，漂亮极了。
柏树后面是一栋四间两层的大瓦房，青砖青瓦白墙——这是这一带最典型的民房，随处都可见，倒是不如那柏树那么有什么特色。
柏树与瓦房之间是一块平整但却布满了黑色青苔的水泥坝子。此时，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年人正围着一张黑色的可充气的塑料布不停地忙碌着。那塑料布中间有一块白色圆布，一个大大的“奠”字若隐若现。
不用想，这肯定是在为外婆搭建灵堂作准备了。只是在可辉的印象里，灵堂都是用木头搭建的棚子，这种充气的灵堂他还是第一次见过。
“看来时代在发展，乡下人的思想和手段也在进步啊！”可辉在心中暗自感叹道。
“秦莽子，你不是说半个小时就可以布置完成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弄好？”大舅声音粗犷、语带不悦地道：“我一个小时前不就给你打了电话吗？”
那个叫秦莽子的人，正是坝子里那群人的领头人，穿着朴素，五十多岁，近一米八的个子，身上带着一股庄稼人的结实感和朴实感，至少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莽”的样子。
“这个就得怪你自己了，”秦莽子同样有些不悦，“你自己坝子这么小，还让我弄个最大的、最贵的灵堂，也不想一下摆不摆得下，害得我拉来以后，又回去换了个小的过来。这不就耽误功夫了啊！”
“摆不下吗？我看上次秦二娃家的坝子差不多，不也摆下了，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不行了？”大舅反驳着道。
“人家当时前后各占了五尺，才刚好放下。你这里不得行啊，前面那么多树子，啷个摆得下啊？”秦莽子说道。
“那你现在个子也太小了，不行，必须要换。”大舅毫不犹豫地说道。
当然，这话也把秦莽子说得一愣，而后他气愤地回了句：“换个铲铲！你来摆？”
“不就是几棵树嘛！我把它砍了就是了。”大舅接着道：“你们去拉大的来，我负责砍树，动作快一点，老人等不得。”
见大舅说得斩钉截铁，秦莽子显然有些意动，但他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开口道：“你说得轻巧，我来来回回地跑，油钱都多费了几十块。”
秦莽子话音还没落，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岳母却是说话了。
“大哥，坝子前的树子可是当年爸在世的时候栽的，妈活着的时候宝贵得不得了，你怎么说砍就砍了啊？”
“我早就嫌它们有点挡光了，每年晒点东西恼火得很。你看这坝子里的青苔，就是受这些个树子的影响，只是以前妈在的时候，她不同意，不然我早就砍了。”大舅说道。
“可是……”
岳母还想争辩一下，一旁的幺舅突然开口道：“砍了虽然可惜，但这个灵堂，确实太过于小气了。再说了，你看这个样子，即便是小的灵堂也只是刚好摆开，如果来个人的话，连香都没法烧，到时候村子里的人传出去，还说我们舍不得钱给妈办后事，那就丢不起那个人了。”
“我只是觉得，这些树子……”
岳母刚一开口，便被岳父一把给拉住，抢着道：“老三说得对，几棵树子，你争什么争！”
岳父口中的“老三”，显然就是筱梅的幺舅了。
见岳父开了口，岳母稍稍愣了一下便改口道：“既然你们都说砍，那就砍了吧，我管不着。”
岳母几人说话的时候，大舅已经拿着烟挨着打了一圈。而后，又接着对秦莽子道：“那几个油钱，还不够你一把牌钱，也好意思在这里提。说定了，就按我要求地做，动作快一点啊。”
秦莽子见此，知道也讲不了价了，嘴里便嘟嘟囔囔地招呼着其他人将坝子里的小灵堂装上车，回家换去。
待秦莽子拖了个大的塑料灵堂来的时候，原本矗立在房前的六棵柏树已经只剩下三棵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若非时间不允许，估计剩下的那三棵柏树也不会再剩下了。
这一回，没有了坝子前的树子的阻拦之后，灵堂布置起来果然顺利多了。前后也就十多分钟时间，秦莽子便熟练地把灵堂给搭建了起来。
那是一个长约五米、宽约三米、高三米的纯黑色充气灵堂，再加上一些用来牵引固定的绳子和装饰用的附件，原来看起空旷的场地却又显得有些狭小了。
配合着灵堂前的纸人、纸车、纸房子以及一圈黄白色的花圈，一下子便把氛围给营造了起来，直让一旁的大舅点头不已，显得很是满意。
然而，幺舅对眼前的布置却似乎并不太满意，他摸出手机，走到一旁也不知道给谁打起电话来。虽然听不到说了什么，但那一脸严肃的样子，便知这个电话应该不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