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对于每一个国人来说，自娘胎出来最先知道、并令其心向往之的大江大河，大概就是黄河和长江了。
究其原因，不外乎杜甫和李白两位唐朝诗人。杜甫的《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和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一
诗句引发幻想，让原本就心怀童稚的少年浮想联翩。每一位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从那一刻起，都深深地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我们是炎黄之后、黄河长江养育的儿女。
怀揣理念，什么时候也能像前述两位诗人一样，在长江黄河的边上站一站？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某一天，果然有人站在了黄河边上。具体说，是一名叫光未然的年轻诗人，率领着一支“抗日救亡剧团”两渡黄河。诗人被黄河天风海浪般的磅礴气势彻底震慑了，一*长首**达四百句的《黄河吟》脱口而出。
大音乐家冼星海听了后坐不住了，长诗《黄河吟》变成了大型民族交响乐《黄河大合唱》。于是，我们听到了“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黄河大合唱》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其风靡程度不仅在音乐创作上一度超过了中国历史上的任何音乐作品，甚至有人说可以和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媲美，诗词领域也是如此。
如果说当年这种风靡确有很多非诗因素，那么，进入新世纪以来直到今天，曲作者冼星海已离开我们七十多年，词作者光未然也已仙逝。
可经他俩合作的《黄河大合唱》，为什么还频频出现在舞台、荧屏、教科书和文学、音乐作品乃和上至领袖人物下至普通群众的亿万人们的口碑中。
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参加的以班级为单位的合唱，永远是《黄河大合唱》。我也因此早早被这首曲子穿透耳膜。从小学用廉价的音响做背景音乐，到高中时班上同学自己租乐队做伴奏，再到今天，参与到《黄河大合唱》大型音乐节目的录制里。
我与《黄河大合唱》间的联系一层层递进，我对其的认知也在一点点补全。
历史上的黄河水运非常繁忙。尤其是明清时期。满载着货物的商船，必须通过黄河水运才能南下，而后卸货销售。行进中唯通过壶口时最难。
原本三百米宽的河床，突然被聚拢为不足五十米、酷似壶嘴的一小窄道。水势大且湍急，货船无法通过，只能通过人工拉纤的方法，先将船拉出水面，过了龙漕，再进到河中继续没有走完的路。
我便开始想象，艄公唱着船歌，纤夫们喊着号子，推拉牵挽互相呼应，那场面一定是非一般意义上的壮观。
二
光未然创作《黄河吟》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
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是个至为黑暗的时代。日本人的铁蹄肆虐中原。先是东三省没了，接着是首都沦陷、上海沦陷、南京沦陷、武汉沦陷……而武汉又是光未然的家乡。
这场战争，使上至国家下到每一个百姓家庭，都经受着猛烈的冲击。受过新式教育的光未然，敏锐地感觉到，如果再不拼，国就没了。而要让四万万同胞都能认识到这一点，首先要有先知先觉的人去唤醒。
于是，光未然成了一名抗日救亡文艺志士。历任抗日救亡秋声剧社社长，拓荒剧团团长，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共中**特支干事会干事……二渡黄河是光未然奉组织之命，率领一支名叫“拓荒剧团”的“抗日救亡剧团”，前往山西的第二战区慰问奋战在抗战一线的前方战士。
1938年冬，光未然年一行离开武汉、途径西安，辗转来到了一个山陕交界的地方——黄河古渡口圪针滩，他们准备从这里渡过黄河，去到对岸被抗日烽火燃烧着的第二战区。
这时，光未然突然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黄河水，听到了纤夫们透彻云霄的号子……这位英俊的诗人、年轻的革命家，心中蓄积已久的创作激情被迅速点燃。
诗人也许并没有想到，另一颗伟大的灵魂正等待着与之进行世纪的交汇。
冼星海，出生于一单亲家庭。从小就跟着替人帮佣的母亲四处迁徙，艰苦的生存环境早早将其磨练成了一位抗日斗士。我曾在他写给其母亲一封信中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亲爱的妈妈，从出发到今天已经整整四个月了，这一百多天，不知多少国土遭沦陷，多少同胞被*杀屠**……我是一个音乐工作者，我愿意担起音乐在抗战中伟大的任务，希望把洪亮的歌声震动那被压迫的民族，慰藉那负伤的英勇战士，团结起那一刻苦难的人们。”
冼星海赴延安前与光未然同在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共中**特支干事会，并任音乐科科长。他说：
“我们要利用救亡音乐像一件锐利的*器武**一样，在斗争中完成民族解放的伟大任务。”
朴素是光未然文字的特点。但内行却能从中发现，那弥漫在声韵和气质上的华美。1939年延安的迎新晚会上，光未然朗诵了这首《黄河吟》。朗诵才开始，时任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主任的冼星海就盛赞它：
“充满美，充满写实、愤恨、悲壮的情绪，使一般没有渡过黄河的人和到过黄河的人都有一种同感。”
朗诵还未结束，冼星海已然被“点燃”，冲上去抢过手稿说，我有信心把它谱成曲！
那年光未然25岁，冼星海略长几岁。两个唯美灵魂的相遇，成就了一部不朽的作品。
战争环境里，一首好歌，真的是不亚于一支*队军**。
《黄河大合唱》诞生不久，就成为爱国救亡的精神号角，迅速传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后又在纽约、伦敦、莫斯科等地演出，成为世界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
三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大合唱》早已浸入每一个中国人的骨髓。
我没有去过黄河，但任何时候只要那雄浑铿锵的音乐一经响起，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险窄峡谷中呼啸而行的黄河，以雷霆万钧之势跃下的画面。
也就这个时候，脑子里会顽固地树立起一定要去让光未然写出《黄河吟》的地方坐一坐，看看那个永恒不变历史背景的念头。
终于，我那已经贮藏了几十年的愿望得以实现。地点：壶口瀑布——光未然当年两渡黄河的圪针滩往上三公里处。
去的日子是10月间，应该是要到枯水期了。汽车在铺满了黄泥的山道上艰难行走，山道一边是黄土凝成的大山，另一边则是同样布满了黄泥的河床。里面黄黄的泥水，缓缓地慢慢地聚拢过来……
听过《黄河大合唱》的人一定都记得，“朋友，你见过黄河吗？”的朗诵结束后，马上就是振聋发聩的“嗨呦，划呦；嗨呦，划呦……”这样的开场，据说一些听惯了交响乐的美国人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开篇？
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桨划下去后不是在水里，而是我今天看到的黄泥肠子里。那个桨是搅到黄浆里面，杵在泥里边……船夫们必须在艄公的统一指挥下，涨红着脸，筋肉鼓突……统一着力才能掌稳舵。
就在我沉醉在找寻《黄河大合唱》现场感的时候，更大的惊喜降临了。三百余米宽的黄泥水，突然变成了奔腾的烈马。以雷霆万钧之势飞速地冲下去，散成一大片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金色水雾，巨大的壶口内黄汤鼎沸……
我知道，目的地到了。我这是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壶口上，坐在了《黄河大合唱》的渡口上。
看着像疯子一样狂拍的游人，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家乡、我的人生，想起我个人的存在价值和生命意义，进而想到了我的祖国、中华民族……
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面向黄河水奔来的方向，面对着冲天的巨浪，忽而想哭、忽而想笑、忽而又想大声叫喊，还想在这巨石上奔跑、跳跃、舞蹈……
疯傻半天后，我开始问自己：难道不是只有在这里，人才能实践飞流直下的愿望？难道不是除了这里，能让人顿开歌喉？难道不是在这里，集中了炎黄文明在与自然和历史求索的生与死、爱与恨？
我曾看到过一张“拓荒剧团”队员们在圪针滩渡口前留下的一张合影。
有人说是队员们渡过黄河后留下的，年轻人嘛，没有见过这阵势，拍个照留个纪念很正常。我今天却要说，能说此话者一定是没有到过黄河。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也来到了这里，你一定会说，这是渡河前照的，在这里渡河便意味着赴死。内心充满如生命宇宙脱缰的野性的愤怒，同时又饱含着愤怒平息后的纯情，这才是英雄绝唱的最强音。
四
《黄河大合唱》到底鼓舞了多少青年的抗日救亡热情？答案是：不计其数！很多人说：正是听到了《黄河》的咆哮和怒吼，才奔赴延安，奔赴解放区，奔赴抗战前线。
突然觉得，《黄河大合唱》中那些拉纤划浆的艄公们，就是壶口的化身，更是中国民众的本相。他们虽然不是视死如归的英雄，但他们是黄河的子民，他们对生的本能热爱让我们的民族一代代顽强地延续下来，一如壶口的瀑布。
因为每个人的心底最深处有一种最简单最原始的本能，当面对黄河这样暴烈、桀骜、极端自我、极致浪漫的对手时，本能地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和耀眼的光芒。
2002年1月的某一天，光未然因病在北京逝世。半年后的一个早晨，在位于青海省黄河上游的一座钢索桥上，光未然的骨灰被撒到了奔流不息的黄河里。
2019年5月，纪念《黄河大合唱》诞生八十周年演出活动在壶口瀑布岸边举行。一边是怒吼的黄河，一边是激昂的大合唱……
我相信，又回到黄河母亲怀抱的光未然，一定在闪烁着狂野金黄的光中听到了这来自黄河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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