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辉
位于华盛顿的韩战纪念雕塑。
春节将至，又是人们四处旅游的时节。
我爱旅游。每年都要找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行走一番，或山水风景，或历史遗迹，或名人故居、墓地等。
这是儿时的兴趣所致。我从小就爱看地图，阅读地图让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大约在初中时就开始有了一个习惯，听说一个陌生地名，就赶紧查地图，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哪个角落。查阅过程，快乐无比。当在遥远的某个地方终于查到某个地名时，那种发现的兴奋，简直一点儿不亚于如今中学生神游虚拟电子世界的陶醉。于是，地图成了中学时代的我连接外面世界的最好途径。向往出远门，羡慕环球旅行的壮举。奇怪得很，越是遥远地方的事情，越能引起我的兴趣。
自从上大学和工作之后，终于可以开始到处旅游了。
2001年访问美国时来到美国总统华盛顿的故居弗农庄园 。
爱旅游，却又不愿意走进旅游团，跟在导游小姐后面被动地行走。她们不厌其烦地讲解，热情而不乏微笑的样子，固然可敬而可爱。可是，职业训练和职业习惯，似乎已将大自然和她们的话语、微笑都纳入了既定规范之中。你看像什么?据说什么什么……千篇一律，大同小异。人在美丽景色中有可能产生的欣喜、兴奋和陶醉，还不等它们露头，往往就有可能被按住了。最可怕的是，一群游客，匆匆忙忙，如同赶集一般，被驱赶前行，被约定的时间限制，不得不走马灯似地从一个景点到下一个景点。时间被平均分配在不同景点，这种时候，游览山水，仿佛不是欣赏景色，而是完成一项行走任务。游览过后，所能记住的可能就是:哦，我去过那里，如此而已。
在莫斯科参观托尔斯泰写作《复活》的居所
我翻译过英国作家E•M•福斯特的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小说写到，一位住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牧师，讽刺英国游客的旅游方式，他说:“我们住在这儿的人，有时很可怜你们这些旅游者——你们像包裹一样被运来运去，从威尼斯运到佛罗伦萨，又从佛罗伦萨运到罗马。成群结队地住在公寓或旅店里，对旅游指南之外的事物毫无兴致，唯一的满足便是‘看过了’或者‘去过了’。然后，又匆匆到别处去。结果，飞旋的车辆，把城镇、河流、殿堂全给搅在一起了。”说得真精彩。那些年一周时间多国游的方式，就是如此。
人当然不是包裹。不愿意被当作包裹一样的游客，才有可能欣赏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色，故而才有难忘的记忆。
旅游，在我看来，就该是自由洒脱的行走。不落俗套，不随波逐流，不按既定路线，找自己感兴趣的地点，找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情寄山水，彼此交融，快乐就在其中。
在奥斯陆，身后是易卜生经常去的咖啡馆。
有一年在张家界。我们一行七人离开大队伍，走上前往黄石寨的一条小路。雨淅淅沥沥下了一阵，渐渐停住。其他游人都下山了，环山小道上，只有我们几个人在漫步。雨后的张家界，大雾将群峰从上到下紧紧裹住。走到“天桥遗墩”，停下脚步。朋友说，对面山峰离得很近，如果没有雾，可以看见依次排列的一座座山峰。雾气越来越浓，从山谷由下往上漫延，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见不到山的影子。
完全是一种随意，我对着山谷用力大喊一声，可以清楚听见声音在山谷间慢慢荡回来。几乎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奇地发现，随着回声，对面云雾中居然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山峰的影子。大家兴奋了。我赶快说，来，我们一起喊。七个人，不分老少，不分男女，一起高喊，都尽量将声音拉得长长的。顿时，偌大的黄石寨，只有我们的声音在回荡。奇观出现了，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云雾在一丝丝消散。在冬日，我曾看到过浓雾被阳光剪成碎片，然后，消融得无影无踪。眼前的云雾当然不会无影无踪。但是，它们已不足以将山峰笼罩，而是如同薄纱一般，将一座座山峰的峻峭呈现在我们面前。顺着山峰往下看，山谷里还不断有雾气袅袅升腾。此时，我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山在虚无缥缈间”的美妙。
很快，雾漫溢上来，将山又尽然笼罩，再试一次。同样的美妙再度出现。我们为意外的美景而陶醉。这是真正的、语言难以描述的美妙。
把雾喊开的一行人。彭学明（左一）、邵燕祥（左三）、叶兆言（右二）
还有一次空中看彩虹的经历。
有一年去大连，飞机已经飞到大连机场上空，却因大雨无法降落又飞回北京。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差不多六、七个小时，难耐的等待让人沮丧、疲倦、焦虑到了极点。终于又起飞了。快到大连时，奇景出现了。我突然发现飞机侧面不远处浮现出一个彩虹。我说“一个彩虹”，而不说“一道彩虹”，是因为它真的是一个完整的大圆圈。大雨过后，天空格外清澈，彩虹色彩也尤为鲜亮。飞机正好处在彩虹中间，上圈与下圈，都那么清晰浓烈。空中看彩虹，那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一种经历劳顿、疲乏、焦虑之后化苦为乐的补偿。天上景象一闪而过，它的奇幻与壮观，却以前所未有的呈现，留给人无尽回味与兴奋。一个人也许可以一次又一次站在大地上仰望空中彩虹，却断然很难再度在空中贴近彩虹，领略一个完整彩虹的美丽。
发现彩虹的那一刻，所有的沮丧和烦恼顿时云消雾散。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补偿吗？
与威尼斯彩虹相伴
旅游途中，看景看人，美妙与否，值得与否，其实从无所谓高低之分，一切均视心情、兴趣而定。寻访故居、墓地，感悟历史。我生于一九五六年，于是，到了一个城市，走街串巷，寻找56号也成了一个兴趣点，让漫步多了乐趣。
都柏林街头56号
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与一位街头画家十几年间的三次相逢，更是难得。
2000年在佛罗伦萨街头画像之一
时隔七年，2007年，在佛罗伦萨再遇同一个画家。之二
又一个七年过去，2014年10月在佛罗伦萨第三次与画家相遇，再次画像。之三
旅游时，我有一个习惯，总爱读景点的楹联。早年缺少此类图书，便喜欢走走停停看看，感兴趣者就随手写在门票、地图、笔记本上，回来翻阅，体会抄录之乐。
将近三十年前，第一次去湘西凤凰城，到一个古戏台看当地民间艺人演出傩戏。戏台的楹联让我颇感兴趣，顺手抄录下来：“数尺地方可家可国可天下；千秋人物有贤有愚有神仙。”茅盾的故乡乌镇的修真观戏台，也有一幅楹联：“锣鼓一场唤醒人间*梦春**；宫商二首传来天上神仙。”前者豪爽宏大，如湘西人之侠气；后者清丽婉约，见江南人之雅致。后来到浙江南浔古镇，见到民国名人张静江的故居有一幅对联：“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我倒更欣赏此联的质朴，把人生在世的要义说得极为坦白透彻。
第一次到镇江是在大学期间，已有三十多年，可是，“大爸爸巷”这个弄堂名一直没有忘记。在丰子恺的家乡浙江桐乡石门镇，我对地名牌产生兴趣。殷介弄——Yan Qia Long ；棉纱弄——Mian Shi Long；曲尺弄——Qu Che Long 。从标明的汉语拼音，可读出当地的方言发音。更有奇特处，丰子恺自己把“石门”造了一个字，“石”放在“门”里，注音为Gang ，当地人说有“谁”和“什么”等含义。可惜查《现代汉语词典》无此字，也没有在丰子恺的文章中找到相应说明。但是，这种抄录，却是旅游的意外收获。
我叙述的是旅游体验。可是，我说的不是旅游，说的是自由的行走——这恐怕是旅游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