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写意
汪鹤年
一到桂林，我便被漓江那澄清碧透的流韵所深深陶醉。说实在的，桂林如果尽是些横空出世的孤峰独山，而没有如带漓江的映照，那将会单调乏味得多。就拿象鼻山和穿山来说，从外貌上看，这两座山都是因山体上有一个通明剔透的穿山洞而名闻遐迩，但因一个临江而立，一个平地拔起，那神韵便相差了许多。假如将桂林山水比作一位俏美人的话，那么漓江就是美人流盼的美目、飘逸的秀发。
象鼻山
穿山
只是，来的不当其时，正赶上初冬的枯水季节，从桂林直接开往阳朔的游船已经停航，欲领略漓江的情韵，需在离桂林几十里外的杨堤上船。也好，从陆路观赏一番桂林奇特的喀斯特地貌奇观，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从地上随意冒出的一座山峰，在你面前展开的就是一幅绝妙的动物肖像画：骆驼、奔马、吃草的小羊、低头觅食的小鸡……乍一看，还是一幅情人接吻的写意画，再转过一道弯，那紧紧相偎的情人又幻化成两柄直指青天的利剑一一你不能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桂林雕凿得如此多姿。我真有点忌妒，天地间的种种妙境，为什么全落在桂林这处南国的土地？
杨堤
一幅绝妙的动物肖像画
就在这一路画图、一路遐思中，杨堤已经遥遥在望了：泊满水滨的游船，挤满车窗的青山，使人未上游船，就已经陶醉在漓江那锦山绣水的画境之中。
漓江游船
我们乘坐的是漓航1-12号游船，能容纳百余人的船舱里窗明几净，杯茗喷香，显得舒适而温馨。然而，游客们却似乎不甘心坐在船舱里品茗谈天，船刚一离岸，便纷纷跑上楼上的观景台，浏览起奇峰如削，一江倒影的奇景奇趣。
漓江游船内景
那座形如棍棒的峰峦，人们叫它鼓棍山；那座形如啄食雄鸡的山峦，人们叫它鸡尾山；至于那陡立于岩缝中的一座形状如人的怪石，人们说它酷肖一位正即兴吟诗的老翁，因而叫它诗翁石。在我看来，面对这些奇峰怪石，你无论怎样驰骋自己的想象，都不过份。
导游就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桂林的山水，是三分像，七分想，只有你在想象中去欣赏她，才能看出桂林山水的妙处。”
你瞧，连绵起伏的峰峦上，突然凭空冒出一茎顽石，笔直地刺向茫茫云天，说它是一支马良用过的神笔自然再恰当不过。或许，这满江碧透的水，秀拔云天的山，就是马良当年留下的画卷呢！
是啊！这画卷不仅美得使人心醉，而且好像是了无尽头。刚刚欣赏过右岸神笔峰的奇景，那童子拜观音的立体图像又从左岸向你款款走来。你还未从这幅莲台朝圣的画境中腾出你的思绪，那从蓬莱仙岛饮酒归来的八仙又笑盈盈地向你招手致意。忽儿是诱人馋涎的双桃，忽儿是郁郁葱葱的石林，这边才闪出乌龟爬山的顽石，那边又冒出个青蛙跳江的奇峰。真使人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的感觉。
引人遐想的图画
其实，不仅仅是那些象形肖物的峰石，这肃立在漓江两岸的每一座山峰都是一幅引人遐想的图画。说它像什么或什么都不像并不重要，你只要仔细去品味，它们都会给你一种清新自然、奇特不可名状的印象。尤其是这亮晶晶、清莹莹的一江逝水和那晃动在水面的座座山峰、片片白云的倒影，更给你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在污染日重的江河，已很难寻觅这种纯属大自然的律动了，能在桂林这处从大海中轰然隆起的神奇土地上找到这条纯净得近乎透明的江河，自然是一个罕见的例外。尽管我们也能在四川的大宁河、湖北的清江等寥寥几条江河寻觅到这种清澈的画境，但与漓江这种山浸于水，水漫于山的意境相比，终归要逊色几分。
座座山峰、片片白云的倒影
“哎呀！确实太美了，哪一个景点都是一幅画！”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可以这么说，凡学中国画的，如果没有到过黄山，没有看过漓江山水，他就不能真正领略中国山水画的精髓，也无法成为中国山水画的艺术大家。”我也从心里说出了这番话。
也许，这话有点绝对化，但如果你也置身这样的情境，相信你也会发出同样的感慨。事实上，桂林山水宜于入画的特色很早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宋人黄庭坚就感慨万端地写道：“桂岭环城如雁荡，平地苍玉忽嵯峨。李成不在郭熙死，奈此千峰百嶂何！”清初出生于桂林的石涛，已开始将童年时的桂林印象带入他的山水画中，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近代的山水画大师黄宾虹更以“遍写桂林山水”为生平一大快事。在诗人眼里，桂林山水更有一种出神入化的妙处，没有到过桂林，却久闻桂林山水之名的柳宗元就在《送桂州严大夫》一诗中写下了“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绝唱。清人陈长生也在《景风阁望漓江》诗中情致盎然地写道：“奇石嵯峨古渡头，訾洲红叶桂林秋。洞中穿过高楼望，人在荆关画里游。”
我不会画画，无法用七彩画笔摹绘出漓江这百里画廊的千般情致，也无法用手中拙笨的笔，写出漓江山水的万种柔情。但却不愿让这样的美丽图画从我的身边无声无息地流逝，于是，我只好用一卷一卷的彩卷，来留下每一个美好的瞬间，来记录漓江这天上人间般的风貌。
船的右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展的沙滩，沙滩上丛丛簇簇的竹林前，几头水牛悠闲地啃着草，好一幅醉人心神的《放牧图》。调好光圈，我赶紧拍下了这幅画面。突然，耳边响起了“哈罗、哈罗”的呼叫声，扭头看去，只见左岸的一片河滩上，一群裤脚扎起老高的小孩们正随船飞奔着。看来他们是误认我们为外宾了。船头，有人将几枚硬币向岸边抛去，顿时，小孩们跑得更快了，他们纷纷争抢起这飞来之物。有的小孩，甚至扑进刺骨的江水里，用手捞起那一两枚丢在水中的硬币。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们都该是上学的年龄了，然而，却为了这偶尔抛出的几枚硬币，将本该走进课堂的时间白白地消磨在这片既有刺骨的江水，也有明媚阳光的沙滩。我真想大喊几声：丢硬币的同胞，请手下留情吧！如果你的孩子也为了这点可怜的施舍，而终日追逐在这片卵石堆积的河滩时，你的双手会半是诱惑、半是污辱地丢出这一枚枚硬币吗？
沙滩上丛丛簇簇的竹林前
正这样想着，一只轻快的小竹筏，从水中那座黛色如染的峰峦驶进了我的视野。竹筏用五根粗壮的大毛竹捆扎而成，蹲在梢头的一对鱼鹰不时地拍打着翅膀，仿佛随时都会跃入水中，向游鱼发起猝不及防的进攻。一位渔夫模样的中年人轻轻一点撑篙，那竹筏便长了翅膀似地轻轻地“飘”了过来。怪的是，尽管江底鹅卵石上的花纹都依稀可辨，可半天却看不到一条游鱼。莫非，真的如古人所说，“水过清则无鱼”么？
漓江竹筏
“请大家注意，前面那当道而立的形如画屏的石壁，就是漓江上著名的景观——九马画山。”广播中又传来了播音员那清亮的嗓音，“这堵石壁上的岩石有赭、黄、青、白、黛等各种颜色，由于这些色彩浓淡相间，错杂有致，结果竟组成了一匹匹若虚若实、形态各异的骏马图像。它们或扬蹄疾驰，或临池饮水，或仰天长啸。据说，这天然画屏上一共有九匹骏马，大多数人只能数出四五匹，所以当地有一首民谣唱道：‘看马郎，看马郎，问你神马几多双？看出七匹中榜眼，能见九匹状元郎。’大家有兴趣的话，不妨试试你的眼力和运气！”
九马画山
既有此机遇，当然不愿错过，但看来看去，总觉得不那么像，只有石壁正中的那匹几乎占据了几分之一壁间的马倒是活灵活现，极像徐悲鸿笔下的一匹奔马，正振鬣长啸，飞奔而来。怪不得历代文人每每在此天然画壁前流连忘返，或吟咏再三，或挥毫题壁。宋代诗人邹浩的一首诗就写得别有意趣：“扫成屏障几千春，洗雨吹风转更明。应是天公醉时笔，重重粉墨尚纵横。”明、清时期一些在广西任职的封疆大吏也先后在画山临江石壁上留下“画山”“清漓石壁图”等墨迹，犹如一枚枚加盖在这幅天然国画上的印章，两者相得益彰，倍显风雅。可惜，因视力太差，无法看清这些摩岩石刻的真面目，只能留下失之交臂的遗憾和悬念。
大概是因为这画太美、太美，连右岸山峦上的那头雄狮也扭头向这儿张望呢！至于左岸的那头狗熊，可能是极度兴奋的缘故，竟来了个四脚朝天式的就地打滚。
正用心观赏这惟妙惟肖的奇峰怪石，导游提醒道：“前面就是漓江上最有特色的风景点黄布滩，在这里观赏倒影最好不过，因而素有‘黄布倒影’的美称。”果然，那波平如镜的水面漂着座座奇峰的倒影，恍惚之中你竟难以分出哪是岸上的山，哪是水中的山了。
黄布倒影
偶尔，一阵山风吹过，那山便轻轻地颤动起来，仿佛会随水流去。更绝的是，随着一声欸乃，一叶小舟突然飘进这黛色如染的画图时，那轻舟短桨曳波光的情景，使人很自然地想起清人袁枚诗中“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的意境。
过黄布滩，经七女峰，再前行不远便是名闻遐迩的兴坪。集中在这一段的景点特别多，什么手套山呀，什么朝笏山呀，还有挺肚酣笑的罗汉，凡心未泯的僧尼……大约是因为漓江画廊在这一段特别精彩的缘故，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三国时代，孙吴就在这里设置过熙平县治。如今，这兴坪古镇虽已褪尽了它秦砖汉瓦的古老色彩，但点缀在青山翠竹间的竹篱瓦舍，依偎在江心沙洲边的只只渔筏，仍像一幅古趣盎然，引人遐思的水墨画，静静地镶嵌在这片如绣的山川。如果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你突然闯进这幅《漓江渔火》的图画，那美到极致的水乡夜景也许会使你终生难忘。
船过兴坪后，江水便越来越浅，船底擦在水底的鹅卵石上，不时地发出嚓嚓的声响。为避免发生意外，游船只得临时采取了空载行驶的措施。船缓缓地靠上了右边的一处滩头，游客们纷纷离船。我们一行四人为领略一番漓江放排的滋味，登上了一只用上十根毛竹编扎的竹筏。见我们一一落座，筏主一点撑篙，竹筏便缓缓离了岸，顿时，清澈的江水在筏边溅起一朵朵极细极细的水花，然后又悄然凋谢，随波而去。圆润光洁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地平铺在水底，间或发出一道晶亮晶亮的光。叫不上名儿的水草，从石缝间伸出她们长长的叶子，像是在向人炫耀她们翠绿的衣裙……我侧过身子，将手伸进江水里，想从水底捞起一点什么，但除了砭人肌骨的冰冷，就只有那几滴晶亮晶亮的江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当我的手在触摸漓江的刹那，我的心灵深处已经种下了一颗刻骨铭心的相思，我的灵魂也得到了一种超然物外的净化……
兴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