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读到一篇清代女子潘意珠写的信札《与武林某生》，
短短66字，读来凌厉幽冷。
入春来殊冷冷。
闻足下携冷襆，入南屏，望冷湖，呤冷诗，参豁公冷禅，
亦忆及冷闺中人否？
小窗冷梅破额，刻下烹冷泉，煨冷芋，
期君早冷而来，说几句冷话。
万勿以冷却之也。
***
满段的冷字频频，却如白鹭立雪，自有一番冷傲。
只因相思遥遥，寒窗映雪，这守望里才尽是初春的料峭，
守着一柱冷香，一帘冷风，一纸冷墨，
即便窗外竹木云蓊，一卷桃花，迟迟不开，
任你催花雨腻，递香风细，
只因悬悬挂念，春日迟迟。
虽是冷，但内心却婆裟热烈，
仅仅是因为对那个人有着不停歇的眷顾。
春日万物生，
点点的闲红瘦绿，
心里一朵素白白的花盏，蔌蔌清香细。
再添几缕薄凉节气，便尽是好事蹉跎的惆怅，
残灯挑尽，一夜凉梦惊觉。
可越是轻愁无凭，越是芳心萦结，
犹如一团化不开的月色，堆砌成笺中字琴上音。
***
这样的爱意，冷寂却意痴。
除了徒增怨嗔，怪他迟迟不来，
能留下的大概只是霜月鸡鸣又添愁。
确实难得这样动人心魄的幽思，
更难得风定帘垂，心事叠叠重重，眉心自有一寸风姿；
多的却是爱恨两途，抛梭岁月情缘织不得。
所以，
看潘意珠的冷，
看到的是孤寂但有清幽款款，是春寒里的清香，
细细润来，簌簌而落，另一种繁华，
牵牵绊绊，但不怨不哀。
这何尝不是一种完美？
***
我对完美的看法，是带着凄厉的目光，
犹如看着一缕墨的走笔，
意断笔联，萦回有度，
却就是不肯在最后一笔处苍劲地收束；
也如看着一台戏，
满眼的水袖，轻风环响，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裁过云，剪过雨，
能把人唱到梦里水乡。
但是现世的境遇往往是这样的：
台上一场戏，演的人用情，看的人用心，
怎么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戏落了幕，看的人也无限荒凉起来，
人生短不过一场戏。
有时，
一天，
一个蹙眉，
一杯冷茶，
感觉已把一生过完。
***
难得的，确实是簌簌清香细的一份阔寂心境。
所以不愿看着那些悲愤、绞缠、面目可憎的故事，
成了人生的走笔，最末的一段戏。
即使痛，
也是静如秋水，是月夜的桂花，
在一尘俗世里，幽香自怜。
所以，
总爱幻想，
远去的朝代里，一个女子最深邃的寂寞，
是窗前花开遍，雁声风处断，
她依旧日日咿呀嗅红妆，面容盈盈一水，
媚骨生绣，清香细身。
自然最终是寂寞的，
但这寂寞，是要多年后，
一个人走在一段山光水色里，
才能遇到的一月明，一风清，那么美好；
是老了坐在古藤摇椅上，
花甲旧人一个，
听一雪落，一花声，
便知岁月安好，笑颜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