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黑帽的家伙(15)
不会弄错的。继续,抓紧努力啊!
“那可不一定。”
“你并不满意?”
“当然不是。”周冰说,“问题是,我不了解这方面,这种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就说说那种感觉。我们知道,这种事有可能是天生的,貌似科学已经证实。还算不差。
“呃,总算不是强迫。”
“哈哈,讲话都诡诈。”
鬼糊糊的!都准备说明什么情况?
周冰当初是在一个县城的琴房当老师,四十公里。他都没有任何节假日。不久,到了端午节后,和肖海又单独见了一次面,是在河边公园。不是放假了吗?
“怎么,前两天你没回来。”
没回贵阳,反正回来也是一个人。
“你是不是,”肖海说,“感觉我有些大大咧咧的。你好像没有从前那样热心!”
“一直都不热心。”周冰说,“对不起。”
“内心比较矛盾。”肖海点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粉叶羊蹄甲的伞房花飘过来一阵阵花香。人生事实上不过就是一杯苦茶,渴了就肯定喝,苦在嘴里,有时会回甜。大家都只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不少人和事,其实,本身又作不了主。
没必要强求谁,包括自己。就让一切随缘。
他耸了耸双肩说:
“就这样,随遇而安。”
“你知道附近哪有好点的台球室?”
环境安静点的那种地方。
也好,找个去处,他俩喜欢打台球。
“你该不会笑我吧?”
那本就是属于男生的娱乐。
周冰贬动着单眼皮,车朝肖海连声说:“不会。不会。”
两人这样又把关系维持了五个月。到了年底,叶尚芬出现在周冰生活中。肖海具体是什么情况,他做什么职业,周冰其实搞不清楚。他好像不愿意了解。肖海比他姐黏人。
酒吧已经快打烊了。其实,那时候她们女生宿舍大家同样是爱讨论男生的,特别是那些经常动不动喜欢窜到男生宿舍去的女生。一准儿忘了,叶尚芬可能真不知道,当年田野有个叫周冰的朋友。她好像从没听说过。
至少是,在1998年冬季,她想不起来。
不大像是装的。
“你俩关系失败后,”周冰抬起下巴说,“当年,其实,我也考虑过掉过头追你。”
他这种话可真的直白。
“真的,还是假的。”
叶尚芬摇晃脑袋,乌黑的头发分散开。
结果最后放弃了,至于理由,开头就承认过。“好像是,没几个男生敢轻易碰你。”他说,“我胆子更小。不可能例外。”
他表情不像是信口雌黄。
叶尚芬继续眯着她眼睛。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
再三重复,问题出在周冰那方面。直到今天,他坚持这种观点。田野,他过份自私。
田野从大学毕业后,出了点意外,并没有如愿出成国,甚至可以说,他都没有找到一个像模像样那种单位。他曾经一度在一个名叫“月光小岛”和一个叫“蓝色海湾”的舞厅窜场演出。每天他都特别忙。他还和周冰两个人一起北漂过。甚至,在北京他俩流落到连续数月睡防空洞的地步。只不过,有一回,周冰说,田野突然一下转运了,让导演S看中,给一部古装武打电视连续剧配片头曲。
这个S曾经是田野父母艺专的得意门生,仿佛和电影名星费拉尚读过同班。周冰说他俩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年,其实他们关系就不错。他抬眼皮问叶尚芬现在需不需要田野的通讯地址或手机号码。
“他肯定还在北京。”周冰说。
叶尚芬完全没有考虑就直接摇头,拒绝了。她只想把过去忘掉。周冰在贵阳和北京两头跑,好像是混得也不如意,他还在某个大学打工,帮忙整理过图书。他母亲出狱之后过了十二个月因一场车祸意外去世,他急匆匆赶回了贵阳。周冰还有点官司需要打,并不是有关经济赔偿,另外的事,想等年前忙完了再走。有传言母亲是被谋杀的。他跟肖海关系也必须了断。也许,周冰不回北京了。
“这次,”他穿上了外套说,“去沿海碰一碰运气。我的运气实际上从来都不怎么样!”
当他们俩从“忘忧草”走了出来,沿着白天繁忙拥挤的中华北路直接朝喷水池方向走。他俩不知不觉牵了手,紧紧挨在一块儿。叶尚芬本来只够得着周冰的肩头,脖子缩起,差点儿躲藏在他的夹肢窝。她想起了如此寒冷的冬夜躺在中医院的父亲,下午,6点钟叶尚芬离开时,感觉父亲差不多快没有呼吸了,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翘起老高,那番情形,仿佛,随时都会戳破皮肤一样。
父亲睁开的眼睛,也许早没有了光泽。他眼眶显得特别大。父亲本是个子高大的人,好像,他已经完全认不出谁是谁来了。
沿马路边矮小的一排行道树,是掉光了树叶的黑刺李。树枝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金光闪闪。汽车轮子辗压路面上水渍的声音非常急,躁杂。行人大多数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僵硬。她还想到了病房的暖气供应确实不行,手僵脚僵,可以说哈气成雾。每一次到医院去,叶尚芬举手推病房的门,下意识都以为会扑空,洁白病床上,说不定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父亲可能已被送到太平间去了,会睡在水泥台子上,盖着薄薄的白色床单。
或者,大约会接到大哥叶海的电话通知,叫叶尚芳坐公交车直接到景云山殡仪馆去。却每次都还是老样子,她感到失望。作为子女,她心情特别复杂。好像,大家迫切需要某种解脱。今天晚上轮到叶海家值班,隔天换。或者是他们十岁的儿子。嫂子不用说一次都不肯来,她意思是不方便。倒也是啊!
女儿则另当别论。
她没有觉得招呼病人是件苦差事,(替父亲作想怕是早点死了好)恰好相反,叶尚芬愿意留在医院。反正,在医院她也能够睡得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心没肺了。父亲本身不能言语比较好招呼。她主要是害怕下半夜那种冷飕飕的孤单。特别是,那种漫长冬夜,隔壁床如果有人陪护还好点,但自从那个肝癌病人死了后,换成了个患肺癌的中年人,他老婆只是白天来送饭。靠门那张铁床上躺的是个孤老,一个农村人,从前结过婚的,老婆先死,骨癌,早就不能动。由民政送来的,然后,一次都没人来医院看过他。
他身上长了臭哄哄的褥疮,仿佛,也快烂掉了。叶尚芬害怕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怪味。她尽可能坐在靠窗子那边。她心里想,两人这是在比赛呢,看谁先走。那个当年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人其实对生死问题看得很淡,也比她爸更乐观。叶尚芬能感觉到父亲生命水一样流失的速度正在加快。不知道,轮到自己值班,如果告诉周冰,他愿不愿意去医院陪她。叶尚芬不停想:“他的确有些疲惫。”
周冰个头儿挺高,至少比她要高出一个脑袋,双肩也相当宽,简直是,可以顺理成章裹她在怀里走路。如果说他们愿意的话。但他的双颊瘦俏,英俊,眉毛很浓。嘴唇上有一圈短胡子。人到中年了,用叶尚芬的标准,周冰棱角分明,其实长得相当有气质。她不大喜欢男生长太胖了,他那样子是结实。他穿件黑色纪梵希(Givenchy)灯草绒夹克外套。在路灯光线下他的脸颊皮肤,泛着青光,那几粒小痘痘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的确是太冷清了,街灯比较暗。光线是种闪耀着的橙黄色。小片光斑跳跃,光怪陆离。
马路中间跑汽车的地上化成了水洼,一滩接一滩的。在刷绿漆的邮电局门口,白天有很多人站在路边和水泥梯子坎上炒邮票。公交车站上,有一排死气沉沉的金属椅子,闪耀着冰冷光芒。她本想坐会儿,椅子打湿了,天气也太冷,下起雪米来。雨夹雪,踩在水泥地砖上听得见沙沙的脚步声,地面,是片阴暗的黑幽幽紫红色。叶尚芬抬头看到人行立交桥上有两三个灰蒙蒙人影,孤独转来转去。他们仿佛是在等什么人。邮电局旁边遮雨棚里,同样也有一群眼光怪异的家伙。
大半夜的,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呢,显得这样无聊,无所谓。他们会不会冲过来用牛角刀抵住单身路过的夜间行人,并实施抢劫。
她身上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给别人抢。他俩在喷水池拐了直角,顺延安东路朝着师大那个方向走。叶尚芬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