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初秋时节的早上,天气不错,妈妈在大门口淘麦,我给帮忙。妈妈把淘洗干净的麦子倒在席子上,我的任务是把湿漉漉的麦子摊开晾晒,隔一段儿时间翻搅一下让干得快些,麦子干了就可以去磨面了。
干活的空闲时间,我去不远处的一个土崖前吊“地当”玩儿。土崖有十几米高,下是一块儿平地,邻居老Z家的羊拴在那里。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地当”学名叫什么,此物像大号的蜘蛛,肥肥的,钻在地下的小洞里,狡猾得还给自己的小洞上盖个盖子。不过,正因为这个盖子,有“地当”的小洞很好找。用一根细草棍挑开盖子,拔上一根“咪咪猫”草,给“咪咪猫”上吐一口唾沫,伸进小洞里,稍作停顿,轻轻提出,一只肥肥的“地当”就爬在“咪咪猫”上被提出来了。
现在想想那个东西真丑陋,肥胖的肚子,八条腿,全身无毛,肉囔囔的,既不会叫也不会飞更不漂亮,没有啥好玩儿的,但不知为何那时小伙伴们都很热衷此项活动。
一个“地当”刚吊出来,正在得意,突然感到头上一疼,用手一摸,手上又一疼,抬头发现有十几只野蜂在头顶盘旋,我撒腿就跑,野蜂则紧紧追赶。快跑到妈妈跟前了我大喊:“有蜂!有蜂!”妈妈说:“趴下!趴下!”我随即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妈妈拿了件衣服过来扑打,把野蜂赶散了。我摸着头上、手上的四、五个疙瘩喊疼,妈妈用手指头蘸了她的唾沫抹在那些疙瘩上,说:“谁让你惹马蜂了?活该!”我在心里恨恨地想:我没惹它们呀!
淘完了麦子妈妈回去了,让我看着麦子并且每隔半小时翻搅一次,我一边干活一边生气。
我和了一把泥拿在手里,轻轻走到崖前查看,果然发现有几只马蜂在土崖上不高的一处没长草的地方盘旋,头大身长,黑乎乎的。我仔细一看,它们进出的洞口竟然只有筷子那样粗细。我慢慢地走到近前,手起泥落,一下就把那个洞口封住了。
我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意,以为这下全歼了敌人。谁知外面盘旋的那几只马蜂在围着那堆泥飞了几圈后,轮番用屁股在泥上钻孔,不一会儿洞口被打通了,从里面“嗡嗡”地飞出来几十只马蜂。我低下头飞快逃离,惊讶又气愤,万幸的是这次没有被蛰到。
翻搅了晾晒的麦子,我有些不甘心,虽然当时不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样的豪言壮语,但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思谋了半天我突然灵机一动:火攻。于是回家找了一块油毡,拿了火柴又来到土崖前。
人类的优势在于用脑,要不然怎么会成为地球的主宰?遗憾的是,我这次用脑却没有用对地方。现在想来,蜂儿何辜竟遭受灭顶之灾,而我就是罪魁祸首。
我把油毡卷成火把形状,点燃后放在了马蜂的出入口,进出的马蜂纷纷掉落在我脚下,我的心里那个痛快呀!谁料马蜂竟然不怕死,明知外面有火还争着抢着往外涌,有的居然成功突破火墙飞了出去。烧死的马蜂越来越多,洞里的马蜂源源不断地还在朝出飞,没完没了。逃出的马蜂越聚越多在我头顶飞来飞去,我感觉形势不妙,扔下火把跑开了。
没有了火墙*锁封**,很快地就在蜂窝附近聚集了大量的马蜂,嗡嗡嗡地盘旋,动静很大,村人都有过来观看的。我就说了事情原委,大家都很惊讶,都说没有发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马蜂。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去现场查看,只有十几只马蜂在窝门口盘旋。地下有一大片死蜂,蚂蚁们捡了大便宜忙碌地搬运着死蜂的尸体。崖前拴着的那只羊不满地看着我,昨天我跑开了,羊的鼻子上被马蜂叮了几下。
不一会儿陆续来了几位小伙伴儿,在讨论了几个作战方案后,火攻的方法得到了一致认可,只不过吸取了昨天我的教训,加大火力,两只火把同时封住马蜂的出入口。马蜂这下惨了,它们不断地涌出,不断地掉落,几乎没有一只能突围出去,一会儿地下就落了一层马蜂的尸体,我们得意地大叫大笑。
我非常佩服马蜂们的勇气,实在想不通这类生命的生存方式和思维逻辑。
约有半个小时,洞口没有马蜂往出飞了,我们高兴地欢呼胜利。一个准备下地干活的大人路过这里看热闹,好心地说我帮你们把窝刨开,说着走到近前用手里的䦆头挖了下去。䦆头一抬,马蜂窝豁然洞开,只听“嗡”的一声,一团马蜂腾空而起。原来马蜂们改变了战术,不是硬冲送死而是伺机而动了。那个大人扔下䦆头转身就跑,但是他哪里跑得过马蜂,一群马蜂在他头上盘旋着叮他,他一边用双手在头上乱打一边喊叫着跑远了。我们腿脚麻利地四散奔逃,惊慌地站在远处看着群蜂乱舞。蜂是越聚越多,可怜那只拴在崖前的羊成了马蜂们泄愤的目标,黑乎乎一大群马蜂围着羊儿轮番进攻,羊儿被蛰得乱踢乱蹦、“咩咩”地叫,可是绳子拴着,它就是逃不掉。不一会儿,羊儿卧倒在地,只叫不动了。羊的主人老Z被邻人喊来了,情急之下他披上了一床被子,匍匐着走到羊的跟前,拔掉羊橛,把羊儿用胳膊夹着再匍匐着回来放到了安全区域。羊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Z急忙拉来架子车把羊儿装上去飞跑着去了兽医站。
围观的乡亲越来越多,没有人敢往前去,只是远远地看着、议论着。
后来看热闹的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们几个小孩儿既不敢过去也不想离开。
老Z拉着架子车回来了,兽医给羊儿注射了解毒针,羊儿没事了。老Z不敢把羊再拴到原处,而是拴在他家大门口的门墩上。
到了吃饭时间我们就跑回去快速地扒几口饭,然后快速地返回事发现场,但依然只是远远地观看。
蜂群明显地小了,也渐渐的安静了,只有几十只马蜂围着蜂窝不停地盘旋。我们也感到了无趣,各自回家。
早上起来吃了饭,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蜂窝近处观看,天哪,昨天被䦆头挖开的洞口竟然复原了,新鲜的湿泥规整地覆盖在昨天的破烂处,竟然非常光滑平整。湿泥中间有筷子粗细的一个圆孔,零散的有马蜂进进出出。我骇然地慢慢离开,然后快速地通知了几个小伙伴。伙伴们聚齐后分别上前查看了蜂窝洞口,大家都惊异于马蜂非凡的创造力和工作效率。
按说此事到这里就应该划个句号了,人跟马蜂各忙各的营生,互不相扰,但是,一个猛人出现了,他的出现把人蜂大战的戏码推向了高潮,几乎是惊动了全村人才打赢了这场人蜂大战,此人就是羊的主人老Z。
老Z其人平常话不多,但是做事很是认真踏实。就在我们几个小家伙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放弃的时候,老Z不声不响地走到蜂窝跟前,捡起地上的油毡点燃,架在了马蜂窝上,神情漠然淡定。我们兴趣盎然地围过去观看,只见老Z熟练地不停移动油毡火焰的位置,虽然马蜂们勇敢地往外冲,但是没有一只能活着逃脱,马蜂的死尸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快速往下掉。老Z火烧马蜂窝的行动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看看基本没有马蜂往外飞了才住手。他把剩下的油毡火把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背着手走了。
我们几个对平常不哼不哈的老Z顿时心生敬意。
此后几天只要有时间,老Z都要去火烧马蜂窝,这成了他每天必干的活计,而我们几个是忠诚的观众。
老Z的复仇行动是平缓而耐久的,但是,马蜂似乎永远烧不尽。一周时间过去了,情形跟刚开始一个样子,老Z有些沉不住气了。按他的设想,把马蜂清除完了他就可以继续把羊拴在这里了,现在羊儿拴在大门口,进去就是门道,门道原本是休息的地方,现在臭气熏天,根本坐不住人。
老Z果然老练,他用媳妇的围巾包了头脸,只露出眼睛,拿着锄头对准蜂窝就刨开了,群蜂乱舞的场面再度出现。老Z显然是做了准备的,他放下锄头往回走了几步,任凭马蜂围着他的头部盘旋冲撞全然不顾,端起提前备好的一盆水泼在刨开的马蜂窝上。在窝口盘旋的马蜂大部跌落在泥水里,嗡嗡嗡地煽动翅膀就是飞不起来。老Z就继续用锄头刨蜂窝,刨下的黄土顺势掩埋了在泥水里挣扎的马蜂。
围观的村人越来越多,大家一方面佩服老Z的能干,一方面提防着发疯般在天上乱飞的散蜂。
老Z是刨一阵土泼一次水,蜂窝已经刨开一大片了,密密麻麻的蜂房骇然在目,但显然只是挖开了一角。老Z的动作有些迟缓了,围观的人群不断发出惊呼,没有人见过这么大的蜂房。天上飞的散蜂越来越多,嗡嗡声带动着空气跟着一起颤动。
老Z累了,坐在锄头把儿上休息,脚下是一片狼藉,而头上包的围巾始终不敢拿掉,手背上有马蜂叮起来的红包。
有人就给老Z喊话说是今天就算了,等明天马蜂都卧下了再想办法。老Z思索了一下起身扛起锄头就回家了。众人也渐渐散去了,而我们几个意犹未尽,久久不肯离开。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见了外面有动静,急忙跑出去一看,五、六个村里的大人已经开始动手了,老Z是现场指挥。众人都是从头到脚包得很严实,几盆水泼下去,窝门口密密麻麻的马蜂都粘在了泥水里,然后几个人一起用锄头飞快地刨土,刨下的土坷垃就覆盖了泥水里的马蜂。新刨开的蜂窝里更多的马蜂飞了出来,刨土的只管低头刨着,反正衣服单子把头脸包裹得严实不怕马蜂叮咬。马蜂则拼命捍卫自己的家园,发疯一样轮番攻击刨土的人,每个刨土的人头顶都围着一大窝马蜂,一时间尘土飞扬、群蜂乱舞,人蜂就混战在一处,场面惊心动魄。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人们既要防着天上掠过的散蜂,还不忘七嘴八舌地瞎嚷嚷,给出着点子。
半个小时过去了,刨土的人累了在附近休息,老Z就端起水盆泼向在蜂窝处盘旋的蜂群,然后吆喝着拿锄头的人继续刨挖蜂窝。
就这样刨挖、休息、泼水,一直干到日近中午才算挖到了蜂窝的边际,刨挖开的蜂房的面积比一面墙还大,无数的蜂眼暴露在阳光下,撼人心魄。无数的马蜂一团一片地在空中飞舞,嗡嗡声老远就能听见。
老Z招呼着几个人收工去他家吃饭,几个人褪掉包装,头脸手背都有被马蜂蛰起的疙瘩,大家就把大蒜咬开擦抹被蜂蛰过的地方,大声讨论着刚才的行动。
此后几天,老Z都是早早起床把自己包裹严实,先给爬在垮塌的蜂窝处伤心欲绝恋恋不舍的马蜂们泼上一盆水,然后拿起铁锨一通乱拍。反应快的马蜂趁机逃命,迟钝的先是陷入泥水然后被拍成肉饼。
一周过后,马蜂基本被消灭干净了,偶然有那么几只漏网之蜂在破败、凌乱的蜂窝上盘旋,过会儿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人蜂大战彻底结束了。
老Z的那只羊又被拴到了崖前的空地上,不过羊儿还是有记性的,一旦有野蜂飞过,羊儿就警惕而不安起来。
我们几个小家伙倒是经常去被挖开的蜂窝处玩耍,看着那一片壮观的蜂房,讨论着前期的人蜂大战,心潮澎湃、群情激奋。
而我的心情则有点儿复杂,一股隐隐的负罪感留在了心底。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发生在人和蜂之间的战斗都是村人们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相信许多人还记忆犹新。
后来我根据记忆查到了彼时人蜂大战中那个被村人叫做马蜂的蜂种的资料:
名称:中国大虎头蜂,别名中华大虎头蜂、台湾大虎头蜂;
科属:胡蜂科,膜翅目,体长28~40mm。本种是中国体型最大的虎头蜂。头部为橙黄色;胸部几乎全为黑色。近似种拟大虎头蜂,体型较小,前胸两侧为红褐色。成虫除了冬季外均可见,生活在低、中海拔山区。筑巢于地底,蜂群攻击性强,也有螫人致死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